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克着了?什么克着了?”众人又急又兴奋,像嗅到腥的猫,一下就蹿了过来。
你一言我一语,直把这一处堂屋吵出了三百只鸭子的热闹。
“嗐!你们都不知道,这事儿我有经验,我那前头的冤家就是这样给他老子娘克没了。”被人围在中间,插话的妇人腰一插,脖子一昂,有几分神气抖擞。
“我可不是说虚话,她就是老货贼一个,都吃这么大岁数了,一口牙还这样好。”
想到什么,她后牙槽咬了下,倒梢眉一挑,瞧着有些凶。
“呸,手把得又紧,在县里掏屎掏了那么多的金子,又是宅子又是田地的买,偏生半点儿不漏一点儿出来。人这样小气就会没福气,仔细福寿不多,回头克了儿子不够再克她孙子!”
“说什么胡话,她孙儿不是你儿子?哪有这样说亲儿子的。”有知道内情的啐了一声。
插话妇人忙讨饶,一连拍了自己嘴巴三下。
“呸呸呸,我这不是话赶话说岔了么,不过我说的克人这事可不假,我打小就听我们村里的人说,老人牙好吃子孙呢!可不是我胡掰。”
转头又劝人。
“二峭你听我的,别去劳什子的胭脂镇喊亲家公了,老胳膊老腿的,回头出了事赖你身上,吃饭看病不要钱啊。”
“明礼他娘说得也不错,”有人附和,“是远了点,甭管什么老人牙不老人牙的,这话听着就虚,她呀,就是迁怒,怨这怪那,恨不得她那前婆婆养了前头的明德,再把她后头的明礼也养了。最好是一家子都养了,带着她家厚财一道。”
说话的人知内情也知礼,嘴一撇,有些瞧不上插话妇人的德行。
“明礼那模样,一看就是厚财家的崽,说一千道一万,这都赖不上前头婆婆身上,先前那是人不知道,只以为也是孙孙,这才疼了几分。”
“不过也不怪她,说来也是她家厚财没本事,给不了妻小好日子过。”
家里没有,可不就盯上别人家的么。
钱这东西,人少了它心就躁了。
“但她有一句话再理,路远是实在话。天又冷,冻病了人可不止要银钱,还要人伺候,回头你捎个信儿说一声就成。”
“说来也是白发送黑发,顶伤心的事儿,哎,能少折腾就少折腾吧。”
王蝉瞧着,虚影中,这人中年模样,一身夹棉的直裰,发须参杂着白,收拾得却齐整,说到白发送黑发,眼里有唏嘘感伤,抬手拍了下孙峭的肩膀,再看角落里草席上躺的林婉燕,目露不赞同。
“瞅着快要咽气了,其实也不差这么点儿时间。”
孙峭垮着张脸,“乾叔,我也不想这样,她倒是好,眼一闭万事了,半点儿不操心。我呢,还得想着以后的媳妇,总要有个香火吧,日子总要过吧。”
“不亏着她,逢年过节我儿子烧香火请祖宗吃饭,她也是祖宗里的一个,都说人一顿不吃饿得慌,鬼吃一顿顶一年饥荒。这瞧着是少,但重要啊。”
“再说了,你也说了,也不差这点儿的时间。”
被唤作乾叔的中年人:……
他被噎了下。
自己哪是这个意思!
一指人,正待要再说道说道,突然,堂屋角落那张草席上有动静传来。
是林婉燕。
回光返照一样,她突然坐了起来,眼睛死死盯着一处,上下牙磕绊,咯咯咯地响着磨牙声。
“牙、牙、牙——”不知要说啥,那一道声响含糊在口中,再看去,她竟气绝身亡了。
身子直挺挺坐着,眼睛盯着一处,死死不瞑目。
“死人了死人了!”
不知是不是林婉燕死前的一幕吓人,又有丧事上那妇人的插话,饶是知道林婉燕要死,他们是孙峭的亲属,理应帮忙白事,好些人还是被吓得不轻。
“二峭,这、这娘亲舅大,你那亲家那儿,还要人上门把人叫来吗?”
孙峭也怕,什么牙牙牙的,叫得他心慌。
“不、不用了吧,咱们这儿去胭脂镇是远了点,那地儿不好走,都挨着水,得乘船去,眼下可冷得很,明礼他娘和乾叔说得有道理,冻病老人就不好了。”
他支支吾吾了两下,想到什么又道。
“是了,听说她阿奶病了,前两天燕子回胭脂镇,为的就是瞧她阿奶。”
插话妇人再度插话,嗓门很大,像揪着什么金科玉律一样。
“瞧瞧,瞧瞧,我说得不假吧,老人牙好就是吃子孙,二峭媳妇就是被克着了!”
哪是她心坏,恨屋及乌,怨怪她前头的婆婆自己过好日子不捎上她一家子?
呸,她就是好心,是帮着二峭这二子呢!
妇人像斗胜的公鸡,光彩从吊梢眉下的眼睛里射出来。
主要被光彩照耀到,挨了瞪的乾叔:……
他一甩袖子,不可理喻!
……钱林两家院子。
王蝉瞧着妇人眼熟的面庞,虽是十余年前的虚影,但这脸瞧着倒是变化不大,瞧着就讨嫌。
她问钱大岭,“林婉燕后来嫁去的村子,是不是唤作斧头村?”
钱大岭当即瞪大了,“阿蝉姑娘,你连这都能算出来?”
方才蜃炁虚影里,几人只瞧着林婉燕村子的模样,倒是没有听到他们说村子名。
林婉燕初嫁、再嫁之时,王蝉可还没来到胭脂镇。
王蝉摆手,“不是,那说老人牙的人我认得,唤作钱香月。”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4章
“钱香月?”
因着都是姓钱, 是本家,钱大岭往前走了两步,特特多瞧了眼, 确定自己不认得此人, 这才转头问王蝉她是谁。
“她呀,”王蝉思量了下,斟酌道,“说恶, 却也不是大恶,算是不修口德,最后自酿自食了苦果的人。”
戥子精称量都瞧不上的心肝, 行的恶不大,是平日里零零碎碎的恶语, 揣测, 挑拨……以为只是小事, 被人说了, 倒也干脆地认下,只说是自己见识浅薄, 说话不过心,就别和她一般计较了。
却不知, 那些一言一行虽小,却细微不绝, 无形之中如不绝的潮炁, 最后将恶种滋养壮硕成恶果。
王蝉将钱香月偏帮小儿, 害了大儿,要吃孤儿寡妇的绝户财,最后大儿成食炁鬼, 小儿行恶过多,被戥子精称量了心肝,煎煮着自个儿吃了的事情,略略提了提。
“吃、吃了?”钱大岭和金美桂倒抽一口气。
他们没听错?
是自己吃了自己的心肝?
“嗯,”王蝉点头,“吃得还特别香呢,死的时候脸上都挂着笑,这辈子最快活快乐的时候,大抵就是这个时候了。”
说来也挺美的,做着美梦死了。
钱大岭和金美桂一张脸都成了土色。
吃自己的心肝都香?
乖乖,他们只是听着,接下来吃饭都要不香了咧!
食炁鬼、戥子精……就这么短短几句话,钱大岭又知道了几个邪物,偏偏这些个邪门东西还个个不同,诡谲多变,各有神通一般。
再瞧王蝉,两人对王蝉更是叹服了。
小姑娘年岁不大,胆子是真的大,说起这些东西来面不改色的。
金美桂拿眼睛瞧钱大岭。
钱大岭连连摇头。
他、他不行。
钱大岭也想让自己显得胆气更足一些,他可是杀猪匠,一身的血煞气,就是走乱葬岗,这一身的血煞炁也能让妖邪退避三舍。
没瞧到那些志怪话本里,被鬼撵着跑的都是书生么。
呵,何时有主人公做杀猪这行当的?
它就不适合,要被人说膀大腰圆太埋汰,不够有格调,呵呵,割肉吃肉时倒不嫌杀猪匠了。
但只要想着临山屯那一遭,他这腿都还发软。
钱大岭转头去瞧虚耗。
别瞧这假祖宗眼下赠金送银的大气财主模样,临山屯时,它凶着呢!
当下,低头瞧了下金美桂捧在手中的钱匣子,钱大岭更是坚定了心中所想。
他绝对、绝对不要再瞧到劳什子的死炁衰炁,什么六感通达,就不适合他。
这财,他得一部分,也舍一部分,正好镇上的孩儿没地儿读书,阿蝉姑娘她爹是书生,听说还颇有学问,是秀才公呢。
这教书的人有了,教书的地儿就他出了。
回头,主人公该谁当,还是让谁当比较合适。
一百本志怪话本里,九十八本是书生呢,哪用得着他这拿杀猪刀的糙汉子,写出来都没人要瞧,嫌埋汰!
……
隔了条小河,再走上两条路,转过一条巷子,青鱼街街尾祝家的王伯元,睡梦中连打几个喷嚏,搂过被子将自己盖得很紧。
……
钱家。
“不过阿蝉,老人牙好,真的会吃子孙?”钱大岭着眉问,“这话我也听过。”
不自觉地,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思量着自己这口牙倒是不错。咔擦咔擦,吃东西格外有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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