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年纪不大,牙好是正常,等到以后老了些,这牙是不是还这样好?


    要不要提前先吃些什么硬的实在的,早做些盘算,自己先给它崩上几颗?


    “媳妇——”


    想到什么,钱大岭挨近金美桂,小声商量道。


    “要不,下旬咱们家的牙粉就不买了吧,不爱护牙是埋汰了点,不过事有两面,说来也算是省了一笔银子。”


    牙粉要价多高呀!


    金美桂迟疑,“这……也行吧。”


    她艰难地要点头。


    再爱洁,也比不上爱命,还有爱孩儿的那颗心。


    金美桂闭眼,只觉得满心沉甸甸。


    小飞。


    阿娘爱你。


    心有灵犀一般,钱大岭伸手将她的手牵起,重重一握,暗暗叹气。


    飞啊,你都不知道,阿爹有多爱你。


    王蝉:……


    她嗓门都提高了两分,“当然不会!”


    “噢噢,不会——咦,不会?”钱大岭以为自己听错了,后头的话音一拐,嗓子都劈叉了。


    王蝉痛心疾首,“叔,会信这话的都是地皮无赖、懒汉闲汉、孬货……是那些个没出息的!”


    为什么要说老人牙好吃子孙,不是为着别的,不过是心不正、人不孝,瞧着家里的阿太阿爷吃得多了些,特特编排出来的混账话。


    吃子孙,话咧咧出来,好叫那些老人知情知趣,自己先畏缩了。


    端着自家饭碗也要瞧人眼色吃饭。


    别人还未提,自己先苛待了自己。


    远的不说,她钱叔钱婶就是例子,这都还没到做人阿爷阿奶的时候呢,人倒先糊涂了,都盘算着要省牙粉了!


    王蝉鼓气瞪人。


    钱大岭瞧着王蝉,小姑娘黑白分明的眼里都是控诉,明晃晃地写着,她瞧错了人。


    “不是。”钱大岭百口莫辨,只觉得一口锅重重砸下。


    “我这不是瞧着他们两个偷寿么,”一指指了林家二老。


    “还有还有,林婉燕死的时候,那模样瞧着多吓人,又牙牙牙地喊,也不知道她想说的是啥。原本、原本我也是不信的,我老子娘生前牙就很好,一啃一个蹄膀,回回我都特意给她留着。”


    “那话我听过,真没信!不止这,喏,市集里贩肉的时候,要是听着这话,我肉都要偷偷少割半两一两地给他!”


    “噢——”王蝉拉长的语音,没有如钱大岭想的那样说信不信,反倒话锋一转,扯了别的话头,只见杏眼里是大大的笑意。


    “叔,你缺斤少两呀。”


    “偶尔,偶尔。”钱大岭被噎得打了个嗝儿,嗓门都虚了几分。


    饶是知道谢时化不会在这梦境中出现,他仍左右瞧了下,清了清嗓子。


    “阿蝉啊,这事儿你听听就过耳啊,别上心,也千万别给你姑父说。他性子实诚,回头非得念叨得我耳朵磨出茧子来不可。”


    王蝉笑了一会儿,才道。


    “好,我不给他说,大岭叔,这事儿你做得对,非常对,对说这话的人就得缺斤少两才好!不过,对着旁人你可不许这样。”


    钱大岭:“啊?”


    他还做对了?


    “我哪敢啊,你刚刚都说了,这戥子都能成精,回头我这秤要是也成了精,转头先掏我心肝来称怎么办。”


    “不过阿蝉,你真不说我啊,就我给那些个不孝顺的缺斤少两这事。”


    王蝉只笑着,没有再说话。


    老人牙好吃子孙,盘算着这话的人有两种。


    一个是老人,这是为人长辈体恤怜惜后代负担重,暗恨自己年迈体弱帮不上忙,反倒给儿孙添了麻烦。


    另一个则是子孙。


    常说这话的人,往往会添补上一句,说自己只是嘴上说说而已,叫人不要介意。


    但往往——


    在说的时候,这话早就搁心里头去了。


    一搁心里头,再看老人自然是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明里暗里地使劲,软肉刀子磨。


    最后,不管是儿孙提出,还是老人开口,结果都是后代送老辈上山。


    活着送上山。


    砖垒着坟。


    不是一开始就全部垒好,从天天、 三五天的空档,再到十天半月,儿孙会上山来看望,送来吃的和用的,还会背上一篮子的砖,一块一块地将坟垒起。


    老人坐在坟里看着儿孙垒砖,再咬下一口儿媳烙好、儿子提着送来的大饼。


    砖?


    一道念头闪过,王蝉好像知道了什么。


    ……


    那厢,见王蝉没有应他,钱大岭没在揪着话儿追问,只道她已经应下,不会和谢时化说自己缺斤少两的事儿,心里也安心。


    两人一道做事,最怕的就是心不齐。两家养驴驴瘦,合伙用船船漏,他寻个省心合拍的搭档可不容易。


    这会儿,钱大岭正不解,林婉燕死的时候,嘴里含糊喊的为何是牙牙牙,想说的到底是什么。


    王蝉:“她是瞧到她阿爷了。”


    “什么,这老头儿也去了?”钱大岭朝林老太爷一指,特别意外,“不是没人请他吗?”


    林老太爷脸皮抽了下,松垮的老脸,头上那顶杏黄寿帽投下土黄的阴霾。


    没有否认,这是认下了。


    王蝉: “他得去瞧瞧,看看搭桥偷寿的事儿是不是真成了。”


    寿数这东西,除了真死的那一天,平时是瞧不到的。


    缠绵病榻多年才咽气的有,睡一觉醒不过来的更有。


    搭桥还未完成,被林婉燕误打误撞打断了筷子搭起的桥面,虽然依着往日的经验,瞧着里头的酒炁,两人估摸这偷寿一事,这次又成了。


    余下杯盏浅浅的一层薄薄酒雾,是寿,不过如此浅薄,想来余下的寿数不丰。


    这零星几日的光景,正好让孙女搭船回婆家。


    人要死在娘家,回头婆家来闹了,也不好看。


    但说一千道一万,没有真看到,心里总不踏实。再有,亲家公上门,提个小篮子礼,孙女婿知礼些,他也能得个不轻的回礼,说来是赚了。


    只是,盘算来盘算去,林老太公是真没想到,丧事上竟有个碎嘴多舌的妇人。


    一句老人牙好吃子孙,旁人道是荒唐话,他却自家人知自家事。


    他和老婆子——


    他们是真吃子孙啊!


    最隐私最丑陋的一面好像被人道破,像剥了衣裳面皮一样,林老太公惊怕骇然,心里翻起大浪。


    人在孙女婿堂屋外的一棵榕树下瞧着,却不敢抬脚上门。


    更在林婉燕瞧到时,一个转身将自己的身子藏到了榕树的后头。


    ……


    回光返照,人濒死的时候,往事如走马灯一般回闪。


    林婉燕瞧到榕树下的林老太公,脑海里却是回闪着前几日,自己离开胭脂镇,在娘家大门外的香樟树下回头的一幕。


    牙。


    她记起来了。


    她看到了。


    阿爷阿奶又长了颗牙,掉落的牙又添了颗回去。


    添了颗牙自然不明显,只是人之将死,过往的记忆分毫毕现地在脑里回闪。


    林婉燕恨啊。


    偷寿。


    这哪是偏方,分明是灵得不能再灵得邪法。


    两酒杯上搭筷子,杯中的酒不是酒,是寿,她这是代她阿奶病了……


    眼角余光是提前布置的白布,身下是裹身的草席……


    林婉燕绝望又怆然。


    不、不是病。


    是死,是死啊!


    ……


    一道灵打过,王蝉伸出手,那些呈星阵一样的蜃石飞落,落在她掌心。


    几颗蜃石挨在一处,忽闪忽隐。


    “辛苦了。”随着王蝉话落,蜃石被光团笼着,像小小的气泡,它们欢心又贪婪地在泡泡吞吐,里头有小气泡一样的浮光,这是养石,蜃石在造一个又一个虚幻小景。


    瞧得可爱,王蝉弯眼笑了下,转头看向林家二老,笑意又收敛。


    “蜃炁虚影呈的是因果纠缠,能瞧到她死时的那一幕,那只能是你也去了。就在现场,当场瞧着他们苛待你孙女儿,人还没落气就被抬在角落里搁着,生等着咽气,不敢冒头不敢出声,只敢藏在树后。”


    随着王蝉话落,蜃石发力,造梦又成因果旧影,它们合力将泡泡吐出,一个又一个景,细细密密地将林家人团团围住。


    外圆内方的纸钱扬起,更有用白绳串了一串又一串,纸钱摩擦挨挤,簌簌沙沙作响,就如金银铜板相碰的叮咚铿锵。


    这是盘缠,死人去阴间的盘缠。


    风吹过,一丝穿络秋风寒。


    哀乐遍天响,钱香月说得不错,斧头村的人不少,是有热热闹闹体体面面地将人送走。


    那株榕树很大,七八十岁的岁月了,三小孩环手才能圈起,它能将林老太公的身影藏得很好。


    但老人牙好吃子孙,这话真惊住他了,拐棍没有藏利索,笃笃笃地抖,露了一截在外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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