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向生附和,“对,吉日见血不吉,婚事就没成,消息传回来后,阿爹阿娘便唤我带了巧娘回家。”
“那时,我们天天骂那道人疯颠,巧娘怎么会不是巧娘?都一家人,我们眼睛又不瞎,怎么会连亲妹子亲闺女都认不得?”
“不过,等巧娘回家几日后,我们也察觉出来——”赵向生眼里有惊惧,“巧娘、好像是有些不对劲。”
老旧的窗户经了风吹雨打,木头积水,愈发地下沉变形,也就难以关阖。
透过缝隙,王蝉瞧到了屋子里的巧娘。
她背对着人,一头乌发顺直又长,如瀑如绸一般的垂坠在后背。
这会儿,她捏着一缕发,另一只手拿着木梳,细细地将发顺了一遍又一遍。
铜镜中,红唇嫣红,喃喃的正是赵家父子说的拨算盘的口诀。
王蝉拧眉。
“阿蝉姑娘,怎样了?”
赵兰香着急,探头瞧了一眼,捂着心口直呼乖乖,再看一眼,又忧心巧娘。
和一般的姑侄不一样,巧娘十一岁便来了建兴府城,在香衣纺中勤勤恳恳,同吃同住,跟着赵兰香学针线,性子腼腆却有礼。
好姑娘谁不喜欢?
勤快姑娘,便是亲戚瞧了都爱怜。
赵兰香和巧娘,说是姑侄,是<a href=Tags_Nan/ShiTuWen.html target=_blank >师徒</a>,更是亲如母女。
瞧着巧娘木楞楞,她心痛得不行。
早知道就不放人回去嫁人了,嫁人有什么好?
不不,当初就不该让巧娘接旁人的嫁衣活,还赶着和自己的嫁衣一道。
嫁衣一绣绣了俩,另一个新娘子还不见了,想想就不吉利。
赵兰香狠狠又一瞪旁边的赵大山,怨阿兄,要不是他不争气,家里家产薄,巧娘也不会这样体贴,连嫁妆都得自己攒。
王蝉迟疑,“巧娘这头发,一直这么多吗?”
“什么意思?”赵兰香惊了惊。
王蝉示意赵兰香瞧里头,“这发着实密了些,也厚了些,瞅着像有两个脑袋似的。”
赵兰香和赵家父子听王蝉这么一说,恍然惊觉。
是极是极,竟只顾着愁巧娘对镜梳发,竟没有留意到,巧娘的发稠密了许多。
灵气氤氲在眼,果然,王蝉瞧到,在巧娘的头处有阴影重叠,乌发浓稠,像沾着蹚水的浓墨,影影憧憧。
垂坠的发好似活过来一般。
“疾!”
五雷驱鬼符在手,雷霆赫赫,王蝉本欲将雷霆化鞭,想到赵兰香所言,另一个新嫁娘卫小娘子不见了踪迹,家里人苦寻不着,吉日都过了,一身嫁衣更是无人来取。
雷霆符在指尖湮灭,掌心一晃,指尖多了道绿意。
那是柳条。
柳条能拘鬼驱鬼,不如雷霆势大,却也坊间有言,柳条打鬼,鬼越打越小。
“我的亲娘咧!”赵向生吓得跌地。
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赵向生拿过老爹赵大山接的牛眼泪,手一沾黑瓷碗,又随手往双眼处一抹一涂。
牛眼瞧阴,这一下,他是将巧娘身上的端倪瞧到了。
只见柳条疾去,如电闪雷鸣的速度,化作一道绿意,而巧娘的脑袋好像生了眼睛一般,又或是阴鬼察觉,只一刹那间,巧娘就转了脸。
不,不是巧娘转了脸。
是巧娘多出的那一颗脑袋转过了脸,巧娘没有回头。
胡桃木的梳妆台上,铜镜颇大,将巧娘的面容照得隐隐绰绰,这会儿,铜镜仍将她的面容倒映,只眼皮微微翻了翻,瞧着像晕厥着倒抽了一口气。
嫣红的唇一直念着的算盘口诀也戛然而止。
乌黑的发后,一张脸却出现。
眉眼爽利,有一张笑口,虎牙尖尖。
是米铺的卫小娘子。
“怎么了?”赵大山忙将儿子扶了起来。
“鬼、鬼——”赵向生惊惧得不行,一口话囫囵又断续,几乎不成句,“爹,巧娘真有两个脑袋,鬼、鬼——是鬼附在巧娘脑袋上了。”
“你抹牛眼泪了?”赵大山瞪眼,“你胆儿怎么这么大!”
赵向生不服气。
他爹接牛眼泪,不就是想要抹的吗?
做老子就是好,动不动就能训儿子!
赵兰香着急,“什么鬼?我怎么都瞧不到?”
似是应和着她的话,前头灵气氤氲,气场混沌胶着,鬼物显形,柳条如光似鞭,绕着巧娘的脸转了一圈,最后一昂首,猛地扎进了巧娘的耳朵。
一拖一拽,从巧娘的耳朵处拽出了一团阴炁。
阴炁显形,赫然是卫小娘子。
只这卫小娘子只有脑袋,没有了身子,乌黑的发散乱垂坠,脸死白死白,可爱的虎牙好似成了獠牙。
“头、头——”赵兰香吓得不轻,翻着白眼给自己掐人中,末了也给一旁的老阿兄来一下。
一边忙活,一边不忘嫌弃他不顶事儿。
自己都没昏,他个大男人竟然昏了!没用!
赵大山迷蒙着眼睛,“巧娘耳朵里拽出个脑袋了?天呐,这、这都哪沾上的!”
……
再是怕,屋子里是自家的闺女/阿妹/侄女,三人缩手缩脚,跟在王蝉背后进了屋子。
赵兰香犟嘴,“我可不怕,我就惊了一下——”
“阿兄、向生,你道我方才是怎么来的?我啊,是跟着阿蝉姑娘走鬼道来的!里头呼呼刮的都是怪风,我就吹了脑壳有点疼,别的没啥。”
她半分不提,自己才入鬼道就软了腿,一路被王蝉拉着往前。
鬼道里的阴邪鬼物对王蝉热情得紧,上回吃了她请的香火宴席,这次也要回请。
肚子一剖,藏的香火蜡烛抓出,捧到王蝉跟前,桀桀怪笑。
“王姑娘尝尝,新的口味咧,吃起来像湖中的鱼,红烧的,肉嫩又鲜,美味得紧。”
“客气客气,眼下有客,下回和各位大哥再聚。”
赵兰香吓得要昏倒,万幸,王蝉掐了道灵遮了她的眼,拉着她一路往前,甲马符下,转瞬的功夫便又踏入了阳世。
阴鬼被柳条抓出,巧娘幽幽醒来。
“姑姑?”她还有些迷糊,环顾了下周围,意外赵兰香怎会在这儿,“店里生意不忙吗?姑姑怎会来了?”
“爹?大哥?我这是——”她捂了捂脑袋,还不知道今夕是何夕,皱着眉苦想。
“嗳嗳——”赵大山和赵向生连忙应了声,“不打紧不打紧,休息休息就好。”
赵兰香在一旁拍腿,“我的傻儿哟,这时候还关心生意,你呀,差点被妖邪害了!万幸有阿蝉姑娘在,这才捡回了一条小命。”
她说着说着,再看那被青柳缠住的鬼头,又伤怀的抹泪。
还是小姑娘呢,嫁衣还在她铺子里搁着,家里急得不行,托人四处找。
因为多日寻不到,彼此间,心中隐隐都有不好的预感。
可真确定人没了,又让人感伤不已。
这般年华的姑娘,人生漂亮的光景才刚开始,转眼便没了,白发送黑发,叫她阿爹阿娘如何是好,叫旁人瞧了,怎么不痛?
巧娘这才注意到王蝉,又见到被她拘在半空中的残魂人头。
莫名的,巧娘并不惧卫小娘子。
王蝉好奇,“你怎么不怕她?”
巧娘抬头,眼里还有迷茫,“我像做了个梦——”
“梦好长好长,在梦里,我都跟着卫小娘子在学打算盘,我笨,怎么学都学不会,她都不生气,笑眯眯着眼睛,耐心地在说窍门,一遍又一遍。”
“我、我——”巧娘转了视线,看向半空中的人头,莫名的两行清泪落下。
“舒窈。”她喃喃。
卫舒窈,卫小娘子的名字。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巧娘!”赵向生着急。“鬼哪里有好东西的?我瞧你就是被灌了迷魂汤!”
赵向生瞧不得巧娘伤怀迷茫的模样, 三两下上前,一指指了屋子里的梳妆台。
“你是不知道自己有多吓人,拿着把梳子梳发, 两眼无神, 嘴里还念着什么一上一,二上二……九上四进五去一……”
“你也知道,咱爹嘴多犟啊,从不信邪的人, 瞅着你的样子都发怵,将阿娘和阿奶都送到了堂伯家避开,就留了我一个人在家盯着你。”
说到这儿, 赵向生忍不住撇了撇嘴。
儿子就能这样粗糙被对待?
他也怕得紧呢,尤其是他去岁还没了童子身——
偏生还不敢说, 和村里的妇人胡闹, 说出来确实没脸, 也怕爹揍他。
提心吊胆地在窗户外头来回走, 脚下像沾了钉似的,半分停不下来。
巧娘瞧着卫小娘子的头, 泪水涟涟,“不, 不会的——窈娘没有害我,我知道。”
因为阴炁侵蚀, 巧娘两脚还有些无力, 这会儿跪坐在地上。
嫣红的嫁衣在地上披散开, 裙摆处一朵朵大朵的宝相花铺叠而开,美不胜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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