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金美桂掐着袖角的手指头都白了。


    钱大岭瓮声,“怎么样啊,我这六感通达,它能不通了么?”


    那些个东西,他实在是不想瞧了。


    王蝉拂过眼,散去那道灵,杏眼里都是笑意地点头。


    “可以了,是亡人赠阴财的缘故。”


    钱大岭和金美桂喜得不行,“太好了。”


    祝凤兰也笑,“以后瞧不到,就跟我们一样做睁眼瞎。”


    钱大岭:“睁眼瞎才好,你都不知道那些个玩意儿多吓人,我是不想再瞅着了,咱胆儿不大,遇着这些个事儿,我才知道,普普通通就是福分啊。”


    金美桂心有戚戚,挽着祝凤兰的手,也嘀咕着虚耗吓人。


    那脸,那腿……邪门啊,尤其是盘在腰间的那个,细溜细溜的,像蛇一样。


    祝凤兰捧场,倒抽一口凉气,“那是吓人,等着年节了,我可得买几根粗一些的蜡烛,得将家里照得亮堂堂的才好。”


    “是啊是啊。”金美桂不住点头,“不能吝这些个铜钿,该花、该热闹的。”


    老祖宗传下来的年节热闹,都有它道理在。


    两人又说了好一通话,一旁王蝉插了话。


    “叔、婶儿,等书塾建好了,小飞去学堂,小淼姐姐也去呀。”


    三人愣了愣。


    金美桂和祝凤兰对视一眼,像是什么东西想到一块去了,一拍桌子。


    “对对,小淼也去,咱镇上的姑娘只要想去,那就都能去!没有外头学堂里,什么男娃娃上得,女娃娃上不得的臭规矩。”


    “是啊,都是咱胭脂镇的好娃娃,哪就有什么差别了?”祝凤兰跟着道,想想都觉得美,“阿蝉这话好,等进了学,学了字,以后咱胭脂镇的姑娘比咱们这一辈儿强,道理要懂,字也要懂,说话做事,指定都顺畅得很!”


    王蝉托着腮,瞧着窗户外头,心情就和这日头一样明媚。


    院子里堆了石堆,矗得像小小的假山,角落那儿有一丛丛的蒲公英,也不知道是哪里飘来的种子。


    这会儿,春风吹来,微摇那一簇簇的蒲公英花团。


    细细的绒微小、却又随风舞动,被风吹起又落下,温温柔柔模样,落在这儿,又飘向远方,不知道在哪儿扎根。


    王蝉知道,它就是会扎根。


    就如她眼前这一丛丛的蒲公英一样。


    ……


    不知不觉,日头偏斜,残阳像往大地披上一层橘色的薄纱。


    光线发暖,照在钱大岭和金美桂身上,拉长他们的影子。


    金美桂提着篮子,里头是祝凤兰送的青团。


    青团装了满满一篮子,沉甸甸的,为了不粘到一处,每一层还铺了新鲜的苦槠叶。


    叶子洗得干净,清凌凌带着水珠,有好闻的草木香。


    钱大岭要接过去,金美桂嗔言,小瞧她了,她哪就提不动了?钱大岭喊冤,他哪是小瞧人,分明是贴心。


    两人笑笑闹闹,一道往前。


    王蝉瞧着好半晌,直到两人走近拐角的巷子处,地上投下的影子都被收纳走,这才转头和祝凤兰道。


    “镇上的人说得不对。”


    “什么?”祝凤兰不解。


    王蝉:“朗济杰送的财,就该是钱叔和婶儿得了,没有近亲旧故,但他们有缘分。”


    临山屯是缘起,胭脂镇的书塾落地,朗济杰的名字落于建塾的基石上,这便是缘落。


    祝凤兰愣了下,眉眼都放柔了些,“对,表姑也这样想的。”


    “唉,你去哪儿?”瞧着人一溜烟地跑了,祝凤兰忙问,“不跟表姑回去吃饭了?”


    “就在舅爷这儿吃,舅奶做的菜也好吃。”王蝉摆手,“我得去准备酸梅子了,咱们胭脂镇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我估摸着啊,这吃梅子的人不少,我得好好准备准备。”


    “回头数备得不够了,不是擎着让人说我不知礼数,宴客都不让人吃饱么?”


    这可不好。


    祝丛云和老太太上了年纪,爱吃一些软和的,祝凤兰怕王蝉父女吃不惯,时常拎着些硬实的上门。


    王伯元便算了,这表弟是大老爷,口粗一些无妨。


    她心尖尖的侄女儿阿蝉可不行,得吃些好吃的。


    吃饱穿暖,人生不愁,吃这事儿,可是排最前头的,可见其排面之大。


    祝凤兰不止拎着东西过来,时常还喊人去家里用饭,开开小灶。


    “酸梅?”冷不丁地一听,她还没反应过来,待想明白后,忍不住噗的一声笑。


    一指指了早就不见人背影的方向,好半晌笑道。


    “促狭鬼。”


    ……


    时间一日日溜走,人们不觉。


    但在那冒头的绿草、天上一点点充盈,又一点点缺失的月亮上……点点都能瞧出细微的痕迹。


    新月、朔月、满月……残月。


    人们的衣裳也轻薄了些。


    这些日子,王蝉忙碌得很,书塾的事要帮着忙,宴请了好一些人吃了酸梅子,又牵着成了大牛的空空和尚,在它哞哞哀嚎中,毫不留情地拉着,扭头就要往葫芦村的赵家送去。


    ……


    乡间小道。


    一人一牛在拉拔。


    “哞哞哞。”空空和尚叫得凄哀。


    鼻子上了牛环,便是他有一身金刚反骨,这会儿鼻头被拉扯,挣扎两下,四蹄也不受控制地继续往前。


    “王檀越,你就饶了贫僧吧。这地,我耕了没有一百亩,也有五十亩了,官府断案,判刑也得有个刑期啊。日子数一数,稀粥喝几口,就是艰难了些,好歹也算有个盼头。”


    “我呢,到底什么时候刑满?”


    这地,究竟还要耕到什么年月?


    当真要送它到赵家,以后做一只干粗活的粗牛?


    再没人能听懂它说话,只当它是个不知事的畜生?


    这样一想,空空和尚心头浮上恐惧,前所未有的恐惧。


    再看王蝉,它眼里都有了依赖。


    起码这臭丫头听得懂它的牛言牛语,而不是一头只会拉犁拉车的粗牛。


    “王檀越,你大人有大量,就莫和贫僧、不,就莫和我这秃驴计较了。”


    老牛泪汪汪,一双牛眼盈着泪花,簌簌扑扑地往下落。


    对比粗牛,它宁愿做秃驴。


    王蝉:……


    她停下脚步,也是颇为服气了。


    “大和尚,您还真是能屈能伸。”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8章


    牛鼻子抽了个响亮的鼻哼, “谬赞谬赞。”


    “说一声您,不是在夸你。”王蝉嫌弃,“少在我跟前插科打诨、装疯卖痴, 咱俩不熟, 我也不吃你这一套。”


    还刑满有盼头——


    害了人,又害了牛姥姥,大和尚就不配!


    “再说了,你这一身皮, 它也不是我往你身上罩去的呀,是你自个儿往里头钻的。”


    走过乡道,前头种了好几棵柳, 已是初夏时节,柳枝垂缀, 风吹来轻轻拂动, 如绿雨霏霏。


    王蝉折了几根在手中, 缠在一处成了根颇为粗壮的柳条。


    转头瞧牛儿, 只见它眼泪汪汪,湿漉漉又黑黝黝的, 颇为可怜模样。


    王蝉多瞧几眼,都忍不住暗道。


    作孽呀, 赵家这牛姥姥真生了个好模样。


    早早被空空和尚害了,没了性命, 着实可惜, 不怪被赵家老汉记了这么多年。


    就见牛儿眼眸大又亮, 睫毛长长又密密,瞅着人时,自带几分憨厚老实。


    原先只剩牛皮时干瘪、没有光泽的皮囊, 在得了大和尚血肉充盈,且以空空和尚大半辈子修为修补后,牛皮的模样,好像也回复到了最好的年华。


    四蹄粗壮,犹如柱头落地。


    这段日子,犁了这么多的地,仍然是一身油光水滑的皮毛。


    当真是天生丽质。


    往头上再一看,就见牛角尖尖又弯弯,像妇人盘得黑又密的发,颇为好看。


    王蝉不住点头。


    这模样——


    在牛里头,估计也是牛中西施了。


    顶了牛姥姥的皮,大和尚这翻唱念做打,瞧着都不那么可恨,倒有几分可怜了。


    罢罢。


    不看僧面看佛面。


    王蝉多了几分耐性,多说了几句。


    “唉,谁叫你原先不做人,不做人,老天瞧在眼里,自然是当你不想做人。”


    果然,那些老话常说常新,都是在理的。


    王蝉想着舅爷舅奶常说的话。


    两老人只是乡下地头、胭脂镇这等小地方的石匠和老婆子,见识不多——


    但平日里说着那些祖辈传下来的话,朴实又有道理。


    “手里头有什么的时候,就得珍惜着什么,别嫌那东西普通寻常……喏,瞧你,现在做不成人了,心里懊恼吧。但没辙呀,是你先不做人的。”


    “如今因果既定,你就莫要想太多了,先好好做一头牛,把罪孽赎清,万事等以后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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