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吧。”白蛇轻点蛇头。
妖的内丹珍贵,是修行凝萃,其中又以蛇丹最为奇特,有活死人,医白骨的传说。
更何况这是离化蛟之一步之遥的灵蛇蛇丹。
白云阶已经从王蝉口中得知,卫舒窈姓卫,是当年在蛇走蛟水祸之后,城中纷乱动荡惶惶之时,平了建兴城中粮价的卫家米铺——那有些矮胖、头缠布巾的掌柜后人。
恍然明白,卫小娘子出事之时,它心中有感的缘分在何处。
虽不舍蛇丹,白蛇却无半分迟疑。
积善之家有余庆,卫家以良心做粮心,它欠一份因果,一颗蛇丹,它该给的。
王蝉又看了一眼。
小白蛇生了三角的蛇头,是一条毒蛇,说话之时,蛇信嘶嘶,有殷红之色探出。
瞧过去是蛇爬类的阴冷,但它比谁都心软心正。
王蝉沉了心,凝神在卫小娘子身上。
只见她手诀翻飞,清灵的蛇灵之炁被牵引,由半空之中的蛇丹中被牵引而下。
炁十分的好闻,带着山林青草的香气,更有瀑布奔流而下的水炁,隐隐间,王蝉能见白蛇在瀑布之下,口中半衔蛇丹的一幕。
日复一日,年复一日,一开始只小小的一个光点——
随着修行的凝萃,山林之力涌来,它口中所衔之物渐渐成了似玉非玉,似珠非珠的灵蛇之丹。
食炁鬼屏住鼻息,都不敢呼吸过重,就怕惊扰了眼前这一幕。
柔光被牵引,化作了细丝,一点点地将卫小娘子脖子处的破口弥合。
像有看不见的手在缝合一样,针脚细密。
风吹来,将她的衣裳轻轻翻动,长睫毛也微微而动,像花枝上意欲振翅的蝴蝶。
惨白的脸渐渐有了血色,死寂的胸口处亦有了起伏。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在天边泛起鱼肚白,晨曦之光自东向西奔走而来时,卫小娘子那停住的时光又开始流动。
“活、活了。”食炁鬼鼻翼一动,惊得不行,转头朝王蝉瞧去。
竟当真能活?
已死之人竟当真能活!
王蝉伸出手,将变小许多、瞧过去萎靡的蛇丹接住,感受到了什么,倏忽咦了一声,面有诧异之色。
白云阶亦有所感,“这是——”
王蝉双手一合蛇丹,再分开之时,只见手中托着一团光。
还不待她开口说话,一旁,本来跪在地上的徐安卿突然的发难。
他积蓄了最后一点力,猛地朝王蝉手中扑来,一抓抓了王蝉手中的那一团光,嘴巴一张,囫囵塞下。
“哈哈哈,灵蛇之丹是我的!是我的!谁也不能抢走,这是我徐安卿的!”
他癫狂的大笑,那一张长了褶子的脸挤着一团,视线一扫地上恢复了呼吸的卫小娘子,再看过王蝉,眼里有挑衅之色。
妇人之仁,当真妇人之仁!
救一个凡人有何用?
不过是短短数十年的光阴,又是个姑娘,再有本事又能做何事?不过是嫁做他人妇,尝人生苦楚,于漫漫日夜之中操持家中,风华渐去,最后宝珠成鱼目。
苦楚之时对烛泣泪,毫无用处。
早死的话,还免了受人世苦楚。
“修为散尽又如何,蛇丹入了我的口,我还能再修行,这是千金散尽还复来,千金散尽还复来!”
徐安卿癫狂着朝天振了振手,衣袍垂下,再看王蝉,他的目光阴了阴。
“我已捎信给故友,小丫头天资是卓绝,但还是天真了些。”
竟不知趁人病得要人命,不然,死灰亦可复燃。
“修行一道,心太软可走不远。”
食炁鬼在一旁瞧了,着急得不行。
偏生这会儿日光铺来,是旭日初升之时,他是一个阴物,阴魂附着着白骨,更是见不得日光。
跺了跺脚,白骨嘎达响,急急往船舱之中躲了躲。
“阿蝉姑娘,怎么办,这蛇丹被他吃了!”
怎这样不小心!
食炁鬼再看王蝉,又看白蛇,探头躲日光的动作顿了顿。
不对,这一人一蛇的,残留的蛇丹被人吃了,怎会这样平静?
平静得像没有事发生一样。
“故友?”
王蝉探手入虚空,摊开手时,手中是一方游鱼般的信笺,只见厚茧纸做的信封,面上刻着鲤鱼的纹路。
信藏其中,如藏鱼肚。
王蝉:“手携双鲤鱼,目送千里雁,徐山长和太行真人倒是有雅趣,一封信也点了灵成游鱼。”
徐安卿脸色白了白,“你怎知——”
怎知是藏信于鱼肚,虚空一探,便拦住了这密信?
“这样的信,我手中还有好些。”王蝉手一扬,此处有游鱼数只。
徐安卿认得,每一封都是他写给太行的。
还不待他问,就见面前这小姑娘眉头蹙了蹙,有几分困惑地问他。
“你不知道吗?太行真君早就死了,你写信寻他也搬不来救兵。”
死了?
徐安卿脚一软,虚虚往后一步,撑住的那口气又泄了劲儿。
“对呀。”王蝉点头肯定,“早死了,死得可惨了,雷霆之下,他像被点了香一样,就这样从头烧到脚,最后只剩个人皮在那里。”
王蝉比划了下,再看徐安卿,那双盈盈如秋剪水的眸光中有不赞成和数落。
“还说是好朋友呢,他死了你都不知道——果然,只喝酒在一道的酒肉朋友就是不可靠,情谊浅薄啊。”
“算了,要知道你是写给太行真人的,这信也没什么好拦。”
王蝉放了游鱼,只见厚茧纸做的鲤鱼像真的鱼一样,尾鳍一摆,如鱼入大江,“嗖的”一下便不见了踪迹。
再看徐安卿,王蝉眼里有怜悯之色。
“你也快不行了,捎个鲤鱼信,也算是和故友打个招呼,去了下头也有个伴,黄泉路上不孤单。”
就是不知道,烈火灼灼之下,是否还能有残魂入阴地。
太行死了?
竟早死了?
徐安卿耳朵闷闷鼓涨,心神大乱,竟没有听出王蝉下一句话的含义。
下一瞬,他顾不上心惊了,捂住腹肚处,一点点矮下身,面上又泛起细细密密的汗珠。
肚子——
他的肚子!
不对,他方才吃的是什么?
“你给我吃了什么?”徐安卿几乎成气音,抬眼伸手,想要朝王蝉抓去。
“欸欸,饭能乱吃,话不能乱说,你可得说清楚些,我什么时候给你吃东西了?分明是你自己抢了就乱吃!我喊都喊不及呢!”
“还是读书人呢,这样馋嘴,小娃儿都比你懂事,还有,不问而取是偷,你懂不懂啊。”
王蝉跳开一步,义正言辞地否认。
她可是个守法的小老百姓儿,从不乱害人命。
“我只想破了你的修为,让你不能再仗着本事行恶,等天亮事了,我就送你去府衙,冯大人是个好知州,定会秉公执法,你行了恶事,就该以律法来判你。”
“谁能想到,你自己不想活命,竟抢了火精吃。”
火精?
徐安卿捂着肚子,恨不得将肚子剖开,内里如烈火灼烧一样。
只片刻的功夫,口干了去,如吞了正午沙漠的一口粗砂,又像吞了块炭火,张口的鼻息都撩着火星子,半点话儿都说不得了。
对了,火精!
【当年,广厦一脉在龙虎山得了个宝贝。】
徐安卿动作一顿,想起了方才在江边面摊处,自己和空空和尚说起了蛇走蛟的旧事。
一枚如井的石头,有地火从中冒出,广厦一脉得了此方奇石,算出了天下有灵将成龙君,瞧着落雨的地域,推衍出了蛇走蛟行水的路。
为得灵补天上星阵,落了奇石在嘉郁江中——
那日,火沸了一江的水,造了一场水祸,更毁了蛇走蛟成龙君的路。
是了是了,蛇身落亡于嘉郁江,蛇丹自然也沾了火精。
方才,这小姑娘以掌相阖,再摊开手,半悬于掌心的已不是蛇丹,而是她分出蛇丹中的火精残力,而蛇丹,她一早便收妥了。
难怪他如此轻易得到。
“哈哈哈,哈哈哈——”徐安卿支着身子站稳,艰难地发笑。
死劫竟是应在这,竟是他迫不及待吞下的——
好笑,当真好笑!
竟是他自个儿找死了。
“他疯了吧。”食炁鬼心有余悸,往船舱里又躲了躲。
白云阶有些恍惚,“小王修士,这便是我当年不成龙君的缘故?”
“我记得江水很热很热,烫得我受不住,原来,当真是有火在灼烧一江之水……也烧了我,不是我的心思不定,没有经住考验——不是我。”
“对,不是白大哥的错,蛇丹中这一火精便是证据。”王蝉应得铿锵有力,语气里尽是肯定。
她转头看去,目光所及是一江波光粼粼的江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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