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思夜想——


    所谓日思夜想,昨夜的那一场梦,怕就怕在,那只是她和卫老爷思念闺女,做的美梦一场罢了。


    想到这里,卫夫人低头哽咽,眼里又有泪出来。


    她的眼格外红,布满了血丝,自卫小娘子出事之后,几乎是哭干了一双眼。


    “不急不急,这不是天才亮么。”


    卫老爷心中也忐忑不安,却还得做一家之主,做那主梁骨,搀扶住人,强作镇定地宽慰一旁的老妻。


    日头在不知不觉中爬高,码头边热闹了好一些,有载货的船来,也有渔船满载鱼获地靠岸。


    歇了一夜,重新有了气力的力工脖子处挂一块汗巾,抖擞着精神来赚今日的口粮。


    蒸笼炊着包子,烟火气唤醒沉寂了一夜的人世。


    淮县的码头和建兴府城的码头相比,虽不若那般繁华,但也不失热闹。


    “那不是米铺的卫老爷嘛,怎么一早就在码头边等着了?大掌柜勤快啊——不过,今日有卫家米铺的货靠岸吗?我怎么没听到这消息啊。”


    “哪呢,我方才也高兴,旁的不说,卫老爷厚道,回回结的工钱快,不拖欠,还丰厚,不吆喝苛待人,我们都爱接他家的活儿——”


    应话的力工左瞧右瞧,压低了声音继续道。


    “我寻那马车夫问话,你道卫老爷和卫夫人来码头边作甚?”


    “作甚?”旁人好奇。


    “还能做甚,寻他们家那闺女儿——卫舒窈卫小娘子呗!”


    旁边的人听得心惊了惊,“还有处寻?他家丢小娘子这事儿,仔细一算,都好些日子的事儿了吧,我可都听了,大家都说凶多吉少。”


    “对呀,凶多吉少,但吉还是在的嘛。”有人不想触霉头,说了句吉祥话。


    言语可是有谶的,说句吉祥话又不掉肉,主家听了心里也宽慰。


    “卫家厚道,卫小娘子人也好,说不得真吉人自有天相,还是能寻回来的,做阿爹阿娘的不都这样,孩子就是命。”


    也有人不以为意。


    再寻回来又有什么用?都这么久的日子了,一个小姑娘,还是正值婚嫁年纪的小娘子,丢了这么些日子,遭的罪可不好说。


    “找回来又怎样,”说话的汉子长了两条短稀眉,一眼瞧去眼白多眼珠少。


    面相刻薄冷淡,说话也刻薄。


    “你们没听说吗?卫小娘子那定亲的夫家都上门退了定亲礼了,卫夫人和卫老爷也是糊涂,这样的姑娘再找回来做什么?惹街坊邻居笑话不说,以后还得养在家里做老姑娘,残花败柳没人要的!”


    “要我说啊,还是趁早抱一个亲戚的男娃儿回来,好好养在身边几年——”


    “心肝对心肝,也能养得贴到肉,老了以后啊,家里有个小子,有人照应,再豁口没牙起不来身,也不缺一口饭吃。”


    “好你个胡三,说话恁的刻薄——”有人听不顺耳,骂咧了一声。


    “你道人人都跟你一样啊,闺女儿也是骨肉,自小娇养着长大,哪里有说丢就丢的道理,我看你这几年走背运,就是丟太多丫头,不做人,畜生都不如,运才被损了!”


    被唤做胡三的人阴了眼睛,短而疏的眉看过去像断眉,沉脸时有凶相。


    “哎哎哎,你们吵啥,都听我把话说完。”一开始说话的人见气氛不对,剑张弩拔模样,忙将话儿又扯回自己跟前。


    “对对,你们说得都对,都有理,别吵吵,都一处做活的,伤了和气可不好。”


    “卫小娘子丢这么些日子了,卫老爷许出去的寻人财帛多丰厚,大家没有不知道吧。”他又道。


    那时,江上可是有许多船出动的,就为了酬金寻卫小娘子,更听闻有道上绿林的人放话,要是真绑了卫小娘子,还是赶早将人放了。


    左右酬金丰厚,放了人父母子女团圆,也算功德一件。


    哪里想到,数月过去,卫小娘子是一点儿消息也没有。


    “我方才听车夫说了,卫老爷和卫夫人会来码头,是昨夜做了个梦——”他卖个关子。


    “快说快说!”众人催促。


    “据车夫说啊,俩人做了一样样的梦,梦里有个蛇大仙,它要将卫小娘子送回,一样样的梦哎,你道奇不奇?”


    众人嘘声,什么蛇大仙,什么一样样的梦,莫不是在吹牛?


    “我看是做美梦了。”胡三又嗤笑。


    倏忽的,有人瞪大了眼睛,抖着手指着江的远方,“快、快看,真有蛇大仙不成?你们快看那是什么,莫不是我眼花了?”


    说这话,他尤不自信地揉了揉眼。


    众人急急看去。


    不是人眼花,只见江浪被风吹起,水花白白,晨光之中如有一条大蛇、又或是一条巨龙团推着水炁而来。


    而江浪之上是一艘乌篷船。


    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之中,乌篷船成一巨大的宝相花,而花的中心地方站着一人。


    这见她裹着厚厚的披风,披风边缘的绒毛衬得她格外漂亮。


    卫舒窈喃喃,“阿娘,阿爹——”他们在等她。


    “阿爹,阿娘!”卫舒窈欢喜,一笑便露出了小虎牙,眉眼弯弯,伸手用力地摇摆,“阿爹,阿娘,我回来了!”


    众人瞪大了眼。


    这人——


    这人分明是丢了许久的卫小娘子啊!


    “窈儿,是我的窈儿啊!”


    听得一句阿爹阿娘,卫夫人泪如雨下,一把抓住卫老爷的手。


    “听见没,老爷听到没?”


    “是囡囡的声音——窈儿,真是窈儿,蛇大仙真将她送回来了,昨晚入了咱们梦里的,真是蛇大仙。”


    “瞧见了瞧见了,是是,蛇大仙有灵,蛇大仙有灵啊。”一旁,搀扶着夫人的卫老爷同样落了泪。


    一个将生意做得格外好,格外能说话的米铺掌柜,这会儿激动得连话都说得囫囵了。


    只见他用力回握夫人的手,不住道有灵。


    还不住感谢老祖宗。


    老祖宗好啊,做了好事这么多年了,竟然还有蛇大仙来还恩。


    江浪中,盘在王蝉手腕之间的小白蛇瞧着这一幕,听着江岸上传来一声又一声的蛇大仙,它又高兴又惆怅。


    白蛇支着脑袋瞧王蝉,觑了又觑,期期艾艾,好一会儿才道。


    “小王修士,都怨我,天边鱼肚泛白时,你托梦给卫家夫妇时,我应该再说一声,好叫你给我扮一扮。”


    嗯?扮一扮?


    王蝉不解。


    “放心,你也瞧了那一道灵,我是依着巨石蛇的大小入梦的,可威风了。”


    不跌份!


    白蛇长吁短叹。


    威风有啥用?


    “身子是够大了,但我这脸上还差了两根胡子。”


    要是有胡子,这会儿说不得就不是被唤做蛇大仙,而是一声龙君了。


    惆怅,当真惆怅。


    王蝉:……


    她有些迟疑。


    挂了两根胡子,少了身上的脚和头上的两蛟角,真会被唤做龙君?


    王蝉一本正经。


    “白大哥,你不能这样想,挂了两胡子,和你的蛇身一个色,这不成白胡子了?”


    “这样一瞧,他们不叫你蛇大仙,该以为你的年纪很大,唤你一声蛇老仙了——这、这更不好听了呀!”


    白蛇:……


    歪理!


    但、好像又有些道理。


    ……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波浪一层一层地朝码头边拍来, 翻滚着白色的水花,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成宝相花的乌篷船稳稳靠岸。


    “快快, 快去搀囡囡上岸。”


    面上犹挂着涕泪, 卫夫人拿着帕子的手却顾不上擦,推搡了卫老爷两下,催促他上前。


    浪大,可不好叫囡囡落了水。


    还不待卫老爷上前, 就见奇迹又起。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江浪盘旋成巨蛇模样,托着那宝相花上了岸。


    如龙衔花而来一般。


    成柱状的江潮轻轻一碰触码头边的石头, 宝相花上的卫舒窈稳稳落地,巨大的宝相花有莹光闪闪。


    下一刻, 如冬夜燃起的火堆, 风一吹, 火星子撩空散去, 巨大的宝相花也消散在晨曦的码头边。


    江浪来时如潮,退时亦如潮。


    “娘, 爹,是孩儿不孝, 让爹和娘担心了。”


    卫舒窈急急几步往前,拉过父母的手, 看过爹, 又看过娘, 心中大恸。


    离她印象中的最后一眼相比,爹老了,娘也憔悴了, 发间埋的尽是白发。


    她伸手要去摸卫夫人的发,眼里盈着泪花,哽塞不成语,“娘、娘老了,儿瞧了心里难受。”


    “窈儿,娘的窈儿,”卫夫人哭得厉害,“莫难受,娘没事,娘欢喜着呢。”说罢,她撑了个笑脸。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卫老爷拍了这个,又拍那个,瞧着镇定,微微低头时却忙抬袖,急急将眼中起的泪花擦去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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