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树梢头来的一只老鸹,在老太太哭嚎的时候,它也拉长了嗓子,哀叫了两声。
瞬间,哭声,老鸹声交杂。
一高一低,此消彼伏的附和。
“哪来的老鸹,一大清早就叫得这样瘆人,像个报丧的——滚滚滚。”
周金娘正好在关窗户,听到这一声老鸹叫,心中厌烦,捡了个碎石头就丢了过去。
“呱——嘎嘎!呱——嘎嘎!”
老鸹一阵乱叫,翅膀扑棱棱地飞动。
一时间,风声,树梢声,老鸹扑棱的动静,周金娘的咒骂声……各种声音在夜里响起,惹得屋子里那盏烛火摇得厉害。
灯油芯粘着油灯,瞧着光亮都矮了两分。
赵大山莫名心悸,只觉得不好,十分的不好。
“我、我,我去县里找找人,亲自去。”
说罢,他抹了把脸,顾不上天还没亮,打了盏灯笼,转身就朝牛棚去。
这一走,心中不安,背影都是跌跌撞撞的。
周金娘瞧了,想到什么,突然脸色也白了白。
她抬头再看空无一物的树梢头,只觉得树梢头黑得很,像漩涡一样,只把人瞧得心生绝望。
莫不是真来报丧了?
呸呸呸!
周金娘一连拍了好几下自己的嘴巴,神情懊恼,恼恨自己刚才口无遮拦,一时烦恨,竟然说了报丧这样不吉利的话。
“没事没事,都是梦呢,阿生一定会没事。”她说着话,也不知道是安慰自己,还是安慰老太太。
一旁,老太太哭嚎得有些累了,摊靠在床榻上,两只眼睛没什么精神,只嘴巴不住地嘟囔。
“救孙孙,救我的孙孙……”
“使不上劲了,他使不上劲儿了。”
……
胭脂镇。
这两日,王蝉迷上了抓小螃蟹。
无他,前些日子,赵老汉家拿回来的螃蟹酱太好吃了。
小小的挖一勺,就是配着粥都好吃,又鲜又香,带着股河鲜的鲜甜酱香。
当然,螃蟹做主材料,酱天然带着两分微微有些冲的河腥气,但里头的姜酒将味道冲淡,反而成了一股弥久独特的酱香。
祝凤兰尝了几口,也道赵家的手艺不错。
“我也会做,没什么难的,就是抓这些螃蟹有点麻烦,抓回来得再养上几天,等它们吐了泥,土腥味儿淡一点,再调些味道,剁成酱放罐里瓮——”
“阿蝉,表姑和你说,你要是胆子大,不用磨酱,做那腌螃蟹也好吃。”
王蝉吃过蟹酱,没有吃过整只的腌螃蟹,也不知道自己胆子大不大。
不过,没试过怎么知道呢?
好不好吃,也得先吃了再说。
当即寻了家什,就往外头走。
祝凤兰瞅着人跑了,忙问,“哎,去哪啊。”
远远的,王蝉的声音传了回来。
“抓螃蟹去!”
她也贴心,紧着这句,又喊了一声。
“不用表姑洗,等抓回来了,我拿小毛刷,自个儿给它们刷泥。”
祝凤兰好笑,小声嘀咕,“风风火火的,才说螃蟹酱,就要抓螃蟹。”
她倒也没拘着人,知道王蝉水性好,不怕人掉河里,去河边也没什么危险,当即只又提了嗓子喊道。
“别抓大的,抓那些小的,小的螃蟹滋味更好。”
王蝉:“知道了。”
……
来到河边,瞧着石缝泥洞里探出头的螃蟹,王蝉不住点头。
果然,五月初夏,正是小螃蟹鲜肥的时候。
她腰上挂着个小篓子,提着根竹竿做的钓竿,草鞋也缠在腰上,赤着脚就往河边石头处寻。
螃蟹就爱躲在这种犄角旮旯的地方,青壳的,红壳的……八条脚毛乎乎的,口中泡泡吐不停,再来两个大钳子。
一抓抓个准。
抓不着,躲到洞里的,再用钓竿钓。
这些东西笨得很,才受了惊往洞里躲,但洞口要是搁上一块肥肉,钓绳晃晃,肉也跟着颤颤,它们就会举着钳子探出来。
一钳住肉,就咬得死紧,轻易不会松开。
“嘿嘿,又抓到了!”
一根钓竿甩高,王蝉将上头的螃蟹抓下,往腰间挂着的篓子里搁。
拍拍沉甸甸的篓子,再看杆子上的肥肉,她颇为满意。
一块肉能钓好些的螃蟹,值了。
远远的,王蝉瞧到钱吉荣撑着船,赶了鸭子往外走。
水面上波纹一圈又一圈地荡开,鸭子群将沅江江面铺满,一根竹竿赶着鸭的钱吉荣颇有气势。
有人走,也有人归,码头这一处热闹着。
抓了河鲜的妇人在码头边摆摊子,摊子前两个小木盆,一盆里放了些杂鱼,一盆里放了河里捞的蚬子与河蚌。
卖不上几个铜板,能卖,就贴补一些家用。
不能卖,晚上再拎回家,往桌上添道菜。
左右抓蚬子和河蚌就费些功夫的事,乡下地头出息少,赚钱的行当也不多,力气是最不值当提的事儿。
“鲜鱼,鲜鱼,才捞的鲜鱼嘞……是阿蝉啊,要这鱼不,便宜嘞,给五个铜板,婶子给你抓几条。”
王蝉摇头,“婶子你不厚道,上次我从你这儿买了鱼回去,表姑说我买贵了,不让我买你家的。”
都是些杂鱼,吃不到什么味道,不像大鱼,厚厚的鱼肚有脂肪,不说煎炒了,就是简简单单的炖着酱,那鱼香也能香飘老远。
小杂鱼得裹了粉,煎炸着才好吃,不然都是鱼刺。
煎炸费油,上次王蝉买了杂鱼,才到祝家,问明花了几个铜板买的,嗬,祝凤兰当即薅高袖子,要找这卖鱼的黄婶子算账。
王蝉费了好一会儿功夫,这才将人拦着。
祝凤兰絮叨,小鱼不好做,多是白送人的添头,哪能卖这么多个铜板,就是欺负小姑娘不懂价。
但唠叨归唠叨,煎炸小鱼还是很香的。
王蝉爱吃。
卖鱼的婶儿讪讪笑了下,和妇人相比,她最爱做小姑娘的生意了。
小姑娘皮嫩,都不好意思说价。
秀才公家这姑娘,呵,皮瞧着嫩,实际却厚,她才沾的那点便宜,隔这么多日子了,瞧见了还能再说一句,不买她家的。
怪凤兰!
那是个精的!
“不上我家买,你上哪儿去呀,咱都这么熟了。喏喏,我给你多抓两条,再给你宰好,这宰小鱼费功夫嘞,你买了宰好的,凤兰省事,就说不了什么了!”
王蝉的视线落在另一个盆里,那儿有个河蚌很大,都快有木盆大了,挤得盆里其他的河蚌和蚬子挨挨挤挤在一处,好似有些委屈。
咦——
王蝉正待将手探向河蚌。
这时,一道带哭腔的声音从远处传了过来,带着着急和惊喜。
“阿蝉?是阿蝉姑娘在这吗?”
“天爷啊,可算是寻着人了。”
王蝉看去。
一道跌跌撞撞的身影映入眼帘。
是赵大山。
就几日的功夫,他整个人像是老了小十岁模样,头发里参杂的白发更多了,胡子也邋遢。
这一路是撑了船来,许是撑得急了些,江水打湿了大半裤腿。
竹篙撑船,江水顺着篙倒流,就是衣袖都湿了大半。
王蝉瞪大了眼睛,“赵叔?”
“慢点慢点,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赵大山和周金娘哪还慢得,听得卖鱼娘子招揽生意时喊的一声阿蝉,他心下那个激动啊,就像找到了主心骨一样,打了鸡血就往这边跑。
周金娘跟在后头。
她没见过王蝉,不认得人模样,打眼一看,那鱼摊旁和赵大山口中相似年纪的姑娘就一个。
小姑娘踩着双草鞋,腰间挂着个篓子,穿的衣裳也寻常,许是贪图玩耍时方便,头上还缠着块布巾,是乡下地头小鱼娘的打扮。
但耐不住模样正,精气神也足,往码头边的青石路上一站,俏生生模样,水灵灵的,整个人比才出水面的鱼儿还鲜活。
“是她吗?是阿蝉姑娘吗?她能帮咱们找阿生?”
周金娘着急忙慌,六神无主,跑得也踉跄,瞧到王蝉后心中更急了。
这一急,脚下的步子就没注意,往旁人的身上歪了歪。
那人挨挤了下,也不是耐性子的,将人往旁推了推。
周金娘被人这么一推,脚下步子更快了。
一个没收住,将卖鱼妇人跟前的木盆踢翻了。
码头这一处有些坡度,木盆一翻,河蚌咕噜噜地往下滑。
王蝉伸手,“哎——”
想到什么,她伸出的手又收回,只手上打了个诀,风起水生,地上那摊水像是游龙一样往前,顿时湿润了大半的青石路。
“哎呀,我的河蚌!”卖鱼妇人叫了一声,眼睁睁看着河蚌一路往下滑,咕咚一声落到了水里。
跑上前一看,亡羊补牢,除了水波,空无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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