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易变,揣测不得,早些把话说清,好过事后掰扯。
“表姑不是俗人,是亲人。”
王蝉挨着人耳朵,亲昵地笑道,惹得祝凤兰哎哟哟地笑唤,直道自己养了个嘴甜的,又拿筷子捡了个青团到王蝉碗里。
“多吃两个。”
金美桂瞅着羡慕,这哪是表姑表侄女儿,你想着我,我为着你,亲娘俩也差不离了。
她扯回思绪,也说了掏心的话。
“我是瞧不明白那些命数玄机的,但我觉得阿蝉你说得很对,财啊,它就是水。”
“缺它的时候,旱啊。”
“但它一股脑地涌来,我心里也怕它是涝。”
“拿这一部分,不缺衣不少食,我和大岭也满足了,我们也有手有脚,自己能做活赚银钱。”金美桂将钱匣子推了过去,“再说了,建了书塾也不是将银子丢到了水里,咯噔一声起个水花就没了。”
“以后,小飞能进学,镇上其他娃娃能进学,银子金子会花没,书塾砖瓦能经风雨岁月不倒,学田的地冬天荒了,春天春雨一淋,农人一耕种,还能长苗出谷子,这银子就没有少。”
“以后小飞的儿子,镇上娃娃的娃娃……他们也能再认个字,读个书,明白道理,这样才是长长久久。”
金美桂想着朗济杰,也为它唏嘘。
“它想的子孙,盼的不就是这一份长长久久么。”
一时间,屋子里静了静。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7章
“怎、怎么?”金美桂有些不自在, “我是哪里说得不对吗?”
屋子里这么安静,怪让人别扭的。
“没有没有,”王蝉连连摆手, “是婶儿你说得太好了。”
祝凤兰附和, “是呀,我在一旁都听楞眼了,愣是好好瞧了瞧,这还是我认识的美桂妹子不?有一句话怎么说来着?”
她苦想, “什么分别了几日,再看就要刮眼睛来着?”
搜肠刮肚,一时想不起, 祝凤兰朝王蝉看去,投了个求帮助的眼神。
王蝉小声, “士别三日, 刮目相看。”
“对对, ”祝凤兰一拍大腿儿, “就是这句话。”
人和人相处,口拙的总是吃亏, 心好话少,得相处久了, 外人才知人心。
这要是心好,再会说些熨帖的话, 就别提多暖心讨人喜欢了。
起码这下, 祝凤兰瞧着钱家夫妇, 是打心眼里佩服这夫妻俩。
“来来,给你再多吃一个。”瞧着人碗里空了,祝凤兰又捡了个青团过去, 热乎乎黏糊糊,带着苦槠叶的香气。
“方才我说的话,你别往心里放,是我小瞧人了。”
金美桂爽利一笑,“哪呢,知道你是疼着阿蝉。”
祝凤兰:“以后啊,你也别说什么不识字不懂道理、埋汰自己的话了,咱们虽然大字不识几个,但长良心啊。”
有良心的人,说话便会有几分道理。
“你刚刚这话——”
“嗐,我不知道怎么说,反正是说到我心坎里去了,回头镇上要是有谁说些有的没的,说啥你们钱家走狗屎运、发了别人家的财,我头一个不饶他。”
王蝉附和,“对,不饶他。”
“怎么个不饶法?”钱大岭好奇。
“怎么说话的!”金美桂不客气,踩了钱大岭一脚,颇为嫌弃地白了一眼。
哪有这样说话的,嘴长人身上,谁爱说说就说说,哪就管得着了?
阿蝉姑娘说这一句,那是话赶着话,听着凤兰的话,跟着附和上一句,表明着自己的立场。
哪有像她家汉子这样——
憨!
不会搭话!
人说一句,他跟一句,还问人家怎么个不饶法。这不是顺杆儿往上爬,得寸进尺了么。
“你又忘了,前些天才说了,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没忘没忘,”钱大岭嘶嘶着凉气,媳妇这一脚的力道还真不小,“不过,我和阿蝉又不是外人,说说有什么打紧。”
遭了几回事,钱大岭自诩和王蝉熟络得很,熟人不说客气话,问上一句又不打紧。
王蝉还真认真想了下。
“酸人说酸话,远的我管不了,但咱们镇上的,学田置下了,建书塾的消息传开,回头要再听着人拈酸吃醋,我就让他吃酸梅,在梦里吃个肚饱。”
“哈哈哈,我看这法子这个行。”钱大岭笑得不行,“酸人吃酸梅,就让他吃个饱,说来咱还是请客了。”
他笑完又叹,“不知道以后怎样,不过眼下,要吃酸梅的可不少啊。”
王蝉没有应话,却也知他说得不假。
恨人有笑人无,实属寻常。
虽没说到她跟前,但钱家被说酸话,王蝉也是知道的。
胭脂镇小,一点事儿传得很快,钱林两家的事儿瞒不住。
就林家,梦里屋宅被虚耗毁了,梦醒了,瞅着是天光大亮,梦中的遭遇像是虚妄。
但林家的宅子就是塌了屋顶。
院子也破了,只剩残破四壁,瞧着像是遭了一场地动,但偏偏一墙之隔的钱家毫无损伤。
这一幕,叫听到动静赶来的人难免一脸惊诧。
老两口被压得去了大半条命,就喘着一口气,生生拖了三日三夜才没了气。
林祖德狠心不睬,等着人咽气了,去破屋里扒拉出了两床竹席。
他抖了抖上头的尘土砂石,冷着脸不吭声,瞧着就要用这东西卷着人、铁锹一掘,挖一个坑算下葬了。
事儿还没办,就被热心的乡邻拉着扯着拦了,当真是苦口婆心地劝。
“死后哀荣,老话都说了人死事了,死后哀荣。便是没有多大的排面,也不该如此寒碜。”
“是呀,你们舅甥俩都命苦,亲缘浅薄,自小没爹没娘的,老俩口不止是你的爷奶、太公太奶,更是你们的阿爹阿娘。你们年轻,没成家,不知道养儿的辛苦。更何况是这样上年纪还拉拔孙辈的——”
“难啊,日子难啊。”
“就是他们再有什么不妥,也没有子孙这样对长辈的。”
瞧着舅甥俩打得是鼻青脸肿,外人只道是舅甥俩怨怪老人偏心,这才舅甥翻脸,还怪上了死掉的长辈。
这事儿也不是没有。
人穷的时候,拥有的东西少,难免心窄,一个破锅一个破碗,都能争得面红耳赤,头破血流。
再掰扯出十几年前搁心底的事,什么你多吃了一口馍,我饭里偷埋了一口肉……这个怪阿爷偏心,那个怨阿奶端水不平,嘴上说都一样样,都是心肝肉,实则有偏爱。
肉多肉少,拎起一量,就没有一样样的。
“人都死了,这事儿最大,什么事都越不过去,你们啊,好好地处,都一根藤下来的瓜,总比别人亲,旁的事都少一些计较。啊,就别计较了,听劝,让老人也走得安心些。”
一句别计较,激得林祖德当场红了眼。
“你们知道什么?你们什么都不知道!”
偷寿的事,他本要憋在心里不说的,这事儿不光彩,还骇人。说了后,镇上的人怎么瞧他,会不会觉得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崽儿能打洞——
他也会这些个邪法?
请恶神破家,老两口不方便的事儿,他都搭手了。
张口将事儿说了,这和自己做贼、回头又自己供了出来,有什么区别?
以后镇上有个什么不妥的,尤其是小孩子闹病害,乡亲会不会就疑心他偷寿了?
就跟贼子做了一回贼,从此往后,在别人眼里再也不会清白一样。
钱家没有再提这事儿,可能是厚道,也可能是想着财不露白。
但他憋不住了。
他恨啊。
财不漏白?呵,他就要让它也露一露。
当下,消息像雨后的野草一样疯长,传遍了胭脂镇。
姻亲走动,故友探访,便是小镇偏僻地方,也是有人来有人走。
更有人机灵,编了故事卖到茶楼的说书先生那儿去,捡回一两半钱的银子。
又不费劲儿,都不需要揪着发、添细节想故事,让它更曲折诡异些,全然是捡现成的说就行。
很快,相邻的镇子、县城都传了偷寿的事儿。
有人叹有人酸,钱家什么都没做,和那林家前女婿一没近亲,二没旧故的,就因着邻里不好相处,吃了点抬路的亏,竟得了这样一笔财?
浑然是站在一旁捡了宝啊,真是命好。
一时间,酸溜溜的大有人在。
当然,说公道话的也有。
这世间本就没有一样的话头,有人说坏话,也有人说好话,人厚道和缺德的分别。
只胭脂镇小,说酸话的多了,就显眼了些,难免挤得钱家夫妇心里不好受。
……
青鱼街,祝家。
置学田和建书塾的事儿一说,王蝉凝一道灵于双目,朝钱大岭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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