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身砸地,砸起一大片沾血的雪花扬起。


    巨虎又一声吼,虎目森森地朝另一个赶车人瞧去。


    巨虎肚大,一头一魂如开胃菜。


    它饿了,想再吃两口。


    虎背蜂腰的汉子吓得不轻,青白着一张脸,上牙下牙打磕绊,却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得。


    “好了山君,”徐安卿盯着地上的老仆老彭,这才觉得顺气不少。


    他轻笑一声,将饥肠辘辘的大虎拦下,“吃一个开胃之菜便行,多了——后头的正餐便吃不下了。”


    “再说了,你要是把阿力吃了,何人为我赶车?”


    可猛虎一出,如何能拦?


    巨虎没有理睬男子。


    “果真是畜生,听不得人话。”男子皱着眉摇了摇头,颇为无奈模样。


    他从脖子间拿一道骨笛,唇凑近,随着气流吹起,一道寻常人听不到的笛鸣声响起。


    巨虎像是得了束缚一般痛苦挣扎,先是尾,后是爪和虎身,最后才是虎头……


    它一点点的扁去。


    最后虎嘴一张,不甘又愤恨地“吼”了一声,虎啸山林,震起山上皑皑白雪落下,也惊得许多动物仓皇而逃。


    半晌,随着徐安卿收了骨笛,巨虎又成虎皮一张,重新入了车厢,做那暖脚的垫物。


    阿力吓得脱了力,一双眼惊惶地看着徐安卿。


    徐安卿没有理睬,他视线落在歪脖子一般的桔子树上,定睛瞧了片刻,愈看,眉头拧得愈紧,最后骨笛一吹,灵朝桔子树下探去。


    这一探,他的脸彻底阴了下来。


    棺里没有枯骨,可应地剩余的福和吉却也寥寥无几。


    这下,他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此方应地被他人祖宗所葬,更庇护了子孙聪慧,也不知道是天大的运道,还是神通不凡,竟在自己寻来之前,尸骨又移走。


    人海茫茫,叫他如何去寻!


    “好啊,竟叫我徐安卿为他人作了嫁衣。”徐安卿怒极,一摔袖子。


    瞬间气劲起,直接将半埋在地下的空棺打出,四飞五裂,歪脖子的桔子树也一下便枯了去,九龙山这一处地有树枝干裂的声音响起。


    最后,在噼里啪啦枯木的声音中,桔子树一倒倒在地上,上头如小灯笼一样的橘子更是滚了一地。


    有几粒橘子滚到了阿力脚下,他像被冻住了一样,动都不敢多动,恨不得自己的呼吸也能省了去。


    雪被掀起,露出下头肮脏的污泥,地上一片的狼藉。


    看着这一地,徐安卿的怒火勉强压了压。


    应地这一事,他也是前两日收得一封信后,皱着眉思索了许久,这才动身去了先祖落葬的吉地,阴宅没有出问题,最后,左思右想,他又去了当年三处应地的另外两处。


    一为北楼镇,二为九龙山。


    祖宗葬应地,福泽后辈,荫庇子孙,他的孩儿该是聪慧绝顶。


    可他那儿子——


    信中得的消息却是资质平平。


    更引得写信之人抱怨连连。


    那是一手温婉的簪花小楷,喜怒嗔言,皆率性而为。


    透过字,透过那一张张带着女子香气的帝尧麻笺,他好似能见到当年那一明媚率性的女子。


    她又哀又嗔,还有几分缠绵,好似在责问他。


    安郎,说好的我们孩儿能聪慧不凡,为何失诺。


    “橘娘,终归是我失察了,先祖错葬他地,应地旁落他人之手,更累得我们的铭儿失了聪慧,惭愧惭愧。”


    徐安卿负手而立,朝北面看去,良久才是一叹。


    “不过莫忧——”他话锋一转,想到了什么,面上又添几分把握。


    “眼下不知太行踪迹,应地难寻,不过聪慧这一事,倒是还有旁的法子或能成。”


    车轮辘辘而行,一路往建兴府城的方向而去。


    ……


    建兴府城。


    瞅着下午天气好,王蝉进屋拿了钱袋子,准备和王伯元一道出门。


    无他,崇德书院的徐山长不日便要回建兴府城了,她爹去书院不说,还得先去一趟绣坊,准备买一身好看的行头。


    所谓人靠衣装马靠鞍,三分长相七分扮相,面见先生,王伯元也想留个好印象。


    王蝉赞同,“我瞧戏台上都唱了,先敬罗衣后敬人,先敬皮囊后敬魂,爹爹是得买一身好看的,价高一些不要紧,唔,一会儿再去剃头匠那儿修修面,理理发,精神精神。”


    “哎,”王伯元不赞同,“寻常衣物便行,先生不是这样的人,山长更不会如此。”


    “这不是临着年节了,爹想着给你也买几身新衣裳,这几日忙着做文章,都没空陪我们阿蝉——正好,一会儿到了绣纺,爹再给你买几个香囊配饰,就当爹给阿蝉赔礼了。”


    王伯元师从崇德书院的陈季友陈先生,对山上徐安卿也是钦佩得很。


    那是个两榜进士,也曾为京畿高官,是厌了倦了官场浮沉,这才回建兴立一书院。


    书院里藏书万千,为穷学子提供了浩瀚的书海,王伯元年轻时便喜欢在书楼之中。


    带一竹筒的清水,他能在书楼里待上大半日。


    席地而坐,鼻尖满是书架上纸张的墨香,思想沉浸在书海中遨游,时光过得飞快。


    王蝉脚步顿了顿,“山长姓徐?”


    王伯元点头,“对,徐安卿徐山长。”


    手携双鲤鱼,目送千里雁。


    袖里乾坤中还藏着好些封的鲤鱼信,一人唤太行兄,一人唤徐斋主,王蝉听得一句姓徐,不受控制地,后脖子都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爹,徐山长多大年纪了?家中有几个孩儿?会不会聪明?徐山长是不是对自己的孩儿特别严苛,想要他很聪明?”


    王蝉试探着问。


    天下姓徐的人无穷多,徐斋主只得一个姓,不知是何人。


    不过,他既然不辞麻烦的迁坟,又求到了太行真人门下,就为了求一处祖宗荫庇后代聪慧的应地。


    想来,他对孩子的要求颇为严苛,应也颇为疼爱。


    王伯元:“山长志在山水学问,一生未娶,哪来的孩儿。”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没有成亲——


    也没有孩子?


    王蝉稍微松了松提紧的心神, 不过,她瞅着王伯元的眼睛里还有担心。


    王伯元:“怎这样瞧阿爹?是阿爹脸上有什么吗?”


    说着话,他抬手去摸自己的脸, 这一摸, 颇为清俊的脸上爬上了羞赧之色。


    这些天忙着读书写文章,都没有好好地打理自己,胡子邋遢,冬日天寒, 面上还起了些皮子……


    埋汰,着实埋汰!


    阿蝉说得对,一会儿是要找个剃头匠, 好好地理一理自己。


    临近年关,剃头匠都忙得很, 手艺好一些的, 在店肆边赁了间小屋子, 因此, 刮面理发的价格便高一些,毕竟在店里也体面。


    也有少本钱的, 一根扁担挑两个屉子,前头装着滚烫的热水, 后头是一应的家什,吆喝两声, 便将生意做开了。


    今儿天气颇好, 暖阳高挂, 柳树下河堤边,剃头匠正忙得厉害。


    王伯元看了一通,没有寻到空挡的剃头匠, 决定还是先逛着。


    王蝉瞅着王伯元。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姓王的缘故,她阿爹撞邪的次数真有些多。


    吴家那一摊事,是老的退了,小的又来!


    一个想收着人做女婿,一个想认着人做阿爹。


    崇德书院的山长姓徐,和徐斋主一个姓氏,虽然阿爹说了,这徐山长一把年纪了也未娶媳妇儿,更没有孩儿。


    但莫名的,王蝉的心里还有些不放心。


    街上热闹得很,街边的店肆鳞次栉比。


    卖酒店肆门口,酒香扑鼻而来,酒旗迎着风飞扬,不远处便是书肆,王蝉一路走一路瞧。


    许是都听说了崇德书院的山长要回建兴了,好些书生都出了门,或是在书肆,或是在酒楼茶楼相聚。


    一壶清茶清酒,高谈阔论,相互辩驳,好不热闹。


    王蝉的视线扫过书肆,正好瞧到搁门口的几本书。


    那是最近卖得畅销的作品,多是话本子,其中,摆在最显眼位置的,是前些日子在茶楼引客颇多的《鬼夫夺妻》。


    四字中,鬼之一字蜿蜒而下,如阴暗处淌出的污泥,却又像血痕。


    王蝉:……


    阿爹的故事都出书了呢。


    王蝉上前翻看了几本,越看越是叹气。


    做书生危险,做姓王的书生更危险!


    十本奇诡话本里,有五六本的书生姓王。


    “爹,咱好好用功,以后不能做王秀才,要做王大人!”


    做了大人,邪门事应是能少一些了,她也不用这样担心。


    王伯元:……


    难不成,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自己又遇到什么了?


    还不待王伯元开口相问,王蝉瞅到什么,脚下的步子一停,面上露出欢喜之情,一指前头的绣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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