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天上七曜阵起,妖邪拒在人世之外,世间也少灵能,成精的动物便少。
冯知州又是好笑又是感动。
“我很聪明了,这聪明够用,真的,真不骗你,阿黄跟我和阿姐走吧。”
说到后头,他的语气认真。
“阿姐说了,爹以前就时常教我们,我们做猎户的人家,最忌讳的便是贪心。”
贪心,便生了危险。
人知足才能和顺。
做猎户是这样,做人更是这样。
“汪呜?”
听一句老主人,阿黄歪了歪脑袋,终于被劝动,往后一退,让遗骨被冯知州带走。
而离了这一处应地,它的魂也不再被拘束,有转世的机缘出现。
冯知州和冯海棠难过,却也欢喜。
这一回,他们和它,终于能够道一声别了。
不再逃命,不再匆匆,不再有遗憾。
“再见,阿黄。”
“再见阿爹。”
狗儿最后依恋地瞧了眼主人,汪呜一声,朝虚空之处奔去。
只见狗儿的毛发随风而动,身影愈发模糊,最后不见踪迹。
王蝉瞧了眼冯知州,见他面有怅惘伤怀,正待移开视线。
倏忽地,瞧到了什么,王蝉诧异地咦了一声。
“阿蝉姑娘,可是有什么不妥?”冯知州红着鼻子,朝王蝉问来。
王蝉摇了摇头,“没事,我们也该回去了。”
一脚踩阳,一脚踩阴,此地风炁骤起,卷起松涛阵阵。只转眼的功夫,这一处不再有几人的身影。
王蝉没说,在阿黄入阴地时,冯天游的泪堂位有灵一闪而过,丰厚些许。
原先道断去的缘分,竟又有另一种方式牵起。
再过几月,知州大人府上该有添丁之喜。
原来,世间事当真如此。
说了再见,便有重逢。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九龙山, 清晨时分。
一轮红日从山的另一头悄悄露头。
昨夜一场飘雪,山中的树木上挂了些霜雪。雪落在树梢,落在石头上, 覆了白白一层, 更添一份冷和冰洁。
枝丫上冻了一条又一条的冰雪树挂,微微一阵风来,便是彻骨的寒。
“簌簌——”是雪落的声音。
“咯吱咯吱——”
突然,林子里多了一道异响, 在寂静的山林里,这声音颇为响亮,惊得山林里为数不多的动物都躲了起来。
大尾巴的松鼠在树洞处探头瞧。
来的是一辆马车。
三马拉车的大马车辘辘而行, 褐色的马车厢在清晨的霞光中好似渡了一层金,华美异常。
只见马车的前头处挂了两盏圆面宫灯, 细面纸的灯面, 上头泼墨写意地落一字。
【徐】
“老、老爷, 到了。”
宫灯微晃, 随着车马停歇而停了晃动。
赶车的有两人,一个是圆脸的老仆。
只见他穿得颇好, 头戴毡帽,一身比甲皮袄, 手戴鼠毛制成的手套,小富之家的老爷也不过是这般打扮。
灰鼠毛的手套拉了拉马儿的缰绳, 不知瞧到了什么, 平日里机灵的老仆都结巴了, 话里也有分惊惶和发虚。
另一个是更年轻一些的汉子,瞧过去沉默得很,三十来岁, 身量很高,生得一副虎背蜂腰。
他听得旁边的老仆一声到了,率先下了车马,拿了下马凳在马车下方,躬身立一旁,静候主子吩咐。
“唔,辛苦了。”
清越平稳的嗓子响起,一只手掀开了帘子。
似是看到了什么,他掀帘子的动作顿了顿,这下也不下车了,只目光透过掀开的帘子,落在前头的桔子树上许久。
久得前头驾车的圆脸管事心中一阵惊惧,一阵风吹来,吹落了积雪,更吹来了透骨寒心的冰凉。
九龙山这一处安静得很,只有落雪的声音,再有的便是瞧热闹的松鼠。
许是冬日里少动静,这会儿,大尾巴也不藏在树洞里,拖男掣女一般,好些个站在树梢头,树枝冻脚,便跳得厉害,小脑袋一探一歪,不解下头为何安静。
终于,圆脸管事受不住了。
他一咕噜跌到地上,手脚并用地爬来,拿头用力地磕地,一下又一下。
“老爷饶命,老爷饶命——”
雪被磕开,露出下头被冻得硬实的泥地,如石头一般。
“饶命?”车厢里,男子的声音带几分疑惑,“老彭你做了什么,竟要求我饶命?”
“老、老爷?”
被唤做老彭的圆脸管事听了这话,心中仍然惴惴,迟疑地一声喊,眼带希冀地抬头瞧来。
只见他一脑门的血,皮肉磕在冰冷的碎石和冻泥地上,皮开肉绽,好一些肉都挂了丝,此时涓涓落血不停。
血沿着鼻翼往下,鼻尖都是血腥之味。
可他不敢抬手擦。
“老爷不怪我办事不利?”管事转头,看向前头的桔子树。
只见桔子树丰茂异常,九龙山这般冷的冬日,它仍长得好,树干粗厚,枝叶繁茂,上头还挂了果。
一个个橘皮油汪。
清晨的霞光下,数十成百的橘子又像一个个灯笼,点缀在绿树白雪之间,美得像一副赏心悦目的画。
风来,绿叶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不该是这样,不该是这样的啊——”
越瞧这树,老彭越是心慌,越是心中没底。
上了年纪的人便话多,不待车中男子说什么,他急急便辩解,嘟嘟囔囔重复。
“老爷信我,老爷信我——”
“我真不知这是为何,当年、当年这一处地的桔子树,我瞧得清清楚楚,分明是枯了去的!怎又会重新长了起来?下头的坟更是被野兽刨了,血洒了好大一片,衣服也碎了好些在地上。”
“老爷老爷,我实属不知啊!”老彭膝行了两步,仰面求情而来,脸上有些许的皱纹。
这一急一慌,便又添几分可怜和沧桑。
老彭是徐府的老仆了,颇得自家老爷看重,许多事都由着他去做,做多瞧多,便也知一些风水之事。
他家老爷是有大造化的人,往来也是神仙般的人物,抬手风,指手雨,雷霆一怒便是电闪雷鸣,让人瞧了心中惧得很。
当年此地埋童男童女,求的便是吉。
眼下一看,是他漏了这吉!
二十多年的时光啊,祖宗埋错了地方,不在这一处吉地,那岂不是二十多年都白折腾了?
一想到这里,老彭便心慌得厉害。
听主人家一句他有何错,看似是羁绊记挂数年的主仆情,仍觉心中没底。
“噔噔噔。”下马梯被踩响。
车上下来一人,只见他身量颀长,一头乌黑的发半束半散,以一枚绿玉簪松松挽就,寒风中披一白色的大氅。
山风吹来,宽袍盈风而动。
虽是被唤做老爷,他却一点也不见老态,瞧过去不过是二十多岁模样,听着老彭哀求讨饶的声音,那人抬眼瞥了桔子树一眼。
只见面上是清俊贵气,又有几分游戏人间的肆意和散漫。
“自然怪不得你。”徐安卿幽幽一叹,将人扶起。
“老爷——”老彭惊喜又难以置信,内心激动,正待说几句话表表忠心,倏忽地,他瞧着自家老爷扶着自己手肘处的手搁下。
莫名的,老彭心中一个沉坠,有不好的预感。
果然,就见徐安卿轻笑一声,扭头朝朝着车厢里,明明车里已无一人,他却像与相熟之人攀谈一般。
“天寒地冻,山中野物难寻,山君随我一路往建兴而行,路上多有薄待,想必此时已是饥肠辘辘——”
他转头,视线瞧着老彭,有些薄的唇浅浅一弯,说出的话热情有温度,却让老彭心中如坠冰窟。
“小小心意,望山君莫要嫌弃。”
山君——
是那头大老虎!
老彭还不待有所反应,就见此地一阵阴风起,带着毛皮的腥味。
车马里,那一张吊睛大白额的虎皮如乘了妖风,于车厢之内飘出。
扁扁的虎皮中有一条虎舌燎出,生了倒刺,带着腥臭之味,更待着阴森腐炁,猩红的舌一舔一卷,不过是转瞬的功夫,只听“咔嚓”一声咬骨头的脆响,老彭戴了毡帽的脑袋便被咬下。
“吼——”
大虎一声咆哮,昂首往后撕扯,吞吃了脑袋,也将魂从脑袋处拽出,几下便将老彭那还迷茫混沌的魂灵吃进虎肚。
瞬间,那扁扁的毛皮得了填补,一下便充盈了许多。
山君,是虎。
吊睛大白额,前头一王字,虎目瞧来有幽幽的莹黄,细看又好似有道暗绿,森冷无情。
兽爪踏地,冰冷无声。
老彭失了头颅的尸身还没回过神,保持着抬手的动作,在地上又战立了片刻,这才轰然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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