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恐它恼羞成怒,一个扇子也抽来。


    虚耗啊,这是破家的恶鬼。


    挨上一扇子可不得了。


    想到什么,钱大岭憋不住,小声又道。


    “不过也还好,万幸万幸,早死也有早死的好,鬼大哥这情况也不算太糟心,说起来,运成这小子打小可是长在林家的!”


    养在林家,吃的用的,花的自然都是林家的银子。


    “要是多活几年,孩子也自己养了——啧啧,今儿再听这剜心肝的话,那成啥了?不得了哦不得了哦!”


    那不成了出门踩狗屎,放屁砸后脚跟,倒霉事儿一件接一件么!


    钱大岭摇头,后头的话粗糙了点,瞅了眼王蝉,他没有再说出口。


    金美桂踩了一脚过去,“可闭嘴了吧你!没完了是吧。”


    “没了没了,这下是真不讲了。”钱大岭忙噤声,紧闭一张嘴。


    王蝉:……


    她也是颇为惊奇了,莫怪茶余饭后说闲话这等事被唤作八卦,这力量就和八卦阵一样,也忒强大了吧!


    瞅着人就在不远处发威,大岭叔都要再添上一句,老虎须上拔毛呀。


    虽然,这话也算实诚。


    王蝉听明白钱大岭的言下之意。


    左右绿帽子是戴了,要是养孩子的冤大头也当了,那不是桌上摆了个茶壶,再添个茶杯,瞅着是一盘子的杯具么。


    “倒也没有死得很早,”王蝉没忍住,也和钱大岭八卦了句。


    她让钱大岭瞧朗济杰的模样。


    套着虚耗的内里,只剩执念的朗济杰皮囊像一张画,和临山屯时相比,它少了狰狞邪异,模样也年轻些,是不惑之年。


    这是他亡故时的模样。


    当年,被传死了丈夫,带着孩子回林家的林婉燕弄错了,实际上,当时的朗济杰并未死去,受了重伤倒是真的。


    “他出事在去岁。”


    “那这些年,他去哪里了?”钱大岭不免好奇,“受重伤,受什么重伤了?”


    一个大活人多年音讯全无,家中妻小皆有,也不记挂着家里一些,这人也是奇了。


    “听着也有些没良心。”钱大岭看不上不养家的汉子。


    一旁,金美桂眼睛仍瞧着林家的宅子,耳朵却竖起,显然也是好奇得紧。


    受什么重伤?


    王蝉目光虚闪了下,左瞧右瞧,倒有些游移。


    这什么重伤,伤在哪儿了,她一个小姑娘家家的,有些不好意思启齿呢。


    不过——


    王蝉瞧了眼被钱大岭搂在怀中的钱匣子。


    临山屯时,杏衣鬼执念未消,心口处的财光和钱大岭相勾缠,那时,旧事未浮,她还道这财是杏衣鬼被窃寿,第十二次相换的财想送予后人。


    想的是子孙衣食无忧。


    钱大岭更是一个劲儿地念叨好祖宗,活祖宗!


    如今看来,它的执念不是财予后人,而是后人二字。


    而送来的财,除了怪宅中以寿命换来的金银,更有它生前多年攒下的积蓄。


    “一入宫门深似海,那地儿不容易进,更不容易出,传不出消息也正常。”想着其中内情,王蝉说得颇为唏嘘。


    宫门?


    乖乖,怎么又有宫门这词儿?


    哪里哪里?


    是大户人家?


    是王爷府邸?


    还是皇帝老儿住的皇宫内院?


    钱家夫妻被这一个词勾的心里像爬了一窝的蚂蚁,好奇得紧,都巴巴地朝王蝉瞧去。


    见她确实不再开口,只得又去瞧林家的动静。两人盯着虚耗上下看,只想瞧出一丝半点儿的端倪。


    好在,朗济杰一心都在林老太太身上,倒是没有注意这边投来的灼灼目光。


    扇子高高举起,隔空风来,落在人脸上却成了巴掌印。


    只几下,老太太笼着死炁的脸肿了大半,落了黑黢黢的印子。


    是鬼印。


    待天明清醒,她面上便是没有浮肿,也会有鬼印掌痕留下。


    事到如今,眼瞅着自己也是要身死,林老太太反倒半分不惧,腰背挺直了。


    她桀桀笑两下。


    “没想到吧,婉燕生的不是你的孩子,运成是我林家的骨肉,却不是你朗家的,你啊,就是断子绝孙的命。”


    说罢,她意有所指地朝人的下身瞥去,轻蔑,嘲讽。


    林老太公惊呼,“老婆子!”


    林老太太啐了一口,“没出息!收了你这孬样,它是虚耗恶鬼上身,等我们死了,我们也是鬼,都是鬼谁还怕谁了,一个对两个的,我就不信揍不过它。”


    她眼睛阴了阴,死炁在脸上漫开。


    王蝉:“这一下林家是真要破家破财了。”


    见林老太太的模样,想到什么,钱大岭偷觑了眼朗济杰的身下,目光只轻轻一触,随即像三伏天被滚水烫到的舌头一样,“嘶溜”一下就收了回来。


    夫妻二人面面相觑。


    阿蝉姑娘口中那宫门——


    难不成真是皇帝老儿的大宅子?


    瞧它那模样,浑脱脱是被踩了痛脚的样儿!


    果然,一句断子绝孙,就见本就怒气蓬勃的虚耗更怒了。


    林老太太见它这模样,火上添油一样,“你想说我们怎么知道?”


    “哈哈哈,”她一指指了自己身上的寿衣,再指指过林老太公头上的寿帽,“你那一身的寿衣寿帽,可是你死了后,我们给换上的。”


    “你身上什么模样,没有谁比我们瞧得更清楚了!”


    聒噪聒噪聒噪!


    虚耗怒极,鬼心善变,须臾功夫,怒击反笑。


    它冲林家二老阴阴一扯嘴皮,紧着便是鬼发冲天,单脚在林家的院子里咚咚咚踏个不停。


    踏过之处,泥土深陷,院子里被留下一个个脚印。


    只片刻的功夫,林家的宅子好像蒙上了一层晦,屋宅仍然是屋宅,瞅着却是灰扑扑模样。


    王蝉视线一扫,瞧了林家又去看钱家。


    抬路时,宅子的风水这下是彻底落地了。


    【进财添丁牛羊旺,子子孙孙福寿长。四边低洼正中高,水流四散杀人刀。】”


    钱林两家相邻的宅子,四四方方,瞧着是一样的格局,一样的屋角,林家抬高了地,风水却是大相径庭。


    一添财,一损福折寿。


    莫怪老话都说,揭人不揭短,打人不打脸,便是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留一点儿情面也是好的。


    蜃妖残石是王蝉灵气蕴养,此时蜃影里矗着那一吃人的怪宅。因果交错如丝履,所过之处,痕迹清晰。


    只心神微动之间,王蝉已经将林家几人彼此间的因果瞧了个明白。


    一句断子绝孙,它不是争吵时的咒骂恶语。


    是事实。


    谁也没有料到,曾经娶了媳妇,成家立业,更有名义上幼子的朗济杰——


    他生前竟入了宫,做了太监。


    不,不是入宫后成太监,是受了伤,惫懒愤懑之下索性去了京里讨生活,几番摸滚攀爬,有几分运道,随着人进了宫做了内侍。


    王蝉感叹,林老太太那一句,孙女儿林婉燕最像她年轻时候,模样像,性子更像,确实不是虚话。


    ……


    当年,怪宅里抠出的那一方泥砖,林家二老没舍得丢,将它装在木匣子里珍藏。


    家里困顿时,瞧着这方泥砖,两人都觉得心中踏实,好似背后有金山银山支撑着。


    虽然还未得到银钱,但他们是真切地知道,那怪宅子邪门归邪门,但里头真的有装着金银的箱子。


    这不是一方泥砖,是一张藏宝图的存在。


    也因此,城里居大不易,搬到胭脂镇这等小地方了,林家二老在家之时,言语间也有底气,颇有倚仗模样。


    平日里,两人注意着坊间奇谈,留意那些偏门的法子,并且深信不疑。想的也是有遭一日能再瞧见那宅子,而那时,有所准备的他们也有法子从里头拿些钱财。


    不需多,一星半点对他们来讲,也是大财了。


    那穿鸦青色衣袍的人,不就是仗着自己的本事才偷人寿数吗?


    他能全须全尾地走出宅子,他们也行。


    也许有一天,他们偷寿,也不用再拘于子孙血脉。


    ……


    世间怪谈异事颇多,添几道神异能传得更广,剖开包裹在外头的故事,有时倒真能瞧到内里的三两奇异手段。


    家里有人过世,便是打扫干净,清了人的生前常用物,头七那日,屋宅里也会有那人生前的味道,伴着香火纸钱的滋味,若有似无地萦绕在鼻尖。


    那是人回魂。


    这时,灶台上洒一些面粉,能瞧到印子,人魂便是从烟囱入宅,也因此,夜里屋顶会有动静。


    荒郊地里走一趟,有时阴魂会缠上,跳上人的后背,由人驮着回家,这是负背鬼。


    想驱负背鬼,入门时拍打衣物,将它扫下即可。


    有心人不用教,无心人教不会,多年琢磨,倒真叫林家二老懂了些邪异门道。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