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鱼妇人懊恼得很,“我怎么就在这儿摆摊子了?这石头沾了水竟这样滑。”


    她甚至自己踩了踩地,是湿滑得紧。


    零星还有一些河蚌蚬子在,洒落在地,但最得她心意的那一个大河蚌没了。


    转过头,她又掐腰要去寻周金娘麻烦,“是你踢了我的木盆?你得赔我!”


    才喊了一声,就见周金娘和赵大山一脸凄惶,几乎要落泪的模样。


    她别扭了下,转头也冲王蝉讨公道。


    “这、这,这是恶人先告状,我都还没说他们什么呢!他们做这要掉眼泪的模样给谁看?”


    “我和你说啊,你今儿就是哭得背过去了,也得赔我的河蚌。”


    一指指了地上的木盆子,卖鱼妇人也冤枉,“虽然是地滑,河蚌自己滚下去了,但要不是她踢了盆子,我这河蚌也丢不了!”


    “阿蝉呐,你得给婶子作证,我没讹她,我这河蚌大着嘞,里头不定还出珍珠呢。”


    王蝉摸了摸鼻子,有两分心虚。


    这湿了地的一盆子水可没这么多,她给添了点。


    不过,那河蚌是真不能抓,成精了的!


    王蝉递了个碎银过去,“婶儿,杂鱼我买了,这河蚌就当我也买了,成不。”


    拿着碎银掂了掂,卖鱼妇人笑得老脸开花,“成,怎么不成!”


    再看赵家夫妇,她也好奇,一边去捡木盆,一边问王蝉。


    “这是你亲戚?怎的了这是?”


    啧啧,一把年纪了,还哭的像花猫一样,人还这么多,也不知道害臊。


    平常时候,那只有哭丧才这样一张哭丧脸呢。


    下一刻,就听赵大山忍着哭腔,吸了一口气,道。


    “阿蝉姑娘,求你帮我们看看,我家阿生是不是出事了?我、我们到处找不到他。”


    卖鱼妇人瞪大了眼,下一刻,她拍了下自己嘴巴。


    还真是哭丧来了啊!


    还、还是个尸骨无存的?


    这下,她是不好多说什么了。


    毕竟树怕伤根,人怕丧子,养儿一场空,黄土埋孩童,人生最痛之事。


    “赵向生?”王蝉也诧异,“他怎么了?”


    赵家夫妇这一哭,码头这处好些人都瞧了过来,就是没瞧过来,耳朵尖都是竖着的。


    对于赵向生,王蝉有印象,十七八岁的少年,学着大人模样留胡子,偏生那胡子还是细毛,留着那胡子不见稳重,倒是有几分好笑。


    那时,和赵大山说着自己的清白身被高姐儿夺了,咋咋唬唬,挨着赵大山提棍打,跑跑蹿蹿,半点儿不带怕的。


    “我们去别的地方说吧。”


    瞧着人多,王蝉将人往没人的地方领了领,倒也不远,就码头边的涂滩地。


    方才,王蝉便在这地儿抓的螃蟹。


    退了潮,涂滩地湿软,但里头有好一些的大石头,倒也不愁没有踩脚的地方。


    赵大山心里急,忙将事情说了说,最后道。


    “那县里的药铺、医馆,我都问了,没瞧见麻婶泉哥一家,也没瞧见我家阿生,我还去了客栈,掌柜和小二都摇头,印象里就没有我家小子上门投宿!”


    “阿蝉姑娘,我和你说实在话,要不是我老娘的那个梦,为着这事儿,我也没脸上门来找你。”


    赵大山这说的是实在话。


    他家小子寻不到,人一问,人不见的时候,他和谁在一道?


    往外一说,人是跟着高姐儿走的。


    高姐儿,他黏糊不清的关系。


    赵立泉,他上门帮着拉马的马伴儿。


    这这这!


    这事一说,不往邪门了想,大家伙儿一拍大腿,定然说得肯定又恍然。


    这还用想?想都不用想!定是他赵向生被女色迷了心,丢了家里,上别人家当女婿去了呗。


    可怜的阿爹阿娘哟。


    再用惋惜可怜的眼睛瞅他们两口子。


    养的儿不孝顺哦,不如养只鸭,鸭还能下蛋捡蛋,儿子就是混蛋。


    便是赵大山,前些时候,他也念着,他赵向生这样殷勤,拎回家的鸡都能再拎走,就别当他赵老汉的儿子,干脆当人麻婶的儿子,二儿子!


    ……


    赵大山悔不当初,“早知道我就不说这话了。”


    周金娘揪着心口,只觉得心口钝痛钝痛的。


    “我们昨日在县里寻问了一天,半点消息也没有,就是城门口的衙役大哥,我也塞了几个铜板问了,人说他当值的时候,是没有瞧到我家小子。”


    周金娘和赵大山问的是牛车,和尚牛生得好,四蹄落柱,牛角弯弯像妇人盘发,寻常人瞧了一眼,稀罕得有印象。


    “都、都这么久了,我家阿生他、他还活着吗?”


    周金娘都要绝望了。


    “我、我真是一张臭嘴啊,瞧着老鸹了,还说它是报丧的,”说着说着,周金娘嚎啕了。


    “大山呐,你说它是不是真的来报丧了?娘的梦不是征兆,是结果,是儿子变成鬼托梦来着?”


    赵大山心里也有不好的预感,强忍着不说。


    王蝉连忙安慰道,“不急不急,我先来看看他在哪儿,事情还没盖棺定论呢,什么都还不知道,咱们先不哭,说不得真是有事耽搁了。”


    “求医嘛,淮县虽然是县城,但大家都知道,它是个小县城,医馆和药堂说好也不好。说不得他们看老牛的脚程好,一鼓作气,又上府城求医去了呢?”


    被王蝉这么一说,两人的哭声渐渐歇了。


    正想问,阿生在哪儿,这事能瞧?


    是不是得用个赵向生的旧衣裳和旧物件?


    这东西他们也带来了,就是上岸时心急,东西还搁在船舱里。


    下一刻,就见王蝉掌心一翻,两枚像狗脚的石头就出现在她手中。


    “这是——”赵大山和周金娘好奇。


    “瞧着是不是像小狗爪子?”王蝉介绍,“这是我养的石头,我把它唤做狗脚迹,当初,我找不到阿爹,就是用这方石头寻到人的。”


    “没事,它很灵的。”


    话才落地,赵大山和周金娘就瞧到,王蝉朝这方唤做狗脚迹的石头里打了道灵。


    灵如墨,竟在她指尖凝成了赵向生这三个字,往前一推,赵向生这三个字朝石头中没去。


    下一刻,涂滩地这一处竟初夏落了雪花,皑皑的将泥地覆盖了一层白。


    石头中有道风奔出,当真如狗儿一样。


    它所过之处,没有一丁半点儿的痕迹。


    王蝉收了石头,一时竟不知怎么说了。


    “怎么样了,阿蝉姑娘?”周金娘期待地看向王蝉。


    王蝉心情颇为沉重,摇了摇头。


    “此方石头中,炁场氤氲如狗脚,狗擅寻踪迹,倘若人在世间,石头往前自会留下痕迹,倘若人亡,则无痕无迹。”


    赵大山和周金娘朝涂滩地看去。


    雪地无痕,雪地无痕——


    死了死了!


    那老鸹是报丧来了!


    眼前一黑,周金娘翻白眼昏了过去。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5章


    “金娘!”


    瞧着人昏过去, 赵大山连忙将人搀扶住。


    这边记挂着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赵向生,那边又忧心媳妇,一颗心掰扯成两半, 赵大山腿软, 心口也慌,只觉得左胸处突如其来的一阵急鼓,跳得他心口一阵闷痛。


    他抬头朝王蝉瞧去,满脸悲怆茫然。


    “阿蝉姑娘, 我儿、我儿……”赵大山的唇颤了又颤,颤了又颤,心痛得无以言表, 最后竟问不出那一句——


    当真死了吗?


    简简单单几个字,因着是骨肉相连的孩儿, 这话竟像坠了千斤一般沉重。


    他只盼着, 没有说出这个死字, 赵向生便不会有事。


    “先不说赵向生的事了, 眼下,赵叔你自个儿的身体要紧。”


    瞧着赵大山唇口都发了紫, 脸色看过去比他搀在怀中的周金娘还要煞白,胡子邋遢, 脸颊莫名凹了些许下去。


    青天白日的,竟有股死灰之色从粗糙的皮肤下浸透出, 就如裹了一阵阴寒之炁一般。


    瞧着脸都虚了两分, 像罩了一层纸。


    是死炁。


    这玩意儿王蝉眼熟。


    她忙打了道符过去。


    只见王蝉手一伸一抓, 虚空中的炁被凝实成墨,笔走龙蛇,如同画过千次百次一般, 符光在她指尖成形。


    须臾的功夫,一张天医符悬于半空,有丝丝银芒没入赵大山的心口。


    赵大山揪着心口的手渐渐松开,闷痛之感如潮水一般退去,耳边鼓胀得头要炸开的感觉也缓了许多。


    见那面上悬浮起、犹如罩了层灰纸的死炁沉下,赵大山的面容重新清晰,王蝉这才松了口气。


    “没事了。”


    ……


    天医符尚有余力,银芒如丝缕,有一些朝周金娘的口中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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