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时的大江美极了,江水微漾,旭日带着暖暖的光将江面铺上了层碎金,远处,常绿的水草自汀岸上低垂而下,以细细的草根将江水撩拨,潺潺而响。


    白鹭自江面掠过,舒展翅膀,留下了点点水光。


    “他们以有心算无心,白大哥你常年修行于山中,心中纯善,自是不知人心险恶——百余年前的那一场水祸,怨不得你。”


    怨不得它,怨不得它啊。


    小小白蛇将蛇身缠得更紧了些,听得王蝉这一句话,它几乎是喟叹出声。


    积压了许久的愧疚也随着这一声喟叹被叹出,心头轻松了好多。


    “他这下应是痛极了。”白蛇看着徐安卿,感同身受,这一烈火焚身,它一样受过哩。


    这人更惨,它是江水沸腾,而这人是吞了这火,虽只是沾在蛇丹上残存的几分火精之力,但这火霸道,同样不容小觑。


    “再痛也是他自己吃的,和咱们没关系。”


    王蝉忙撇清关系,就见只片刻的功夫,徐安卿的面皮之上就有了火烧的灰,皮囊一片片地剥落而下。


    他痛苦地打滚,蜷缩在地,伸手入口,一下下地抓挠,想把那火精再挖出。


    而火精焚了人,就如最后一点儿的烟花一样,要绚烂出最耀眼的光。


    它拼命地往下蹿,在徐安卿最后一声嚎叫之时,竟带着人如流光一样朝半空之中飞去。


    王蝉一众都瞧呆了。


    只听“砰的”一下,徐安卿在半空之中燃尽,如烟花一样绽开,身体炸成了灰烬,洋洋洒洒落下,全都掉在了江水之中。


    滋啦啦的声音响起,是火和水相碰之声,彼此消融。


    “那又是什么?”食炁鬼嗅嗅鼻子,闭眼不敢瞧日光,嗅到了纸钱味儿,在船舱中感叹。


    “外头有好多钱,是天上下钱雨了?”


    钱?


    王蝉看去。


    徐安卿燃成灰后落下之时,竟不止只有灰,扬扬飘下的还有一张张燃着火的纸钱。


    下一刻,江影之上有一虚空之像,就见热闹的丧葬队伍吹着唢呐走过,孝子幡在前面打头。


    麻衣白帽,抹泪擦涕,戚戚哀哀。


    一个大洞被挖好,大棺被抬来,一道幽幽的声音被虚空扭曲,诡谲莫名却又听不出欢喜或哀凄。


    “孝子穴前起灵棺,乾坤大将列两边,先请黑虎大元帅,提鞭近前护宝棺。护身护法护左右,真龙宝穴把身安……”①


    如戏台之上唱曲儿的声音一样,声音被拉长,唱了一道落葬沉棺时的入墓咒。


    王蝉瞧傻眼了。


    不愧是山长,还是个能修行的山长。


    活着的时候拥有一个大书院,半山腰都是崇德书院,屋子是一座连着一座,建得气派又豪华,山下的那条街也格外热闹,人声鼎沸,小吃摊贩多,书肆也多,墨香和烟火香气交杂,成热闹繁华之景。


    死的时候也这样大的阵仗。


    没有孝子贤孙在场,还、还自带饭碗到阴间吃饭了?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远在十数里地外, 一手持念珠,身穿袈裟的大和尚感受到了什么,倏忽地脚步一顿。


    他抬头朝东面看去。


    晨曦的光自那边铺来, 耀眼却不刺目。


    那是嘉郁江的方向。


    越过这山林, 便能见江水无边无际,白鹭自那片水域飞来,停在山林的大石之上,尖嘴啄啄白羽, 冬日的清晨寒冷却也闲然自得。


    山风招摇,松涛阵阵响,带来江上的水炁, 也隐隐带来了一丝若有似无的纸灰滋味。


    “这是——”


    空空和尚嗅了嗅味道,想起了夜里时候飘扬而下的纸钱。


    一棺材的纸钱, 洋洋洒洒地落, 掉了徐檀越一身, 碧玉簪、乌发, 双耳……处处皆挂了纸钱。


    “竟当真应了死劫?”


    饶是空空和尚早就有所预感,当事情摆在眼前, 一时之下,他还是接受不得, 只觉得突兀。


    夜里时候还一道吃肉喝酒的伴儿,说没就没了。


    不行, 他得算算。


    空空和尚急急推衍一翻, 想告诉自己, 是他想多了,顶多是那孽畜出事了。


    下一刻,推衍的手停住了。


    “四柱皆是空亡时……死了, 徐檀越真死了。”


    大和尚的手几不可查得抖了抖,好一会儿,再抬眼看向东面之时,那双铜铃般的圆眼瞪了瞪。


    细看里头,除了震惊还有些许他自个儿都不知道的畏惧。


    究竟是何人?


    徐檀越究竟是折在何人手中?


    旁的不说,他豢养的那一具虎妖可不寻常,腹肚中更有伥鬼无数。


    兽口锋利无情,还是山中大王,他见了都得躲上几分。


    空空和尚长叹一声,又看一眼风吹来的方向,踟蹰两分,虽心中好奇,却没有前去一看。


    多干多出事,不干不出事,和尚他信佛就得佛。


    “阿弥陀佛。”


    空空和尚闭目捻了几颗佛珠,道一声佛号。


    这么些年来的经历无一不告诉他,该躲灾时候就是要躲灾,人不能头铁,皮肉之躯,头铁会头破血流的。


    “糊涂,徐檀越糊涂,不听和尚的话,早说了躲躲不丢脸,书中可写了,这叫急流勇退,不叫孬——”


    “他偏不听!”


    “这下好了,丢脸是不丢脸了,但改丢命了!哎——”


    山风摇摆着枯枝,昨夜凝在上头的雾凇微微坠落,如薄雪落地,空空和尚伤怀了片刻,恨铁不成钢,数落了几句徐安卿不听劝。


    可惜可惜!


    往后他又少了一处讨酒吃肉的地方!


    袈裟之下,和尚伸手一探,凝了地上的枯叶成一斗笠,低头一戴,摇头唏嘘一翻,落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诵了一段往生咒,这才起身,抖抖袈裟上沾的灰和枯叶,抬脚朝深山方向走去。


    ……


    嘉郁江上。


    王蝉好奇,抬手接了一片的纸钱,上头沾的火灭去,纸钱只燃了半张。


    不是金箔银箔的大金大银,只见外圆内方,纸张薄薄——是白色的圆纸钱。


    “面儿货,仔细一看,也不是多豪嘛——”王蝉捻着纸钱,嘀咕了两声。


    和阴物打交道多了,又请大肚鬼等一众阴物吃香火宴席,王蝉对阴间的钱也颇有研究。


    这白色的圆纸钱,对应的是阳世金银铜中的铜板儿。


    外圆内方,形状大似碗口——


    洋洋洒洒飘来,是买路用的铜板儿。


    就像阳世中有喜事的时候,主人家高兴,高头大马打街上走过,下人或家中亲眷手提一提篮,里头装着糖果和铜板儿,朝四周洒去,开路的同时,也让大家伙儿沾沾喜气,同乐同乐。


    漫天钱雨,瞧着多,却是小钱。


    倏忽地,王蝉又嗅了嗅了这纸钱,有些意外。


    “咒,竟有死咒。”


    不是让徐山主去阴地自带饭碗,是送他上路的开路钱!


    “咒?什么咒?”小白蛇嘶嘶,从王蝉的手腕间探出,也想要嗅嗅。


    就见王蝉指尖一捻,一簇火起,火光将指尖掐的这张纸钱烧去,碗口大的纸钱燃得极快,刹那的功夫,火翻腾地覆上,白纸转瞬就成灰烬。


    上头的火是幽冷的青色,夹杂一股阴煞之炁。


    小白蛇尾巴一甩,忙堵了自己的口鼻。


    “好臭——”它嫌弃。


    像地底久未见阳光的腐臭之味,混着泥和血的腥炁。


    确实是死咒。


    但这咒——


    它是谁下的?


    江影之上,唢呐倏忽地拔高声音,王蝉看去,如事已成定局一样,流土覆上了棺木,虚空之影扭曲淡去。


    最后一眼,在一众哀哀戚戚、抹泪擦涕的人中,有一个人抬起了头,脸上是漠然的神色。


    瞧着流土覆棺椁,他倏忽的勾唇一下,面上有快意的神色。


    王蝉瞪大了眼睛。


    白师茂——


    白帽儿麻衣之下,那张脸浑然是白师茂的模样,只见胡子拉碴,蓬头垢面,眼翳深深,有些薄的嘴唇都泛着层紫,本就带分死相。


    勾唇笑后,他的脸僵在那儿,于淡去的虚影之中成一个纸人。


    子孙幡无风而动,上头攒着白条样的碎纸,如诗文所唱,梨花风起悲寒云,阴风吹来,纸人的壳子有簌簌的纸响声,一声又一声,唢呐声远,虚空一幕,如恩怨大仇得报般地落幕。


    这死咒是白师茂下的,纸钱为引,一身血肉魂灵为祭。


    难怪他能下这死咒。


    知道下咒之人是白师茂,王蝉不意外这漫天飘纸钱的一幕了。


    白师茂不是阴间人,机缘巧合下,却背了一口又一口的棺。


    于阳世而言,他依旧穷困潦倒,但是,他在阴世的钱却多。


    更因为他不是阴间人,吃了阴间饭,一身阴炁缠身,半身纸衣上身,时日无多,算是一脚踩了阴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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