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便到了麻婶要借牛车的日子。


    赵大山一早便出门忙活,不在家。


    赵向生要去套牛车。


    此刻,他站在牛棚处,瞧着大和尚牛四蹄如落柱,皮毛光亮,不是头一回瞧了,还是不住地夸。


    生得好,当真生得好。


    这样的牛,拉起车来才稳当嘛。


    泉哥和高姐儿坐着,也能舒坦一些。


    这样一想,赵向生顿时将前两日答应自家老爹的话忘光了。


    板车拉出,牵出牛缰绳就往车上套。


    大和尚想反抗,但一个“赵”字鼻环,一根槐木所化的缰绳,将它压得死死的。


    ……


    很快,牛拉着车上路了。


    “阿生啊,我们先不进县城,先去砖塘村。”


    路上,赵向生扬起牛鞭,才“哟吁”地赶了两声,就听后头麻婶开了口。


    声音和平时比,压低了两分。


    “砖塘村?”


    赵向生知道这村子,在淮县外头,算是郊外的村子,那地儿的土好,适合窑烧砖头。


    “去那儿做什么?”赵向生颇为不解。


    不怪他不解,一处村子有一处村子的产出,胭脂镇绯红色山石出名,砖塘村的泥善烧砖,草药便少。


    今儿给赵立泉找药寻大夫,该上淮县县城才妥。


    淮县虽是建兴府城下的小县,但出息的人都在县城,药堂里的药也齐全,自是比村里好。


    便是他前亲家母,刘药姑一家也住在县城里。


    当初,寻了这门亲事,他爹高兴得不行,只道闺女也嫁县城了,以后子孙后代也能在城里扎根。


    不要像他这样,在葫芦湾这样的小村子,地里刨食,河里摸虾……辛勤大半辈子,也就混了一家子的饭吃。


    麻婶不耐,“你去就是了。”


    赵向生:“行吧。”


    牛蹄哒哒,车辚辚,拉着牛板车上的麻婶一家往砖塘村去了。


    麻婶看着前头,想着心事,没有说话。


    在葫芦湾的时候,因为年轻时候生得干瘦,大家就唤她一声麻婶。


    诨号叫着叫着,就让人忘了姓名。


    就是赵大山这样葫芦湾的老汉,他也忘了,麻婶姓刘。


    她和刘药姑同姓,是同一个村子里出来的。


    一个嫁去了葫芦湾,一个嫁进了县城。


    都是一个村子里出来的,知根知底,麻婶知道,刘药姑有几分本事,祖上有点根脚,甚至她有一个婶娘还是师婆。


    师婆,又叫巫婆,能画符念咒。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3章


    却说另一边, 赵大山忙完田间的活,扛着锄头,一边裤脚长、一边裤脚短, 满脚泥地回了家。


    “向生, 向生,阿生呐——”


    才回到家,赵大山便瞧到了牛棚,当即眉头一皱。


    嗬, 好家伙,前些日子,阿蝉姑娘才送来的牛和尚不在棚里了。


    推了门, 往堆杂物的房间里一看,板车也不在。


    这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定是不听他的话, 给麻婶子家套牛车, 上赶着拉帮套去了!


    果然, 宁听阎王扯谎,不信醉汉张嘴。


    醉鬼赵向生的话, 就是个屁!


    暑热的火气没压住,蹭蹭蹭往上冒。


    赵大山连锄头都没顾上搁下, 屋里屋外一通瞅,没瞅到人, 瞅着个院子里的空簸箕, 一脚踢了过去。


    “混帐小子, 年纪也不小了,好赖话都听不明白,真白长个子不长脑子, 回头真要吃了亏,他才知道厉害。”


    “怎么了这是,才回来就耍你那牛脾气,火气这么大,是吃炮仗了不成?”


    屋子里,正在叠衣物的周金娘听到动静,忙跑了出来。


    瞧到这一幕,她也颇为没好气,上前将空簸箕捡起,瞧着东西没坏,这才又道。


    “有什么事就不能好好说吗,动手动脚的,这下踢着是痛快了、解气了,回头东西坏了,不还得你自己修?”


    “没得自个儿找麻烦,多事。”


    赵大山嗓门也大,“我乐意修,我乐意多事。”


    这德行!


    周金娘白了个大白眼。


    视线一转,她瞅着赵大山肩上还扛着的锄头,娘护儿,护如命,当下更是提了嗓子。


    “嘿,你还扛着锄头?怎么,瞧到向生,你是要捶死你儿子啊。”


    赵大山没那个意思,锄头是他忘记搁下了,但话赶着话,听到媳妇周金娘的语气,本就生怒的心情,被这么一问,就像往火里又喷了油,“蹿的”一声,火气冒得更大了。


    “咋地,我这当爹的还不能管他了?我还没七老八十呢,眼下还靠我吃饭,我就看他眼色过日子了?”


    “也不知道这高姐儿给他灌的什么迷魂汤,一天天的不着家,地里的活也不干,说上山套野味,拎到家门口都鸡都能给飞了!”


    “还有还有,家里担柴、砍柴、担水……哪个活儿不指望着我这老汉?”


    “现在,回来连个人影都没瞧到,养条狗还会冲我叫两声,摇摇尾巴……没良心的,我看啊,他也别做我儿子,做那麻婶的儿子、做她家二儿子算了!”


    老生常谈,说起赵向生和赵立泉一家的事,赵大山都无力了。


    他媳妇周金娘也叹气。


    儿子这样糊涂,是怪愁人的。


    她和赵大山商量着。


    “你说,咱们是不是得给他找个媳妇?这成了家,性子也就稳妥了,回头有他媳妇管着,心也就知道向着家里了。”


    “别,他霍霍我们还不够,再嚯嚯别人家闺女啊。”


    赵大山当即就不赞同。


    转头瞧着媳妇周金娘还颇有意动模样,显然,她还没搁下这给赵向生娶媳妇的想法,赵大山心里也有些急。


    这一急,话就一连串地往外蹦。


    “你啊,自个儿也有闺女,将心比着心,咱闺女要是嫁了个女婿,女婿心里头还搁着个外人,时不时的再贴补贴补别人家的媳妇,看别人家的儿子当亲儿子一样,你乐意?”


    大姑娘呢,还没当娘,一进门就当了个隐形的后娘,还是三个小子。


    谁家好姑娘这样遭殃?


    爹娘不得心疼死?


    周金娘耷拉了脸,“我又不是冤大头,我乐意个鬼。”


    “就是了。”赵大山叹气,“你不乐意,别人的阿娘也不乐意。向生和高姐儿没断,咱就不该给他找媳妇。”


    “教没教好孩子,是咱们这做爹娘的事,是我们的责任,他长大了,成家立业,我们是要寻好姑娘给他当娘子。”


    “但再着急,也不能让人好姑娘来家里给他当娘,就没这个道理的!”


    经了闺女儿巧娘的事,赵大山知道,举头三尺有神明,有时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


    别的不说,四十多年前,大和尚骗还是小娃儿的他老牛,如今,他都成胡子拉碴的老汉了,大和尚还哒哒地上门,亲自披牛皮,还他一头老牛。


    赵大山:“可不敢干亏心的事咧。”


    “这——”周金娘迟疑。


    巧娘沾了邪门事的时候,赵大山怕吓着她一个妇道人家,也怕女子属阴,阳气不足,特特送了老娘和媳妇去堂亲家躲了躲。


    是以,周金娘没有瞧到。


    “真是人披着牛皮来的?”她问。


    “骗你做甚!”赵大山都要跳脚了,“我自己家的牛,我还能认不出来?”


    “再说了,鼻环处那个赵字,我瞧得真真的,就我老爹以前找人刻的,也是阿蝉姑娘本事大,这才让那大和尚还咱们家一头牛呢。”


    “娘老眼昏花了,瞧着都不住点头,说是咱们家的牛。”


    老太太六七十了,爱上街坊邻居家串门闲聊,天擦黑了才归家,大和尚牛来家里的那一日,特特拄着拐杖,把着盏油灯往牛棚里瞧。


    这一瞧,直道像,像当初那头牛。


    甚至比在他们家时养得更好。


    “不愧是神仙样的闺女儿,经她手养的牛都好。唤阿蝉是吧,嗐,人来家里了,也不知道出门喊我回来。”


    ……


    周金娘讪讪,“我也没说啥。”


    “这说鬼的行当,除了和尚道士,还有就是那三姑六婆的师婆,你也知道,这里头水深着呢,走街串巷的,十句里有九句都是在说鬼,为的啥,还不是靠着这,糊弄着骗口饭吃么,你以前就被骗过,问一句,我这不也是小心嘛。”


    ……


    “那怎么会一样,嗐,和你说不明白。”


    见周金娘把王蝉和三姑六婆的师婆提到一处,赵大山气得不行,手一摆,当下也没了兴致再说儿子赵向生的事。


    “行了,别的就不说了,反正,这说亲的事就别再提。”


    “他一日脑壳里的水没倒干净,就一日不说媳妇,都是人爹娘养的,都不容易,哪能害了人家。回头向生还这幅德行,人姑娘进门了,日子怎么过?家里不得闹腾得更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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