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蝉语重心长。


    “别这会儿不想当牛,回头再出点什么事儿,不定连牛儿都做不成了。”


    乡道不好走,路上都是黄土和石头疙瘩,两边是疯长的野草,她走得有些累,也不和大和尚客气,一跃跳上牛背。


    手里的柳条正好做赶牛鞭。


    一抽划过半空,空气都被抽得“咻咻”地响。


    感受到牛儿脚步快上几分,王蝉满意。


    至于什么时候赎清罪孽,赎清的时候,老牛是否还有命在,这事儿,她也不知道。


    大概只有天知道了。


    空空和尚牛声发沉,“我如何不做人了?”


    什么骗牛杀牛、害了于母、尤家姐妹等人性命,又以火精炼法器邪器……那些个事儿,他不觉得自己错了。


    这世间,本就是弱肉强食。


    为着私欲,想着自己的修为更进一步而努力,他何错之有?


    “远的不说,就说这方池塘。”


    牛蹄又走了一段路,正好前头有一方池塘。


    空空和尚硬逼着自己忽略王蝉挥在自己头上的柳鞭,停住脚步。


    “王檀越,这池塘瞧着宁静吧,当真是夏日的一处好风光。”


    王蝉瞧去。


    确实是夏日好风光。


    只见约莫事半亩地大的池塘,水光粼粼,岸边种了好些树。


    柳树垂枝,桑树叶片舒展。


    便是树和树之间也生了矮草野花,绿意葱郁。


    夏日的日头艳,天空被衬得愈发蓝,草木有深浅不一的绿,颜色深的,甚至透着点黑,但不拘是深的、还是浅的,每一道绿都生机勃勃。


    “但是——”


    大和尚话锋一转,“大的鱼吃小的鱼,小的鱼吃虾米,在我们瞧不到的水底,皆是罪,便是林间,瞧着太平,也处处是杀机。要说有罪,世间处处是杀孽,处处是罪过。”


    “此乃世间万物的道,弱的,该被强的吃用。”


    “人在万物之中,亦是万物其一,我行的那些事,也如它们一般,皆是为着生存,它们若是罪,我便也是。”


    “它们要不是罪,那我也当无罪。”


    似是应和着大和尚的话,池塘边的桑树枝晃了晃,鸟儿瞅到虫儿,一叨叨了个正着。


    王蝉翻了个大白眼,她就多余劝那两句话!


    大和尚都混到无妄寺住持了,自然比她能说会道。


    王蝉不理会空空和尚。


    “王檀越——”


    大和尚不死心。


    “……王檀越?”


    “王蝉!”


    大和尚都叨叨生气了。


    但再不忿,牛儿往前走的步子也稳稳的,怕真颠簸到人,这手黑心黑的臭丫头不留情。


    “叫魂呢!”王蝉也不惯着它。


    “对对,弱肉强食,那你被牵了绳,就更该认命才对,说这些话做甚。”


    说罢,王蝉用力扯了下牛的牵绳。


    牛鼻子处挂了铁环,上头的赵字有些模糊,牵着鼻环的绳子瞧着寻常,却是尤家姐妹阴魂隐于槐木所化。


    “我方才便说了,你变成如今模样,不是因为我的缘故,是因果,是你欠了赵家,欠了尤家。”


    “便不是因果,也是你自己不敌,做了弱的那一个,怨怪不到旁人身上。”


    空空和尚窒了窒,想起自己和尤家姐妹阴魂相斗,确实是自己技不如人。


    ……


    老牛不吭声好一会儿,终究是惧怕自己入了赵家,一日日的当牛,犁田拉车,时间久了,挣扎不出这方牛皮,当真成了头畜生。


    想着王蝉方才说的赎罪一词,它唉声叹气,好半晌才吭声,表示农耕时候,在田间地头,它也听了钱林两家的事。


    想不听都不成。


    插秧翻地苦闷啊,钱林两家的事,拿到茶馆都能引了高朋满座的茶客,花了碎银点茶水也要听。


    在田里说一说,也算是拉闲散闷了。


    “那些个耕地的,车轱辘车轱辘去地说这些事,今儿骂林家两老头儿没心肝,明儿又骂这两人丧天良,果真是坏的臭的挨一堆儿……就没个人想想,那能偷寿的宅子,到底是怎么弄出来的,又为何能窃寿。”


    说着这话,大和尚腰杆子都要直一些了。


    牛眼斜着往后瞧,就盼着瞧到自个儿背上的王蝉,让她央着自己往下说。


    呵,它这阶下囚也有阶下囚的脸面!


    留着它在胭脂镇吧,修为不在,但它脑子还在。


    诸多秘事邪异,它都知道。


    除了拉犁种地,它还能拉呱解闷!


    王蝉:“我知道啊。”


    “什么,你知道!”空空和尚破防,“你如何能知道?”


    “是这东西告诉我的。”就见王蝉手心一翻,那一块从虚耗身上剥落下的泥砖在她手心出现。


    砖有些发青。


    此时初夏,已经有几分热意了,远处蝉鸣声不停,绿荫葱葱,塘水波光粼粼,方才还是明媚爽利的好风光,此时莫名却带几分阴寒。


    想着自己这些日子了解的事,再一想那偷寿一事,王蝉都忍不住微叹。


    声音很轻,蝉鸣声铺天盖地扑来,一下便遮掩了。


    “这砖,是寄死窑的砖。”


    寄死窑,是老人还未死时,被家里人送到深山,寻一处幽深窖洞,人在窖洞之中,一块砖、一块砖地将缺口往上砌。


    直到整个窖洞被封死。


    在这期间,家里人还会提着一竹篮的食物和水上山,给老人吃的时候,背上背的竹楼里也是将要夺去人命的砖。


    王蝉沉默片刻。


    人未亡,命要绝,再是说是心甘情愿为儿孙省口粮,谋个活路,真到死的时候,也会怨念丛生。


    只有真要死了,才知道死的那一刻有多虚无。


    对生的依恋有多深刻。


    那是本能。


    是求生的本能。


    更有时候,上山赴死的人,也并不是那样的情愿,只是被逼着、被捆绑、被架上去的情愿。


    “不错,是寄死窖的砖。”空空和尚有些颓败,又有些怨念。


    便是他不害那些人,这世间也有许多人在害许多人,甚至是至亲。


    他那点罪,怎么就需要做牛来赎了?


    王蝉将那青砖收起。


    自明白这上头缠绕的炁是何物,想到钱香月一直说的那话,老人牙好吃子孙,王蝉便燃了香,寻了食炁鬼陈明德。


    陈明德是钱香月的大儿子,虽被阿娘厌弃,甚至包庇了害他的小弟,但两人到底是母子,生时也是有所来往的。


    对于钱香月的故乡,陈明德虽未去过,略略想了想,也能将地名说出。


    幽窖村。


    那村子唤作幽窑村。


    “我是没有去过那地儿,太远了,小的时候小,阿奶不让我出远门,舟车劳顿的,怕我人小受不住。”食炁鬼回忆。


    “等我再大一些时候,懂事了,瞧着她偏疼着明礼,外家的亲戚,我就也不爱走。”


    人没有理由地粘着阿娘,也就那些年。


    等长大了,瞧的世界广阔了,对于一些稍浅薄的亲缘,嘴上不说,心里也有些淡了。


    更因为那道生和死的隔阂,怨搁下,亲缘也断,陈明德已经不唤钱香月一声阿娘了。


    “不过我阿奶去过。”陈明德献宝一样道。


    “那我们去寻你阿奶问问。”


    瞧着提到阿奶,食炁鬼鼻头一个抽动,做着朝远方嗅炁的动作,瞧过去颇为想念家里一样,王蝉便提议,带着它走一趟东桔县县城的陈家宅子。


    “当真!”食炁鬼喜得不行。


    “自然是真。”王蝉点头,二话不说,袖子拂过,成人模样的食炁鬼就像烟化了一样,一溜烟的功夫就变得只巴掌大小。


    还未反应过来,它就被王蝉带着走了石中界。


    转瞬的功夫,人就到了陈家。


    重新凝了形,食炁鬼还发懵着。


    阴阳两隔,便是陈明德因机缘,和一般鬼物不一样,得了食炁鬼的造化,也轻易不能入阳界。


    陈家变化不大,就小儿长了些个子,院子里那株柿子树没有挂果,倒是枝叶繁茂了几分。


    家人重逢,一家人的欢喜自是不提。


    陈家老太太听了王蝉的来意,一连道三个记得。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9章


    “那地儿可不近, 远着呢,唤做幽窑村。”


    熬过了冬日开春,陈阿奶, 也就是连婆子, 她的身子是一日好过一日。


    这会儿瞧着王蝉带来陈明德,欢喜得不行,应着话的时候,不忘热情地喊着儿媳妇帮忙, 将井水里澎着的香瓜捞上几个。


    “天热,就不招呼你用饭了,吃些香瓜消消暑, 口齿也舒服。”


    王蝉摆手,“暧——不用不用。”


    “不用啥呀, 又不是外人, 瞎客气啥。”柳娘子也嗔道, “娘你坐着, 陪着阿蝉姑娘说说话,我这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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