她眼珠子极速地转动了下,幽幽转醒。


    才醒来,就见到赵大山那显得格外大个大脸。


    赵大山不住道,“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大山?我、我怎么在这?”


    须臾的功夫,昏过去前的记忆回笼,周金娘提起一口气,猛地朝涂滩地看去。


    如狗脚一般的两枚石头已经被王蝉收起,皑皑白雪地不见,只余涂滩。


    涂滩地是退了潮的湿泥地,水刮过泥巴,倒是有着许多潦草的痕迹。


    淤泥、死鱼、螃蟹钻洞……种种痕迹斑斑点点,就是没有狗儿踩过的脚印子。


    “儿啊,我的儿啊!”


    悲从中来,周金娘心痛得不行,狠狠朝心口捶了几下。


    “你叫娘怎么办,怎么办!”


    “金娘,你别哭,这是在外头,别人都瞧过来了。”赵大山说着,自己也哽咽,抬袖囫囵地朝脸上擦去。


    “都到这时候我还不能哭,那我到什么时候再哭?什么脸不脸的,我不要了不要了,让他们瞧去,让他们瞧去!”


    哭嚎声愈发大,天崩地裂,不管不顾。


    码头离涂滩地有一些距离,瞧着这一幕,大家还有什么不明白。


    当即相互赶人。


    “别瞧了,不是什么热闹事。”


    “嗐,也是,要不是没法子,谁乐意这样哭,苦啊,心里苦得只能哭出来,哭出来才觉得自己还活着,都别看了,这是遭罪事儿。”


    三三两两的人走远,王蝉瞧着这一幕,本要招一阵风来遮着,掐了一半手诀的手搁下。


    ……


    “我的儿,我的儿啊——”


    周金娘几乎要跌坐在地,捶胸顿首。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人这一辈子的劲儿好像都泄光了,瞧不到盼头,眼里的泪怎么淌都淌不尽。


    王蝉瞧了直叹气。


    赵大山忍着哽咽,听周金娘的哭声歇了一些,这才又回过头,寻王蝉说话。


    “阿蝉姑娘,俗话说,一事不劳二主……阿生、阿生——”


    抬眼瞧着不落狗爪印子的涂滩地,赵大山到底还是说不出口尸骨两个字。


    王蝉明白他的未言之意,点头应允道。


    “我帮你找。”


    一旁,周金娘想到什么,急急抓着赵大山的衣襟。


    “还没见到阿生,还没见到阿生!他会不会没有死,会不会是被困在哪里了?这狗爪印子准吗?我都瞧到了,它刚才像风一样,嗖的一下就刮过去了……会不会是它跑得快了些,印子太浅,我、我们没瞧清楚?”


    “娘的梦里不是都说了吗?阿生只是走不得路,被困在了一个黑黑的地方。”


    “是不是没有死,只是被困着了?又或是没什么气力,瞧着像死了?”


    越说,周金娘眼睛就越亮,像是要燃尽的蜡烛最后将烛芯燃着,跳起更亮的火光,疯疯癫癫,又希冀又绝望,最后茫茫然无神。


    怎么就死了?


    前些天,她还瞧见人。


    平平常常的一个傍晚,自己给他做了饭。


    他家阿生扒拉着筷子,吃得又快又香。


    衣裳袖子破了个口子,是上山打猎时候,不小心挨着树枝刮破的。


    “我让他脱下来,我给他缝两针,那会儿迟了些,天都有些黑了,阿生怕我累着眼睛,咧了嘴冲我直笑,说不打紧,就破了这么个小口子,将就着还能穿,等下回白日了,光线好的时候,我再帮他缝……”


    怎么、怎么就没有下回了?


    说到这里,周金娘捂住嘴,泣不成声。


    想到什么,嗓子一提,哭嚎得愈发大声了。


    “那衣裳、那衣裳我还没缝呢!”


    赵大山是亲眼见过王蝉驱了自家闺女巧娘身上的邪,知道她的本事。


    虽不想承认,但他心中知道,赵向生的情况十有八九是不好了。


    转过头,他看向王蝉,嗫嚅了下。


    “金娘她、她心里太难受了,没有别的意思。”


    赵大山担心被人这样怀疑,王蝉会着恼。


    “嗯,我知道,叔你别想太多。”王蝉应得很轻,怕惊扰了哭得要断肠的周金娘。


    俗话都说了,儿有三分痛,娘添十分愁。


    周金娘做人阿娘,自是希望自家儿子平安,人之常情。


    瞧着眼前这一幕,便是她也希望,是她养的这方石头不够灵。


    王蝉握着狗脚迹,指尖轻轻摩挲过。


    虚空之中,石中炁幻成小狗儿,委屈地呜咽了一声。


    一阵风打着旋儿绕在王蝉指间指缝,小狗儿拿脑袋顶了顶王蝉柔软的指腹。


    汪呜——


    它灵着呢。


    ……


    答应了要帮找赵大山寻赵向生,甭管人是死还是活,总要寻着再说。


    收起的那方石头,狗脚迹,又摊在手心。


    这一回,却不是找赵向生,而是赵立泉。


    ……


    赵大山在葫芦湾都问过了,赵向生是领着麻婶一家去县里,为的是要给赵立泉寻大夫,再开一个新方子。


    不拘是麻婶,还是高姐儿,都不是她们的名字。


    说来也苦,很多乡下妇人,打是丫头起就没有自己的名字。


    大的唤做大丫,小的便是小丫。


    待嫁人了,就跟着夫婿的名字。


    便是周金娘这样有自己名儿的,走在村子里闲聊,大家也爱唤她一声大山家的。


    等到死了,灵位木头上再刻一个姓,后头加氏。


    长长的一生,就浅浅地落几个字在木头上。


    从出生,到死后多年,在世上都难留下个名字。


    数十年的操劳辛苦,好似一场白忙活,谁也没记下。


    ……


    王蝉知道,麻婶是诨号,高姐儿也不是她的名字,只知道她娘家姓高,因着年轻,亲昵的人唤她一声姐儿。


    狗脚迹探寻踪迹,得有姓名才成。


    大和尚披了牛皮,虽还在世,却不算有人寿。


    最后,竟只能通过那半死不活、瘫在床榻上几年的赵立泉来寻人。


    ……


    赵大山瞧着赵立泉三字在王蝉指间成形,没入石头。


    一阵风起,狗儿撒欢一般跑出,在皑皑白雪地里留下印记。


    但有些怪,狗爪子落印的时候,留印确定,赵立泉活在世上,这事毋庸置疑。


    但爪子该留多少印,狗爪子却好似有踌躇。


    最后,雪地上留了一连串的印子。


    赵立泉,是长寿健康之兆。


    王蝉拧了眉去看,思量着什么。


    赵大山着急,追问道,“怎么了?”


    ……


    赵家老太太的梦里,赵向生是爬着朝她喊救命的?


    王蝉心里有了推测。


    “赵立泉活着,但他现下在哪儿,一时却瞧不清……赵叔,我去淮县看看。”


    未寻到人,不好下定论,王蝉决定去淮县瞧瞧。


    赵大山和周金娘忙道,“我也去。”


    王蝉看了过去。


    赵大山突然想起,巧娘那一回事时,王蝉领着自家阿妹赵香兰,是突然出现在葫芦湾的赵家的。


    都过去好一段日子了,提起这事儿,自家阿妹香兰还稀罕得紧。


    直道神仙手段。


    前一会儿,她们还在府城,府城到淮县,何止数十里,更遑论是淮县下头的小村庄葫芦湾了,更是远。


    但马儿哒哒,驮着阿妹走了鬼道,青皮鬼,白脸鬼……无头鬼,生的时候人模人样,死了以后各种各样,瞧得她眼睛晕心发慌,像看了一本画得格外逼真的百鬼图。


    年节聚在一处,夹了一块子菜,嚼着饭时,香兰阿妹都不住道。


    “快是快哩,但也着实是吓人得紧。要不是为着巧娘这侄女儿,我是不敢走这一趟哩。”


    ……


    赵大山顿时明白,王蝉要去淮县,定不是如自己这样,拿着竹篙撑小船去的。


    他、他不怕走鬼道,就怕累着阿蝉姑娘,耽误了事儿。


    ……


    妇人弱也,而为母则强。


    一旁,周金娘呆呆愣愣。


    她只盼灯尽油未干,还存一丝亮,自家阿生能托梦来,说不得没死透,还提着一口气,身子还是软的。


    便是真的死了……


    落叶归根,人亡归乡,她也要将人带回来。


    “赵叔跟我去不打紧,倒是婶儿,你要不要回家歇着?”王蝉看向周金娘。


    见她方才哭得厉害,怕伤着身子,王蝉想劝她在家等着。


    “一有消息了,我就捎信过去,我捎信很快的。”


    为着能劝住人,王蝉还以水炁掐了个小鹤,小鹤展翅一飞,消失在人眼前,替王蝉给家里捎信,临时有事,没这么快归家。


    周金娘心中绝望又有希望。


    绝望的是,面前这王姑娘瞧着本事是真的大。


    涌起的希望却也是如此。


    她的儿,她的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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