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蝉姑娘,是我们厚着脸皮求你了,但除了你,我们也实在不知道,还能找谁帮忙,又怎么找我们家向生。”


    “他是不争气,毛病也多,但、但总归是我的儿……我带了他来这世上,要真有什么事,我这做娘的,也该带他回家,送他这最后一程。”


    王蝉瞧到,说到最后,周金娘哽咽得厉害。


    眼眶也红得厉害,强忍着不让泪再落下来,粗布衣袖下,粗糙的手无挫地绞着,说到没法子时,眼里都是凄苦。


    王蝉拒绝不了这样的一个母亲。


    她点头应允。


    “那就一道吧,这下回去了,瞧着婶子的模样,家里的老太太也担心,万事等寻到人了再说。”


    赵大山和周金娘还不待反应过来,就见王蝉手中有动作。


    也不知她从何处翻出的一沓黄裱纸,明明腰间只挂了个装螃蟹的小竹篓。


    黄裱纸在她手中灵巧地折成了小船模样。


    她朝小船吹了口气,巴掌大的小纸船瞬间变大,天旋地转一般,赵大山和周金娘只觉得眼前的天光大变了模样。


    透蓝的天一下就成了灰朦之地。


    她和赵大山坐在黄裱纸叠成的船中,一叠的黄裱纸在王蝉手中纷沓飞出,像惊了蝴蝶窝一样,一张张地飞在半空。


    须臾的功夫,黄裱纸成了外圆内方的铜币。


    它们涌在纸船下头。


    数道阴鬼之炁嗅到这铜钱的滋味,蜂拥而来,将钱山上的纸船或托、或拽、或涌动地往前推去。


    “哎哟哟。”


    赵大山和周金娘以为会晕得很,但闭了眼,却觉得这船走得很是稳当。


    一团团阴炁,有时贴着船时,还能看到一张张鬼脸。


    果然如妹子赵香兰说的那样,青皮的,白脸的……死前人模人样,死后各种各样。


    “桀桀桀——”野鬼扯着调子呼啸而来。


    “阿蝉姑娘又宴客哩。”


    “来咧,都来咧——”


    王蝉笑了下,又是一沓的黄裱纸成元宝,托在纸船下头,银灿灿,黄澄澄……有金银铜币的冷光。


    “辛苦大家了。”


    “桀桀,客气咧,阿蝉姑娘客气咧!”


    薄薄的船能瞧出是纸糊的,莫名却牢固不破。


    赵大山和周金娘又惊又怕,提着心,却又不免有几分人之常情的稀奇涌上心头,拽着心口的衣裳,想看,又不敢多看。


    王蝉满意得紧。


    这道纸钱化舟的法术,她也头一回使。


    纸船将两人活人的炁息遮掩,随着往前,舟下黄裱纸化的铜钱元宝愈发少,鬼驼了一路,得了银钱满足了,阴魂如雾蹿走,贪钱的又滑钻而来,将船舟顶着往前。


    驾阴风,瞬息数里。


    从鬼道而行,只几盏茶的功夫,王蝉便带着人从胭脂镇行到了淮县。


    舟船下最后的黄裱纸用尽,只听有银钱落袋的叮叮声,船带着赵大山和周金娘落在淮县县城城外不远处的一棵杨树下。


    夏日的风吹来,杨树的叶子茂密得很,哗啦啦地作响,犹如万鬼拍手。


    在踏入人途时,黄裱纸化的舟船也燃尽,卷着上头沾染的阴炁燃在鬼道之中,无痕无迹。


    赵大山和周金娘踩着地,脚还发软,就听王蝉道一声走吧,小姑娘踩着草鞋,腰间挂着小竹篓,已经朝城门方向走去了。


    ……


    “是你们啊。”


    城门的门丁正好是赵大山昨日来询问时碰到的那一个,年纪还轻,小二十多模样。


    人年轻,世俗之事沾染得少一点,心就还有几分热,颇为赤忱。


    瞧着赵大山和周金娘,知道他们在找儿子,见两人面上愁苦,手中粗茧,因为劳苦,指骨都有些变形,背也有些弯驼,瞧着他们便想到自家的爹娘,也就多了两分关心。


    “可寻到你们家儿子了?”


    赵大山和周金娘都有些诚惶诚恐了。


    就是守门的门丁,那也算是吃公家饭的。


    平头百姓,便是心不虚,瞧着公家人也先自个儿矮了两分。


    毕竟,有一句话怎么说的?


    官字上下两个口,张张吃人的嘴。


    平头百姓少依仗,惹不起事儿,只能小心避开,轻易不打交道。


    “劳你挂心了,还没呢。”


    周金娘也叹气,心绪涌动,眼眶又有些冒红。


    门丁瞧了都不落忍。


    “你们该上别处再找找,嗐,也别太担心,一个大小伙子了,又不是小娃儿,哪就能丢了?”


    “我啊,昨儿下值了,也特特问了旁的兄弟,都说没瞧过哩。你别不信,旁的不一定,但要是有牛车进城,甭管瘦牛肥牛,我们一定有印象。”


    他左瞧右瞧,见这会儿没什么人进城了,这才压低了嗓子,凑近赵大山和周金娘俩夫妻,道。


    “你是不知道,县里这些日子有些不太平,有牛来了,我们都劝着别进城,让他们赶着牛走呢。消息一个传一个,这些日子,就没见有牛来。”


    “再说了,按你说的,你家牛儿养得好,我们瞧着一定有印象。”


    “为什么要劝着走?”王蝉好奇,插嘴问了一句。


    门丁这才发现,走在赵大山夫妻前头、先过了城门的王蝉和他们竟是一路的。


    闺女?


    孙女儿?


    瞧着不像。


    虽是小鱼娘打扮,但这模样生得真是好,眼睛清凌凌的,怎么说呢,瞧着人,就像瞧着山里的一汪泉水一样,灵得很。


    本不欲多说,县里的大爷也严厉禁止大家谈这事儿,怕引得人心惶惶。


    但瞧着王蝉,门丁结巴了下,一股脑将话说了。


    原来,最近淮县颇有些不太平。


    尤其是月圆之夜,三更天的时候。


    “邪门着呢,三更天的梆子才敲响,街上的雾好像都浓了几分,透着紫咧。”门丁压低了嗓子,“那个时间点儿,大家都睡得沉,突然!”


    他嗓子一提,像茶楼说书先生拍了惊堂木一般。


    忧心赵向生的赵大山和周金娘,两人本就魂不守舍,这嗓子在耳边一炸开,魂又跳了两分。


    赵大山:“哎哟哟,小伙子中气足咧。”


    门丁不好意思地笑了下,“是嘛,中气不足的,这些日子都不敢守大门了。”


    闲话不多说,他瞧了王蝉一眼,见她听得认真,忙又续上了先前的话头。


    “你们道怎么样,夜里闹的动静可大了,砰砰砰地撞门撞树声,闹个不停,还有蹄子哒哒哒的踩地声,仔细再听,那东西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响,像卡了积年的老痰,咋费劲儿都吐不出来!”


    “头一次,大家伙被闹得心惊啊,这大半夜的,谁好人家这样闹!但也是奇了怪了,仔细看,愣是谁都没听出这动静都从哪里来的,好像在街东,又好像在街西,第二天一问,城南和城北,各个都说听到闹人的动静了,一问,都那个时间点儿,你说吓不吓人?大家心里都慌得紧呢。”


    王蝉问,:“是什么东西,就没人瞧到过吗?”


    门丁:“倒有人说见到了,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我听说有人透过门缝瞧到过,嗬,好大的两铜铃眼,浓雾夜色里透着绿光,瞅着像是要吃人,人当即就被看晕过去了,第二日好悬能醒过来,摸摸手脚,嘿嘿,全须全尾的,祖宗保佑了。”


    赵大山:“这和牛有什么关系?”


    王蝉略略想了想,迟疑道,“莫不是闹牛僵了?”


    赵大山:“什么是牛僵?”


    王蝉解释道,“人死了,葬的地方不妥当,就容易出僵尸,这是人僵。”


    “同样的理儿,倘若是牛葬在这样的地方,也可以养成牛僵。”


    所谓一坟二房三八字,阴宅葬地的选址,对后辈是很重要的。


    不小心选了个养尸地,如那等四面凸起,中间凹陷,常年难见太阳的地方——


    风不进,炁却也不散,阴炁难绝,最容易将死尸养成僵尸了。


    阴宅养尸,阳宅就招阴。


    王蝉:“这小哥方才说了,那东西眼睛大得像铜铃,蹄子的声音很响,又有紫雾……这应该是有人葬了牛,但葬的位置不对,把牛尸养成牛僵了。”


    “原来是这样。”赵大山和周金娘都叹,不愧是淮县县城里的人,果然大方。


    牛死了也不吃肉,居然就这样埋了,可惜了大块的好肉。


    “呀,姑娘好眼力,莫不是行家人?”


    门丁眼睛里有亮色闪过,打量了下王蝉,又转头去看赵家夫妇,心中暗道。


    莫不是这两人寻不到儿子,特特寻了那些高人?想依托着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法子,来寻他那不省心的儿子?


    淮县也是有看事的师婆、出马仙、阴阳先生。


    这姑娘这般眼力,莫不是也通阴阳?


    淮县里这些日子不太平,门丁也是听了好些故事,最是知道,这术法阴阳一流,倒也不是谁瞧着老,谁就更有资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