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天冷,胭脂镇走了好些个老人,憨大张的阿娘便是那时走的,林家老太太也生了重病。
坊间常言,一处地儿有老人去世,往往像开了口子,接下来有二便会有三,白幡随风动,鬼钱扬天开道,鞭炮齐声响,孝子坟前伏地摔盆哭拜……
冬日萧索,入目是一场又一场的白。
这样的事儿被唤做凑对儿。
常留心怪谈奇事的林家二老自然知道凑对儿。
林老太太这一病,不止老太太心慌,林老太公也怕得紧。
无他,怪宅里那一遭事后,两人命运交缠,生死相同。
再嫁的孙女儿还能再生孩子,不拘姓什么,就算是外嫁女,孩子都是他们林家的血脉,是他们多藏起来的粮食、锅里的肉。如此一来,自然舍不得糟蹋。
因此,两人盯上了隔壁邻居才生下不久的钱小飞。
娃儿好啊,尤其是才生不久的娃儿。
卤门未阖,三魂未定,说不得他们就能窃了人寿来。
这才有了林家偷抱钱小飞的事。
哪里想到,那鸦青色衣裳的人说得半分不假,饶是知道了偷寿的偏门,又成功偷抱了娃儿,他们也偷不到,当真只有自家孩子才行。
那一年,林老太太实在是病得厉害,没法子,几番思量之下,二老只得窃了孙女儿林婉燕的寿。
……
王蝉:“那一年冬日,不是小飞,是他们的孙女儿林婉燕为他们续了寿。”
她话说得轻,瞧过虚耗,又去瞧林家二老,也将前些日子自己心中的疑惑解了。
那时,钱林两家因抬路的事争吵,王蝉路过这地,见到了林家二老的重外孙林运成。
那时,听乡亲们说他是父早死,母改嫁的可怜儿,王蝉还道奇怪。
林家偷钱家的小孩钱小飞,钱小淼将娃儿抢回,激愤又惊惧下拿扫帚打了林运成。
扫帚条尖利,在林运成面上留了点疤。
恰好,伤好后这疤留白,正是父母宫之处。
日月角为父母宫,日角为父,月角为母,王蝉瞧了,他的日角虽有损,相理欠佳,但仍有明净之色,这说明他的父亲还是在世的。
相反,他额上那一道疤过月角,又划拉过眼皮,疤痕在寻常人眼里只是瞅着发白,是旧日的伤痕,但在她眼中却是破了月角。
月角蒙晦,黯淡无光,母亲早亡之相。
他的面相,完全和传说中父丧母改嫁的情况相反。
“原来,阿娘是阿娘,阿爹却不是爹。”
名义上的爹是戴绿帽的爹,不知道真爹是谁,被说改嫁的娘却早已经被太公太奶害了。
王蝉轻声说了句,几人只见她打了道手诀,蜃炁虚影有了变幻。
矗立的怪宅子不见,反倒出现了林家的屋宅。
一封急信被捎出,以爷奶病得厉害、半边身子入黄土为理由,将早已经改嫁、林家二老的孙女儿林婉燕唤了回来。
和林祖德不一样,林婉燕生了个好模样,虽然再嫁不是富贵人家,穿的衣裳也寻常,但布衣荆钗自然天成,反倒将她的身姿容颜衬得更出色。
瞧着蜃炁虚影中的女子,虚耗收了怒,挥扇的手停住。
王蝉瞧去,就见它的手垂在单腿旁边,手中的扇子攥得很紧,鬼炁在其间熏腾,可见其激动心情。
既然如此爱重,早做什么去了。
王蝉撇撇嘴,是分外瞧不上这迟来的深情。
那厢,林老太太兀自嗤笑了下,捂着落下鬼印子的老脸,耷拉着眼盯着瞧了片刻,也道。
“我林家上下都不是好东西,你也不是什么好的。你娶了我家燕儿,两家做了亲,这算什么,是豹子入了老虎巢,坏都凑一对儿了!”
“她性子是像我年轻时候,轻浮,被人哄几句心就飘了,但你要是对她好一些,少来一些拳打脚踢,她又怎么会被别人勾了心思。”
对朗济杰,林老太太也是怨的。
偷儿孙的寿,和喜爱儿孙,养着儿孙不冲突。
对于模样像自己年轻时候的孙女儿,她更是有几分真心的。
要不是孙女儿年纪更大一些,女子生育一胎只一个,不如男子开支散叶来得简单,孙子和孙女,当年舍的是哪一个,这倒不一定了。
林老太太撩眼看了林祖德一眼。
林祖德心悸,脚步往后踉了两步,“奶……”
该怎么说这一眼,莫名瞧得他后脊背发凉。
林老太太又去看朗济杰,好半晌没有再说话。
孙女儿嫁人,瞧着一表人才的孙女婿醉了酒,失了意,动不动就抬手挥拳,骂咧恶语相向,甚至打没了孙女肚里两月的一个娃儿,她自是又怒又怨。
“像我啊,性子是真的像我,”林老太太眼里有回忆,“爱重的时候,你就是天,是地,是一切。不爱了,就什么都不是,杀了剐了都不可惜。”
“开始时候,她对你多好。”老太太恨铁不成钢。
“出门子嫁人,家里不是太富裕,余钱不多,给不了太多陪嫁箱子,你朗家给的聘礼都让她带回去了,她倒也还贪心嫌不足,知道夫妻才是一体,再从娘家倒腾些什么好的,带着进你朗家大门才是道理。”
拐杖重重一砸地,林老太太想起旧事尤有怒气。
“她以为我和老头子不知道么,那泥砖上缺了一小块,是她偷摸着挖去的。”
虚耗眼神发阴,没有说话。
钱大岭:“竟是这缘故?”
钱家夫妇方才就听王蝉提及,怪宅的泥捏塑了虚耗,而如此恰好入了窃寿怪宅的朗济杰,究其根本,就是因为他身上沾着泥,染了因果。
两人还道这泥如何去朗济杰手中,原来是这样被带去朗家的。
“啧,她也真是,带点儿啥不好,带这东西。”钱大岭自语,“一块泥而已。”
王蝉不以为然,“在她看来,那是好东西。”
因果之下,王蝉知道,林婉燕早慧,在她小的时候,林家二老说话没有特意避着她,因此,她知道两老人特意藏着泥砖,更知道里头有秘密。
不过,林婉燕倒也知道得不多,她只知道这泥的存在,就如藏宝图一样。
眼下瞧着不显,终有一天会给到大喜。
早早被嫁出,又被叮嘱着开枝散叶,绵延子嗣,林婉燕挖了小半泥砖去夫家,倒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什么。
都是林家子孙,是林家的一份子,不拘藏宝是什么,理应也要有属于她的一部分。
这泥带着去了朗家,对朗济杰的问询,利林婉燕不知道它是什么,却也不妨碍她抬一抬身价,卖一卖关子,神神秘秘模样,直道是个宝贝,大宝贝!
……
林老太太说得不错,林婉燕的性子着实是爱恨分明,才嫁人时,朗济杰相貌堂堂,皮肤白皙又举止文雅,两人很是要好了一段日子。
但都说知人知面不知心,天长地久才知身旁人皮下是人是鬼。
待顶头没了撑伞的大人,生活中烦心的事儿多了,人情往来,柴米油盐,生活处处是压力倾轧而来,朗济杰受不住这力道,烦闷之下沾了酒。
酒色酒色,千百年来,二者不分家。
沾了酒迷了色,朗济杰活得浑浑噩噩,听不得人劝,听不得人说,尤其是媳妇的念叨,一说就心烦意燥,心烦意燥便挥拳提腿的宣泄。
这越打,越是上瘾。
在外头吃了气,回了家反倒兴奋,拳腿之下,挨拳的人求饶,出拳的站着,浑然是找到了高高在上的姿态。
自己是主宰般的存在。
倒清醒了,又涕泪四流的摔自己脸,只道是酒的错,他再不会,再不敢。
然而下一次还会。
兔子急眼了还咬人,更何况林婉燕是林家人出身,身上淌着并不吃亏的血,瞧着模样纤弱,性子却并不弱。
挨了打流了孩儿,她心中暗恨,只道你既做初一我也做十五,索性也一道红杏出墙。
奸情出人命,赌博出贼星,这话半分不假。
有了新情人,情谊正浓,旧人瞧着便生厌,尤其这旧人还如此不知所谓,醉酒就生事。
林婉燕使了计谋,让朗济杰出了意外。
朗济杰伤了下半身,只以为是自己喝大了酒一个不小心出了事故,万念俱灰,也没脸回去,跌跌撞撞随着船流浪到他地,机缘之下,最后竟进了皇宫内院。
而另一边,林婉燕也哭着寻了一段时日人,最后寻了个模糊瞧见的证人,得了个夫婿落水亡故,尸骨无存的消息。
……
蜃炁虚影浮动,旧事纷沓。
情人如露水情缘,见不得天光,一见就散。
林婉燕没了夫婿,私情却莫名断了,好在胎中骨肉被爷奶养下,两老人安慰又暖心,只道莫忧,他们会好好养好孩子,别管孩子爹是谁,他娘姓林,他也是林家的子孙。
哄得她安心改嫁,却不知心最狠的便是她最感激的阿爷阿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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