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着便是背着阿弟逃命。
好长一段时间,她带着阿弟都不敢离大人太近,瞧谁都像对方不怀好意。
也不敢去想,那有高马和车队的人是不是还在寻着她们。
路上,冯海棠狠了心,磨了石头将自己头发绞下,穿了破裳,装成一个瘦小的男娃。
她和冯天游一人一根竹杖,兜里的碎银子不敢多花,也不敢漏财,就这样,姐弟二人时常饥肠辘辘着肚子,靠着一双脚走了好远好远。
在冯天游一日日聪慧后,两人的日子才好过许多,也渐渐安稳下来。
冯知州面上也有失落,看着山峦喟叹。
“山林远看有形,近处山林之中,这才惊觉,我们作为人,竟渺小得像似蝼蚁一般。”
便是来到了九龙山,也难寻当初那一处应地。
王蝉没有说话,只拿出了那方狗脚迹。
一道灵入石头,此地瞬间风炁起。
风卷起地上落下的积雪,飞扬而起。
洋洋洒洒飘雪之中,石中炁氤氲成狗脚模样。
冯海棠瞧过王蝉使这方石头,但再瞧一次,仍觉得十分稀奇。
就见狗脚纷纷沓沓地于飘雪中奔奔而来,似狗儿撒欢,小姑娘伸手拢了拢,眉眼低垂。
莹莹月光落在她的面上,轮廓温柔似有神性。
“莫闹莫闹,”王蝉眉眼都是笑意,指尖一点灵,于半空中写下阿黄二字。
“你记得它么,便是它的灵慧,又日日相伴相陪,这才使得你顽石有灵。
“去吧,带我们寻它。”
“它的家人——”王蝉回头瞧了眼冯天游和冯海棠,笑了笑,又回过头来,“它的家人都想它了。”
“汪呜——”虚空中好似有一道狗儿的叫声响起。
狗脚纷纷沓沓,虽不能在雪上落下半分印记,却始终奔奔在前。
王蝉跟在后头。
冯知州和冯海棠忙抬脚跟上,腿间的甲马符氤氲过一道灵,顿时,他们只觉得人身轻如燕,一踏步便是数里地,山景迎着风呼呼往后退。
“汪呜——”一道狗儿叫声起。
“汪呜——汪呜——”
风将声音拉长,倏忽的,随着狗脚迹纷纷沓沓而来,另一道狗儿的声音应和而来。
一开始轻声,似是带着疑惑,又有几分期盼。
薄薄的云将明月遮掩,风一吹,那薄纱似的云便被吹远,明月重新落入人间,山林便有了光。
王蝉停了脚步。
冯海棠还待说话,倏忽地,她张合的嘴巴停住了,看着前头出现的身影,恍若在梦中。
一旁,冯知州的神情也差不多。
“——阿黄?”冯海棠拉紧自己阿弟的袖袍,愈看,神情愈是激动,转头便道。
“阿弟,那是阿黄,对吧,那是阿黄!”
只见前头一棵繁茂的桔子树,树干后头走出一条狗儿。
它很大年纪了,步子有些懒,哈喇着舌头瞧向这边,狗头歪了歪,眼睛里有着通人性的疑惑。
月亮的光清冷落下,前头有树影重重,却没有狗儿的影子。
是阴魂。
“汪呜?”--小天?
“汪呜?”--花儿?
“是阿黄,真是阿黄!”冯海棠捂住嘴巴,激动得眼泪簌簌流下却不知。
“阿黄!”冯海棠。
“狗爹!”冯天游。
两人情不自禁地往前又走了几步。
听得一声狗爹,狗儿所有的疑惑都不翼而飞,欢快地汪一声,撒开脚爪子便往前跑。
狗脚迹在它周围撒欢,和它一般的节奏。
似是在欢愉老友的重逢。
冯海棠和冯知州矮下了身子,迎了狗儿的灵魂入怀。
在狗脚迹的灵炁氤氲下,便是阴魂也能有短暂的触感。
冯知州眼里都是泪,用力地将狗儿抱在怀中。
他的脸颊和它的毛皮贴近,落一滴泪在老狗并不丰茂的毛发之中,依恋又欢喜地蹭了又蹭。
嘴里唤着阿黄,也唤着爹,像小时候一样,没有讲究,随着自己高兴相唤。
只那时他身小年稚,是阿黄将他抱了满怀。
如今,是他蹲着地,将阿黄抱在怀中。
这一抱,这时才知道,记忆中那温暖又高大的存在,它其实并不大,还有些瘦。
呼哧呼哧着舌头时,能见狗牙掉了些许。
“阿黄,我长大了。”
千言万语,万般情谊,临到这时,冯天游竟只吐了这一句。
“我长大了,我现在长大了——”
他想问,你在这处应地是不是很辛苦,他这样的聪慧,读书考学如喝水一般不费劲,小小年纪便能是状元,更得天子看重……
这一切的一切,是不是让它遭罪了?
都二十多年了,它竟还在这儿守着。
山林的夜里,风大又天黑,它一个人是不是很冷,望着山林的远处时,又在想着什么?是否有埋怨?
这么多年了,他和阿姐竟从未回这一地瞧过。
“我长大了,阿黄,我长大了。”冯知州泣不成声,“阿黄以后不要再这般辛苦了。”
“汪呜!”狗儿一声长鸣,黑黑的眼睛通透又有慈爱,当真如一长者。
它依恋地将身子靠近,追逐着小主人的手,作势要咬去,动作轻轻。
又或是拿狗筒子捣鼓着小主人怕痒的地方,想逗他笑,别这样伤心落泪了。
它很好,一直很好。
只是有时瞧着月亮,又有些寂寞罢了。
王蝉将纷沓的狗脚迹拢进了怀中,惊奇发现,这一遭寻了阿黄,狗脚迹这方石的灵又养大了些许。
待灵长成,便也是一只狗儿。
爱撒欢又粘人的狗儿。
“别急别急。”王蝉摩挲着石头,瞧狗脚痕迹没入这方石,安抚瞧见阿黄阴魂完整,着急自己只是狗脚的石头。
“我等着你长大,咱们不着急,我能陪你许久许久,你也能陪我许久许久,修行养灵,都不能急在一时。”
“汪呜——”虚空中,狗儿的叫声依恋又乖巧。
不远处,和自己的小天花儿团圆,阿黄也汪呜一声响。
它扭头瞧王蝉,歪了歪脑袋,对她手中那方石感到好奇又熟悉。
真怪,像是老朋友一般。
可明明是不认得的模样,究竟是什么呢?
“阿黄,那是你以前喜欢磨脚,又喜欢趴在上头的那方石头,你不认得它了?”
冯海棠养了阿黄好些年,对它的反应了如指掌,当下便捏了下阿黄的耳朵,又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几分泄气。
“我也都老了,阿黄会不会也不认得我了?”
“汪汪汪,汪汪汪!”狗儿着急。
花儿还是花儿,长高长大了,才不是老。
冯海棠噗嗤一声笑,又是笑又是泪,将狗儿的脑袋揉个不停。
“还是这样傻,我说啥就信啥。”
……
那边团圆,王蝉绕着这一处应地瞧了又瞧,灵炁氤氲在眼,发现这一处吉地不愧是搬山一脉的太行真人所瞧,果真不凡。
桔子树的根有些歪,想来,当年冯海棠和冯天游被阿黄拖出,应地应吉的术法被破,桔子树枯萎,徐斋主的人这才遗漏了这处吉地。
而等人撤走,许是想念旧主,临死的阿黄入了一处吉地。
它盘着狗身在棺中闭眼,此地便成它的墓地。
哪里想到,此方福地如此厉害,狗入墓地,也可福泽庇护着过了房爷的冯天游。
他这才聪慧过人。
而那枯死的桔子树,灵氤氲而上,竟又歪着脖子重新长成。
王蝉朝冯知州点头,示意确实要迁走阿黄的尸骨。
如此霸道的福泽,此地灵已经剩得不多。当年求应地这事,算来也有二十多年,一个人已经长成,成不成才,已经能瞧出。
王蝉担心。
那徐斋主——
只怕此时已经有所察觉,他想为子孙筹谋的那一处应地,寻得不对!
要是寻来,瞧见阿黄的遗骨,得知机缘被夺,愤恨之下,定会将阿黄挫骨扬灰。
一番思量,更会想起当年那两小孩,寻着蛛丝马迹,说不定就寻到冯天游和冯海棠头上了。
毕竟雁过留声,风过留痕,万事皆有踪迹。
……
哪里想到,冯天游要收尸骨,阿黄却不肯走。
它呜呜叫着,脚步往后,前肢微微爬伏,这是拒绝。
“阿黄?”冯知州不解。
冯海棠也急,“阿黄不愿意走,为何?”
王蝉:“它在一处应地久了,应该能感应出来,这应地是吉地,能庇护它的契子,也就是大人您,所以它这才舍不得走。”
阿黄还想尽狗爹的职责,生前护住,死后保佑。
磨着石头,便能将石中炁缠绕成狗脚模样,阿黄是一只灵性十足的狗儿,若是在灵能充沛时候,能修成狗妖,是畜类中生而知人事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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