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拎着山里猎物,上门挑水担柴的时候,婶子可没说不好。


    甚至,去岁那一次,他来给泉哥帮忙,大热的天,光着膀子在院子里劈柴,也是婶子唤高姐儿给他递了碗凉茶。


    可能是天真的太热了,他给晒昏脑子,稀里糊涂的,这才没了清白身。


    赵向生年轻,但也不是个任人拿捏的性子。


    就是对上他老汉,他也像头驴一样,一撅就是一个蹄子,直把他老汉噎得跳脚骂咧,也拿他没法子。


    十七八岁的少年人,正是情窦初开、冲动犯浑时候。他是喜欢高姐儿,对泉哥也不赖,但没耐心敬着个老婶子。


    听着麻婶这话,赵向生圆睁环眼,嘴边细毛的胡子一吹,眼睛朝四周一扫,说的话也有几分阴阳怪气。


    “我要没瞧错,婶子是要拎水洗这獐子肉吧。”


    “刚才,东西我拿来的时候,婶子可高兴了,那獐子还是活着的,哟哟哟地唤不停,邻居也都出门探头瞧着了,婶子你也没说闹的动静太大,给别人听着不好啊。”


    他抱肘,倒竖眉时有些凶。


    “怎么,我嗓门比獐子还大?”


    赵大山猜得不错,便是天热,今日赵向生进山的收获也不错。


    抓了只野鸡,还猎了个獐子。


    麻婶动作利落得很,就在赵向生回家、又再折回的空档,这么一会儿的功夫,獐子肉已经被她处理得差不多。


    只见獐子后肢倒挂,被一根生锈铁钩子勾着,悬在屋檐下。


    血淌了一些在地上,麻婶的围裙上也有,只颜色深青色,瞧着不是太明显。


    獐子被人从肛-门处剪开,像剥袜子一般。


    四肢翻剥,尾骨抽出。


    皮囊软趴趴瘪在地上,獐子眼睛处两窟窿,血肉糊糊的肉挂在屋檐下。


    “你——”麻婶眼睛阴了下。


    “阿生。”这时,一道女声从屋子传出,有些温柔,像春日拂过枝头的风,打断了麻婶要说的话。


    是高姐儿。


    她二十四五模样,嫁入赵立泉家快十年了,生养了三个孩子,脸上有着属于阿娘的疲惫姿态。


    因着丈夫赵立泉前年的伤,眉间常拢着,便是舒展开了都有浅浅的印记,像是有几分愁苦,但不难看。


    只见她穿一身旧衣,衣裳洗得有些发白,乌发盘了根木簪子,零星垂了些发丝在鬓边。


    五官并不是多出色,眉眼却生得柔和,说话也轻声细语。


    “你怎么来了,吃过饭了吗?”


    “高姐儿。”赵向生眼睛一亮,挠了下脑袋,因麻婶而撇的嘴,瞬间又成了翘嘴。


    “我、我来瞧瞧泉哥。”


    “对了,”他将手中拎着的鸡抬起,“我爹牙口不好,不爱吃野鸡,这不,我把野鸡也捎来了。天热,肉搁不住,我怕肉搁坏了,就又回来了。”


    “好姐姐,今儿咱们炖鸡汤,再烀些片片来吃,行不?”


    高姐儿看着他手中拎着的鸡,抿嘴笑了下,“行,怎么不行,听阿生弟弟的。”


    这一笑,一句阿生弟弟,赵向生就像昏头了一样,傻傻笑得和傻瓜一样,蹭前擦后地跟在高姐儿后头,帮着宰鸡褪毛,又去搬那做烀片片的炉子。


    炉子沉得很,铁皮的大桶子,里头用黄泥糊着铁筒壁,烧好的炭搁在炉子里。


    炭火燃起,黄泥裹着铁壁的炉子内腔能升到好几百度。


    面团擀成片,再搁些春日里晒的梅干菜,几口碎肉——


    饼的面香,梅干菜的鲜香,只片刻的功夫就从炉子里冒出,蕴得满屋子都是香气。


    “对了,婶儿,你不是说那李家好像撞邪了吗?咱泉哥的药就别从她那儿抓了,鬼知道她是怎么惹上鬼的,说不得就是功夫不到家,药死人了。”


    赵向生咬了口饼,含糊地说道。


    虽然拉帮套开始得稀里糊涂,但赵向生是真心喜欢高姐儿,觉得她性子好,人也温柔。


    对赵立泉,他也是真心当哥哥看的。


    小娃娃都爱和大孩子玩,都一个村子的,说大也不大,小的时候,他也跟在人后头跑,跟着人去河里摸虾摸鱼抓黄鳝过。


    是打小的情谊。


    赵立泉伤着腰,赵向生也忧心,说着自己会帮忙,挑水劈柴是基本,药钱也别太担心,他再多进几回山,运道好猎到大家伙了,也寻个正经大夫瞧。


    药婆哪里顶事。


    便是没有李家撞邪这回事,赵向生对前亲家的本事也有所怀疑。


    所谓三姑六婆——


    尼姑,卦姑,道姑。


    牙婆、媒婆、师婆、虔婆、药婆、稳婆。


    妇人在市井讨生活,这几个行当能赚些银子补贴家里,名声却参差不齐,多有搅浑水赚黑心钱的。


    一粒米坏一锅粥,提起这行当,不是需要寻着人,大家都不带打交道。


    刘药姑既做药婆,又做媒婆,更因着自家妹子巧娘的事,赵向生对她印象差得很。


    “你们也知道我妹子,比我强多了,顶顶好的相貌和品性,不说咱葫芦湾,就是在府城,凭着那手做针线的手艺,也多的是好人家求娶。”


    “那婆子倒好,我好好的妹子,在她嘴里成了遭污一团。”


    赵向生呸了个骨头,“就长舌婆一个!”


    “婶,这样的人品性不好,想来做药婆的本事肯定也不行。咱给泉哥换个方子。”


    “对了,我家又添了头牛,回头要是进县里抓药瞧大夫,你说一声,我给你们套车。”


    赵向生想起才进自家的老牛,那四条腿,那牛皮……啧啧,多好的牛啊,一瞅就是能走好远的路。


    “好,换一个。”麻婶细眉垂了垂,没说什么,顺着赵向生的话应了。


    先前,麻婶瘦的时候,颧骨高,显得刻薄了几分,这一年多长了肉,圆墩了点,倒是压下了那分刻薄相。


    她应着话,还给他又夹了块鸡腿到碗里,说了软和话。


    “婶子方才说的话,不是成心的,你别往心里去。”


    “你呀,啥都好,对我们姐儿好,对泉哥更是没的说,婶子瞧了,知道你一颗真心,心里都记着这份情。”


    “你也知道,泉哥身子不好,以后也就这样了,能太太平平地再熬个几年,起码瞧着娃儿长大,就是我们老赵家祖宗保佑了。”


    说着,她叹着气,声音也有些哽咽的酸楚,喝了口汤吸了下鼻子,这才压下。


    “对高姐儿,我是真将她当闺女来疼,在我眼里,你就是我女婿,有时话说得重了,不是别的,是将你当自己人看、当后辈看。”


    一句丈母娘,赵向生听得诚惶诚恐。


    也是,赵立泉要真的没了,瞅着这婆媳处得好,不拘高姐儿是再寻个人进门顶门户,还是重新嫁人,亲都断不掉,她麻婶儿可不是丈母娘么。


    眼下,不过是提前当丈母娘了。


    这样一想,赵向生瞧着高姐儿又是傻笑了。


    丈母娘——


    他媳妇儿呢。


    一旁,高姐儿拧了拧眉,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侧了侧头,避开了这道目光。


    麻婶又哄了人片刻,灌了些酒,又约定好,过两日朝赵家借牛进县城,这才让人回去。


    ……


    “什么借牛?”


    赵大山瞅着儿子醉醺醺的回来,还不待生气,又听他讲,过两日要套牛进城。


    傍晚才压下的鸡飞屎留火气,蹭的一下又冒上来了。


    “你给人讲咱们家老牛的事了?”


    自家接受牛儿是大和尚披牛皮,这和大咧咧嚷嚷出去可又不一样。


    人披牛皮,到底诡异了些。


    回头瞧着乡亲们知道了,通情理的说一声和尚自作孽,是天惩罚他。


    不通情理的,还道他赵大山心眼子恁窄,几十年前的仇了,记到今日。


    闺女儿出嫁前阴魂附身。


    家里老牛是人披牛皮。


    这赵家沾阴,邪,当真邪啊!


    只要这样一想,想着有人会这样说,赵大山都要冒邪火。


    赵向生打了个酒嗝儿,“哪呢,我又不是蠢的,这事和人家说干嘛,它就是一头牛,管它之前是什么,就当重新投胎了。”


    红镗镗一张脸,熏得眼睛都不清明了。


    “爹,你急啥慌啥,坊间都传着呢,牛这样要下大力的牲畜,本就是人投胎来,是上辈子言行有亏,缺德,缺大德,这才这辈子做牛马来还。”


    “人,都是人呢。”可不单单只他家的牛是这样。


    “这、这倒也是。”赵大山被说服。


    下一刻,他又回过神来,“我眼下和你说的是这事吗?谁答应你借牛出去了!”


    “不许借,知道没?”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要借,我还借咱们原来那头,成了吧。”


    赵向生醉醺醺地应着,摆摆手,回屋歇着了。


    ……


    时间过得很快,方才瞅着日头初升,锅碗瓢盆一折腾,忙活一通,再看,日头已经落到了山边,橘灿灿的一片。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