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死之人缠阴,这样的人下死咒是难缠的。


    一棺椁的纸钱——


    操持这一丧葬之队,绰绰有余。


    食炁鬼好奇,“你说的白师茂我认得,不过,他和那徐山长怎么会有仇怨?”


    竟是以一身血肉和魂灵为祭,如此决绝,陈明德听了都不免唏嘘。


    究竟是怎样的仇怨,竟能下这般决心。


    纸人的白师茂空空,面容僵僵,脸颊处有两道不正常的绯红,明明是白日,冬日的暖阳倾斜而下,食炁鬼瞧了都心中发寒。


    比他还吓人!


    醉仙楼是建兴府城的大酒楼,更以美酒扬名,有醉仙之说,往年时候,年节时候,亲朋好友间走动,常花几两碎银,提一小坛醉仙楼的美酒上门。


    亲厚之人才如此重礼,收礼之人受用,送礼的人也面上有光,豪气!


    东桔县的陈明德自是知道醉仙楼。


    醉仙楼出名,白师茂白少东家更是出名。


    一朝家败,沾了赌,竟将结发妻子典押,人生大起大落,戏文都写不出的跌宕。


    这样的事,听闻的人都心惊。


    赌之一字骇人,沾了赌,就是沾了毒,深入骨髓筋骨,直把人变得不像人。


    皮囊依旧在,内里却成了恶鬼。


    食炁鬼感叹,“醉仙楼败了的时候,我阿爷还在,提溜了我回家,耳提面命,说我出息没出息不要紧,万万沾不得赌这东西,要是沾了这东西,他能把我的腿打断,按在床上伺候都比其他强。”


    赌是什么,再多的家当,再有金山银山,在它面前就是一泡烟!


    风一吹就没了。


    ……


    什么大仇?


    王蝉手中出现一香筒,沉吟片刻。


    “许是他偷拿了白家什么东西吧。”


    夺人钱财,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自然是大仇。


    王蝉垂眼,指尖摸过香筒之上雕刻的酒葫芦。


    香筒是在太行真君的青玄宫中所得,只见香筒是紫檀木雕刻而成,镂空的图案中,一老叟盘腿而坐,他面前有一食案,食案上没有搁酒壶,倒是有一酒葫芦。


    角落里,隐隐能见一宽袍垂坠一角,宽袍之下露出的手指骨分明,是徐安卿徐山长。


    王蝉想起柳笑萍说过的话。


    醉仙楼莫名酿不出好酒了,粮食一石一石地压进去,最后得的是清水寡淡。


    如此反复几回,依托美酒扬名的酒楼便败了。


    如建房百千日,毁楼只在刹那间。


    徐山长是个贼——


    想到他还盘算着夺崇德书院学子的聪明脑瓜子,王蝉鼓了鼓气。


    “不止是贼,他还是个惯偷!”


    “偷?”


    食炁鬼还想再问,一旁,甲板之上的卫舒窈呻吟了一声,王蝉忙瞧去,就见她眉头拧着,瞧着要醒的模样。


    白蛇嘶嘶,唤着食炁鬼躲一躲。


    陈明德瞪眼。


    他为啥要躲,自己也算出了力,要不是有他这鼻子嗅吸辩驳着炁,哪能这样轻松便寻到恶虎?


    阿蝉姑娘又怎么能从虎肚中将卫小娘子的颅骨寻出?


    救命恩人,他也有一份呢。


    白蛇嘶嘶,气急败坏。


    这嗅炁的憨货,也不瞧瞧自己什么鬼样子,阴魂附着白骨,身形在丰盈皮肉和白骨间变幻不停,卫小娘子瞧了,不知道恶虎害人,还道他们一行人是恶人呢。


    食炁鬼瞪眼,“你个二哥能不说我这大哥么。”


    “谁是二哥了?你才二,小鬼,别瞧我这会儿身子骨小,我比你年岁大多了!不对,谁要和你论资排辈了,你个憨货!”


    “你才憨,大哥二哥的意味都听不明白。”


    “……”


    一白骨一蛇灵,一在船舱之外,一个躲在船舱里,也能拌嘴不停。


    王蝉没有理会,蹲在卫舒窈的身边,见她睫毛颤颤,片刻后,那双眼睛完全睁开,还有些不适应日头地闭了闭眼,侧头躲了躲日光。


    “你醒啦,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王蝉问。


    卫舒窈睁眼瞧去。


    清晨的日光自东面照来,带着暖暖的橘色,一道清灵的声音在耳畔边响起,几分轻快欢喜,带着关切和熟稔。


    声音脆脆的,像夏日时候炎热时候,咬下一口甜甜又多汁的寒瓜。


    她看不清面前这人的模样,只觉得,她便是眼前的光。


    “你是——”


    卫舒窈坐了起来,侧了头,这才看清了面前这人。


    是个小姑娘,对上自己的眼睛,她笑得弯了弯眼,像月牙儿。


    想到了什么,卫舒窈急急朝脖子处摸去,好的,她的脖子是好的。


    可她明明记得,江上刮了阵大风,黑暗之中有青幽幽的眼睛,骇人莫名,像野兽,口鼻间也是腥臭的滋味——


    错不了,她就是被野兽咬了脖子。


    可为什么——


    她的脖子为什么又是好的?


    莫不是一场梦?噩梦?如今天亮梦醒了?


    卫舒窈惊疑不定。


    “哈提,哈提!”卫舒窈连打几个喷嚏。


    王蝉瞧了卫舒窈一眼,她出事之时还是秋日,衣裳还单薄,如今已是腊月寒冬,一身单衣冷得脸色发白。


    “过来,小东西过来。”王蝉朝江面相唤,“和你商量个事儿。”


    卫舒窈愣了愣神,这儿还有旁人?


    下一刻,她就见面前这小姑娘搭手在船舷之上,朝江上相唤的不是人,而是一只白鹭。


    卫舒窈瞪大的眼睛。


    王蝉和白鹭打商量,“借我点羽毛可好?”


    说着话,她掌心托一道豆大的灵光,白鹭振翅呦呦鸣叫,从水面掠江而来。


    长长的嘴一啄啄了王蝉掌心的灵,咕噜一下吞下,豆儿大的眼睛眯了眯。


    明明是鸟的模样,没有人的五官,但谁都能瞧出看,它这会儿欢喜愉悦得很。


    白鹭振翅盘旋于乌篷船上,有几分不舍,如落雨一般地落下羽毛几根。


    王蝉接住,眯眼一笑,“多谢啦。”


    她掐了道变幻之术,羽毛成白色的厚氅,如大袄子一样,一盖盖在了卫舒窈的身上。


    江风又起,推着乌篷船往码头的方向前去。


    “没事了,卫小娘子你快回去吧,你阿爹阿娘还在码头边等着你呢,迟了该心急了。”


    一道灵氤氲而过,如有水雾起,将船舱之中的食炁鬼掠去。


    王蝉元神化阴神,转瞬的功夫,这儿就不见她的踪迹,只有江波阵阵翻浪起。


    乌篷船破水而行,卫舒窈手抓着白毛厚氅,还想再问什么,茫茫大江却不见方才那小姑娘的踪迹。


    “哎,究竟是怎么回事?”


    风又吹来,带着冻骨之意,卫舒窈忙往厚氅之中躲了躲,她心里的忐忑渐渐被抚平,抬眼看四周的江水。


    很暖和,鼻翼间都是阳光的滋味,带着江水清冽的气息。


    青山能见,汀州远去,目之所及,一切都是这样舒朗开阔。


    ……


    “窈儿,窈儿。”


    码头边上,卫老爷和卫夫人俩人相互扶持,眺望着嘉郁江,面上是着急又期盼的神情。


    不远处停了辆马车。


    一早,卫老爷和卫夫人饭都没吃,急急便唤了人备上马车,颠簸地驾车驶来,到了淮县的码头上便眺江等待。


    卫夫人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虽然上了些年纪,但身形仍苗条,只这些时日忧心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闺女,瞧着憔悴苍老了许多。


    发间夹着些许白发,出门急,发也未梳整齐,垂了几丝在额前。


    “老爷,窈儿真会回来吗?”


    她一把拽紧了卫老爷的手,说着话,眼睛却一瞬未动地盯着江面。


    好似一直盯着,就能将不见踪迹的闺女儿盯出来。


    “会的会的,”手被拽得痛了,指尖掐入皮肉,卫老爷也没有喊痛。


    他轻拍了几下发妻的手,再看江面,眼里有惶然不踏实,却也有希冀。


    一早醒来,两人皆是目露惊疑,直言昨夜梦里,她/他做了个梦。


    这一说,两人都惊得瞪大了眼睛。


    梦里瞧不清四周,雾蒙蒙的一片,能见一很大很大的白蛇在浓雾中游弋。


    鳞片如玉,宝光灼灼。


    下一刻,大蛇头在浓雾之中支起,还不待他们发慌,就听那白蛇开口了。


    它言明,卫家祖上于它有恩,它欠卫家一份因果。


    积善之家有余庆,良善之人不该受白发送黑发的痛。


    天亮之时来码头边等待吧。


    宝相花的河灯捎去父母思念之意,天怜情,亦可送卫小娘子归家。


    “它说了,要送咱们窈儿回来,那白蛇说了,它会送咱们窈儿回来——可天亮了,这会儿天亮了啊,怎地还没来,老爷,怎地还没来!”


    等待的时候,便觉得时间的格外漫长,每一瞬每一刻都如此清晰。


    卫夫人又慌又急,眼里有焦灼之色,就怕等的是一场空,絮絮叨叨地重复着啰嗦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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