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蝉有些意外钱大岭眼中,香樟树下的林婉燕是虚脸。


    “叔,你瞧的到死炁。”她解释。


    “死炁?”钱大岭的注意力被吸引,这才挪开了巴巴瞧木匣子的目光,“这就是死炁?”


    王蝉点头。


    将死之人有死炁,六感通达的人眼利能瞧到。


    有时是觉得这人面色不对。


    “更厉害的就是叔你这样的,瞧着快要死的人,觉得她的脸怎么看都看不进眼睛,模模糊糊的,像贴了个没五官的脸皮,这就是死炁。”


    等人真的死,这炁就沉了下去,成灰金色的死人脸。


    “我怎么就瞧到了?你美桂婶子就没瞧到。”钱大岭可怜巴巴地瞅王蝉,搓了搓手臂,“阿蝉啊,我这眼睛以后也这么利么?老实说,我不是太想瞧到。”


    王蝉迟疑了下,“这倒是不好说。”


    都得亡者赠的阴财了,自然六感更通。这事儿不是晒太阳便能好这样简单。


    要是有亲缘关系倒好说,祖辈留财荫蔽后人,天经地义,因为本就有血脉因果在。


    偏生——


    王蝉瞥了眼朗济杰。


    偏生是萍水相逢的鬼。


    赠财也只是因为它嗅出捏泥的虚耗是困了它的怪宅泥砖,两个同出一处。


    而里头,还混了点要它疯的东西。


    泥塑木偶的东西,要想请神附魔,都要开眼。


    林老太公和林老太太用了些人血替虚耗开眼。


    而这血,来自他们的血脉林运成。


    偏生这血脉不是朗济杰的。


    成执念残魂了,不辞辛劳都要将财从数十里地外送来,一嗅这味儿,当即就疯了。


    这不是明晃晃大咧咧、还格外响亮地告诉它,它生前被戴绿帽了么。


    盼了多年,想了多年,皇宫内院伺候人的那些日子里,它多少次庆幸自己受伤之前就有了孩儿,和那些认干儿子的阉货不一样。


    庆幸过多少次,如今脸就被打了多少次。


    王蝉理解,莫怪将财宝随手丢了,这是破罐子破摔。


    它这是想着,便宜你林家的邻居都不便宜林家!


    钱林两家还得挨得近,就隔了一道墙,西屋闹东屋就响,晌午是吃了蒸菜还是鲜鱼,半点儿瞒不住人。


    到时,日日瞅着钱家富贵,想着那财本来会送到他们林家,不说肠子悔断了,悔青了总该有。


    王蝉瞧了钱大岭,又去瞧那木匣子,最后只得摊了摊手表示——


    银钱不好赚啊。


    钱大岭天都要塌了。


    他不信邪地朝蜃炁虚影瞧去。


    果然是死炁,才回村子里几日,不待放下心中芥蒂,林婉燕就不好了。


    病败如山倒般倾压而来,很快她便下不来床,白着一张脸进气少、出气多。


    要不是胸口处微微起伏,瞧那面色,看着和死人没什么两样。


    ……


    “阿姐死了?我爹、伯父……他们都是被爷奶这样偷了寿?”


    林祖德喃喃,“我都不知道,不知道……”


    不止林祖德,钱家夫妇也是惊奇,林婉燕死了这么些年,林家二老不言,这事情有可原。


    虽然表面上瞧不出名堂,但究其根本是他们偷了子孙的寿,这才害了林婉燕的命。


    行事凶狠,内里却心虚。


    林家二老不想让旁人多提自家的事实属人之常情。


    老话都说了,人行有脚印,鸟飞有落毛,再怎么隐蔽的事,只要是人做过,它就会留下痕迹。


    儿子辈没了,孙儿辈也没了,两老家伙还在,瞅着还越活还越利索——


    细细一盘算,事儿经不住人想,每个孩儿没的那一年,两人或是老太、或是老太公生了病,没一回例外。


    这不是擎着让人说,是他们命硬克子息?


    倒是林婉燕后头嫁的夫婿——


    金美桂嘀咕,“命苦,娘家歹毒,前头嫁的相公不是好东西,后头的这个瞅着也不是特别有良心。人死了都没捎个信,这么多年了也不见他来过胭脂镇。”


    要是有走动,消息互通,他们这些邻里乡亲的,能不知道林婉燕没了?


    这些年,镇上的人都只道是林婉燕心狠,先前的夫婿死了,人改嫁了,孩子丢娘家也就不闻不问,权当没生养过。


    只听过宁跟乞丐娘,不跟做官爹,没想到女子狠起来,半点不遑多让。


    林运成养在林家,本就和林婉燕不亲,听了这些话,更是把自己当没爹没娘的崽,没有念着找人。


    原来是早死了……


    想到什么,金美桂又道。


    “算了,不说也有不说的好,我今儿是亲眼瞧见了,人死了就成了鬼,当年她飘在棺上,要是瞧着阿爷阿奶扑上来哭,不知道是他们偷了自己的寿,这才丢了性命,和仇人抱着头一道哭是可怜;知道是他们害了自己,人鬼殊途、但又碍于亲缘还手不得,更可怜。”


    “阿蝉,你说她到底知道自己是被偷了寿吗?”


    说到后面,金美桂都有些好奇了。


    王蝉:“应是知道了。”


    她的视线落在蜃炁虚影中,林婉燕病得厉害,瞧着米水不进,情况不是特别好。


    她还年轻,后嫁的夫婿自然年岁也不是太大。


    金美桂随口一说这人不好,只是为着这后夫婿几年没有来胭脂镇走动。


    死了媳妇,这姻亲好似也跟着就断了。这可不是体面人做事。


    王蝉知道她的意思。


    死生事大,红事都得给白事让道,丧事之中,又有娘亲舅大的旧俗。


    远的不说,她就听舅爷说过,前些年时候,胭脂镇邻镇就有一户人家,家里有丧,却忘了上门喊舅家人,等到人咽气了,丧礼上经人一提,这才着急忙慌地去舅家通知。


    七大姑八大姨的,一群人哀哀哭来。


    老的少的都有,这个喊着妹儿,那个喊着姑姑,间或夹杂几声孩童的姑婆,稚嫩的童音才让人心中憾然。


    多好的人啊,可死这个字,它就不是依着好坏寻上人。


    哀戚牵动人心,不止丧礼上的人被勾起了哀思,就连躺棺材的老太眼角都落了血泪。


    人死后,听采宫未绝。


    死前喊上舅家人,告别过没有遗憾,也是为了亡者走得安心。


    ……


    不知偷寿内情,没有去林家报丧,在金美桂眼里,林婉燕后头嫁的这个不行。


    王蝉:确实不怎么样。


    不过倒不是为着这个。


    虚影中,林婉燕还没死就被抬下了床,不为别的,就怕她在屋里落气不吉利,妨着人找后头的媳妇,就怕还不知踪影的新妇心生芥蒂。


    堂屋的角落搁了个破草席,林婉燕尤留着一口气,生等着咽气。


    沾亲带故的有来瞧一瞧,说是送上一程,但好些个凑在一处,为的是说热闹的事儿。


    “二峭这媳妇怎么就病成这样了?前几日还好好的。”


    “嗨,病这东西怎么能说得准,你去医馆里瞧瞧,老的少的都有,要不怎么说黄泉路上无老少?有的时候,七尺壮汉和黄口小儿一道得病,没挨过的反而是七尺壮汉。”


    “……啧,这肉都是白长的。”


    “也不能说突然,今年太冷了,我家老太都说她活这么大岁数,倒是没见咱们这地儿这样冷过,喏,我家的鸡已经大半月不下蛋了,瞧得我心烦,宰了又舍不得。”


    乡下地头,针头线脑都珍惜,这话一出,好些人应和,纷纷道鸡鸭不下蛋的烦心。


    “哪是冷的事——”


    这时,一个妇人插了话。


    她拖长了嗓子,左右瞅着,特特将人好奇心提起,这才问道。


    “你们见过二峭他媳妇的家里人没?”


    妇人口中的二峭唤做孙峭,家中行二,小时性子也马虎了些,这才落了个二峭的花名。


    “没,”众人摇了摇头,“倒是听过她亲缘稀薄,爹娘早没了,万幸有个爷奶人还不错,养了她弟弟也养了她,倒是没有因为她是个女娃娃就看轻。”


    “爷奶?那就对了!是不是牙齿生得特别好!”


    插话的一拍大腿,拉住了想起要给媳妇娘家捎信的孙峭。


    孙峭不解,“牙?”


    怎么就讲到牙了?


    “这……”他挠了挠头,“这我倒是不知道,没留心这事儿啊。”


    谁留心老头老太牙好不好!


    人老就遭嫌,一口黄牙黑牙臭牙的,给他瞧他都不瞧呢!


    插话的妇人:“你怎么能没瞧呢?傻不傻!这事可重要了。你这媳妇不是冷才冻病了,她呀,定是被家里牙好的老太老阿公克着了。”


    “你呀,不怪被人叫二峭,瞅着是二憨子一个,都这时候了还盘算着什么请亲家,仔细来的不是亲家公,是祸家的倒霉秧子!”


    “回头克你媳妇不够,再克你一个,正好成双成对地上路!”


    “听我一句劝,快别去了,咱们村的人也不少,回头吹吹打打,哭哭啼啼,哪就要她牙好的爷奶了?我们也能将你媳体体面面地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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