耕牛养护得好,一般能活二十多年,久的甚至能活三十年,赵大山被骗走的大家当,便是家中的牛儿。
“……要按照你们两脚畜的说法,我该唤它姥姥的。”老牛哞哞叫,伤心得滚圆的牛眸里都有泪积蓄。
那时,赵大山七八岁的年纪。
乡下地头,娃儿也是劳动力,得干活,不能吃白食。
赵大山的爹娘疼惜他,再加上家里光景还成,养着一头大水牛,平日里,赵大山只要操心放牛的活儿便成。
倒也不累,每日只要领着牛儿去吃河边鲜草,天热时候,让牛儿在水中趟上几回水,不要热病了。
再拿个箩筐和竹夹子,将路上晒干的牛粪捡回来。
常年累月,牛儿和赵大山亲昵得很。
他坐在牛背上,脚丫子垂坠,牛儿每每都爱舔他的脚,惹得还是小娃娃的赵大山嘎嘎笑。
有一日,村子外头来了个和尚,一身破袈裟,瞧过去有些年迈,拄着个拐杖,一副腿脚不便的模样。
村子里的人心好,舍了粥和水,还送了好些块的馕饼,让和尚路上吃。
再往下走可没有村庄了,得再走好一程的路,和尚伤着腿走得慢,饿昏在路上可不行,要出人命的。
“阿弥陀佛,这老牛与我有旧缘,还望小施主慈悲,许我与母亲团圆。”
和尚化缘到赵家,瞧着牛棚里的老牛,先是一愣,一副难以置信模样,嘴唇颤抖,两眼泪汪汪,紧着,他拖着伤腿蹒跚而来,搂着老牛便痛哭,喊它老娘。
说这牛儿是他过世的阿母投胎。
因为生前业障,这才投了畜生道。
而他知道阿母生前有孽,这才出家做了和尚,积攒阴德,以求阿母的来生能再投人道,重新做人。
“这些年…这些年我一直在找我娘,就怕它投了畜生道受大罪,娘啊娘,可算是让儿寻到你了!”
和尚抱着牛儿痛哭,一声又一声的唤娘,又哭又笑,鼻涕眼泪毫不在意地挥洒,感人肺腑。
而牛儿也奇怪,它伸出舌头在和尚身上舔个不停,一副舔犊情深模样。
那情境,当真好似<a href=Tags_Nan/JiuBiegFeng.html target=_blank >久别重逢</a>的亲眷。
……
赵家牛棚里,说到这儿,老牛滚滚圆的眼睛里,那滴牛泪哗啦啦掉了下来。
“赵大山傻啊,是真的傻——他怎么能傻成这样?”
“那老贼秃一说,他也跟着掉眼泪,明明他家里人打发那和尚,说甭管生前事如何,此生,这是家里的老牛,更是家里的劳壮力,费大银子带回来的,断没有舍了去。”
“和尚要真有心,就拿银子过来换。”
毕竟谁家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
和尚哭得不行,翻了衣袋,空空荡荡,一时往后踉跄两步,悲苦爬上脸。
“出家之人两袖空空,慈悲慈悲,还望施主怜悯积阴德,许我母子团圆啊。”
老牛翻白眼,“都把和尚打发了,他倒好,竟然在夜里的时候,偷偷牵了我姥姥到那贼秃手中……呜呜,可怜我阿娘,明明是它的阿娘,却被老贼秃冒认了娘,从此在这个家里就没了娘。”
“可怜我的老娘哟——”老牛一说苦便停不住了。
“没娘的牛儿苦啊,早早便要干活,农忙犁地,农闲拉车,一走就是几里路,一年到头就没个空闲。”
“你瞧我,我有娘护着,所以我都活成了二十有五的老牛了,到今天牙口还好得很。”
“……我阿娘就不行了,才堪堪十八便没了,两脚兽的十八,那还是一朵花。”
“苦啊,苦啊——我老娘没娘,苦啊。”
说着话,老牛恨恨又嚼了一大口的干草,对着赵大山可劲儿地翻白眼。
显然,它是将自己老牛娘只活十八年的账记赵大山的头上了。
王蝉:……
她觑了眼赵大山。
呃,赵大山听不懂家里老牛在骂他傻,瞧着老牛落泪,想到什么,还神游四方,末了跺了跺脚,转身去了灶房。
再出来时,手中拿着个黑瓷碗。
碗凑近老牛的眼睛,接了好一些的眼泪。
赵向生嘘他,“爹,你这是作甚?不是说不信邪么。”
“嘘,别嚷嚷,”赵兰香市井中摸爬滚打,小时更是听了许多乡村鬼事,自然知道,这牛眼泪可了不得呢,听说涂了它以后能见鬼,厉害着呢。
赵大山别扭,“我还是不信邪,那些邪门事都是和尚道士编出来的,就为了糊弄我们。”
“毕竟老话都说了,和尚不说鬼,袋里没有米……不过,我瞅着咱家里这老牛既然掉了眼泪,又碰上巧娘真有些怪,天意好似如此,不接又可惜。”
“我正好也试试,看看是不是真有鬼。”
老牛刨蹄,立马止住了泪。
脖子一扭,避开了接眼泪的黑瓷碗。
哼,才不给你占这便宜。
“没了?怎又不哭了?”赵大山盯着碗,再瞧牛儿,莫名觉得它今天好像格外聪明。
“平时也机灵,就是不爱听我话,但我媳妇的话它都听,我也就随它去,只当和它缘分不够,气场不够合。”
“自然。”王蝉解释,“它怪你把它的牛姥姥送和尚了,说它阿娘打小对它耳提面命,说你心肠软,容易办糊涂事,遇事得自己多想想。”
“所以平时你说东,它爱使着些小性子往西。”
但真乱来却没有,毕竟牛儿也机灵,知道赵家也是自己的家,当真闹得太过,回头说不得便被卖了。
做畜生难,做聪明的畜生更难。
听王蝉这么一说,赵大山不信也得信,怀念起旧事,还有几分感慨。
“送了牛儿,我也被自己老爹老娘打惨了,我老爹追了一路,却没碰到那和尚,又听了别人说,这和尚不止对我家牛儿说是他老娘投胎,也说了别人家的驴是他爹转世,还有别人家的猪,是他大哥投胎——”
得造多大的孽,爹娘大哥……一家子都投胎成了畜生!
这样一听,赵家人当下便知道,什么老牛是前世的老母亲,缘分未断,那都是骗人的话。
这是空手套白狼,就为了哄走别人家的牲畜。
牛一头可不便宜!
“我就是闹不明白,我家那牛儿,它为何这般亲昵那和尚,明明是头一次见,这般那般地又亲又舔,叫我不上当都难。”
赵大山左思右想,这么些年了,一直闹不明白这件事。
他觉得自己当年被骗这事,他傻是一回事,小时家里养的那头牛儿也给了他迷惑。
要打板子,他们得各大五十大板。
牛姥姥这事,姥姥也得负责。
王蝉看向牛棚中的老牛。
“你知道吗?”
果然,老牛是知道的,哞哞又唤了几声。
知道知道,阿娘说了,那人身上咸咸的,我姥姥那时爱吃咸的,阿娘还小,倒是不馋,就没舔了,姥姥馋得很,那和尚抱着姥姥,它憋不住就舔了一口,然后又一口——
这一舔,就停不下来了。
王蝉将话一转述,顿了顿,最后道,“那和尚应该是在自己身上抹了盐,又或者是泡了盐水,这才引得牛儿贪咸,瞧着倒成亲昵模样。”
赵大山一拍脑门,恍然道。
“对对,我打小汗脚汗得厉害,那时,它也爱舔我的脚——嗐!我哪会想这么多,就听那和尚说他们是前世的母子缘分,看他哭得厉害,又想了我自己的阿娘——心、心就软了。”
赵大山彻底信服,又解了大半辈子的困惑,心中感慨异常。
“也不知道那和尚有没有好好待我家那牛姥姥,”他自言自语,“应是不差吧,当年,我瞧着他腿脚不是太利索,应是哄了我家牛姥姥当坐骑了。”
“也好也好,出家人吃不得荤腥,不被人当肉吃了,我心里也踏实些。”
王蝉不敢再说。
难说,要当真是出家人,哪会这样行事,先头还有说猪是自己大哥,总不能是想骑着猪跑吧。
“好了,莫气了,气了饿自己的肚子,不值当。”王蝉宽慰老牛。
老牛哞哞两声,咬着干草簌簌响,尾巴微微摇。
这样一通说,它心里也畅快了好些呢。
赵大山再看王蝉,那是半点不敢怀疑了。
方才他可也瞧到了,自家妹子脚边有马儿的虚影,跑过来拦着自己打孽障儿子时,脚步颠颠,步子却快得很,一眨眼的功夫便到眼前。
只他犟嘴,不肯承认罢了。
“阿蝉姑娘,你帮我瞧瞧巧娘是不是沾邪了?自迎亲那一日后,她便有些不对,一天比一天木楞,还会念着扒拉算盘的口诀,往日她哪里会这些东西?就只会绣花做衣裳罢了。”
赵大山觑了眼西屋,引着王蝉来到窗户下头。
“我家巧娘本该上个月出嫁,迎亲的时候被一位疯道长拦了,我们送嫁在家,自然没有瞧见,只听说那疯道人指着新郎喊变变变,马儿就成了白毛鸡,摔了个大马哈,腿都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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