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道缥缈,时常一处地入,再出便是数十里地外,遇到背棺鬼阿婆那日,王蝉走过些许路段,心中有底。


    “既然婶儿也去,那我便要再备些东西了。”


    王蝉回了一趟七弯街的王家,和王伯元交代几声,便又寻来了府衙。


    这次过来,一并带来的,还有在香烛店买的香烛等物。


    ……


    黄昏逢魔时刻,天色将暗未暗。


    府衙后院里,冯海棠忍不住提了提心,瞧着前头,眼睛里都是紧张。


    只见王蝉掐了道诀,指间现一道灵符,蓦地火光起,灵符带着火飞掠而过,将院子里堆叠的金箔银箔化去。


    风起,灰烬盘旋上升。


    “走,此时便是吉时。”


    王蝉瞅准了时机,拉着冯知州,又拉过冯海棠,踏步往前。


    一脚阳,一脚阴,人影一晃,天色彻底暗淡去的那一刻,府衙这一处不见三人的踪迹,只有香火安宁的香气于这处缭绕。


    ……


    “这便是阴间?”冯海棠发出没见识的惊叹。


    初入另一处空间,目眩片刻,冯海棠和冯知州两人相互搀扶,只须臾的时间,便缓过这劲了。


    睁眼瞧去,只见天光晦暗,入目皆是黄土泥地,有亡魂麻木地往前,脚下步子匆匆。


    环顾而去,隐隐能见远处的虚空处有幽幽憧憧的高楼眺台。


    只见上宽下窄,一条石路蜿蜒而上,四周的树影漾着白茫茫的光,仔细一看,那些不是树,而是一柄柄锋芒毕露的刀。


    刀插成一丛丛,成刀山。


    如红花一般的虚影,更不是花,而是火海。


    刀山火海拥趸,细窄石路往上,高山险峻,山顶高处便是望乡台。


    王蝉见冯海棠好奇,开口解释。


    “从那一处往南瞧,能看到人间阳世,心中挂念,便能瞧到故乡灵堂,因此这一处唤做望乡台,也叫思乡岭。”


    冯知州也看去,正好看到麻木的阴魂攀上望乡台。


    也不知道瞧到了什么,阴魂麻木的脸上有动容依恋之色,紧着是血泪簌簌落下。


    当真是如诗文唱词中所言,望乡台上鬼仓皇,望眼睁睁泪两行。


    “大人,我们走吧。”


    王蝉将一早便备好的甲马符,朝掌心一吹炁,灵符微动,化作两道幽光入冯知州和冯海棠的双脚。


    “这这——”冯海棠惊得不行,抬脚动了动,莫名觉得自己这腿有力得很,好似跑个百十里都不费劲的感觉。


    王蝉走在前头,冯知州和冯海棠两人本还有些惧,多走几步,两人便喜欢上了这如乘风踩云的感觉。


    风炁起,在两人腿边扬起骏马的虚影。


    “咴律律!”耳边当真有马儿嘶鸣的声音,再踩步,人影在这一处疾驰。


    漫天的黄表纸飞扬,伴随其中,还有金箔银箔的元宝从天上扬下。


    这是方才王蝉烧化的,用以阴间借路的借路钱。


    “我的——”


    “我的——”


    “是我的才对!”


    老鬼阴魂经年未去投胎的,嗅到人气来,躁动难耐,还未靠近冯知州和冯海棠,便被这虚空落下的财炁吸引。


    大钱大钱!


    还有好吃的香火!


    沾了修行之人的灵光,得了可了不得!


    阴魂如雾气,又像是一块黑绸布,在虚空之中来回相蹿,夺着这难得的财炁。


    “嗝~”一团鬼雾贪心,雾气化成一张大嘴,嗷嗷地将一众香火元宝吞进肚子里,落在地上成一个格外胖肚子的鬼物。


    “好你个钱老三,你敢吃独食,吐出来,给我吐出来!”


    动静颇大,王蝉都扭头瞧了眼,就见好些个阴魂如团,对着那胖肚的鬼物拳拳而去,尤其是对着肚子,打上几下,它不甘愿地呕几个元宝出来。


    更有鬼东西嫌嘴巴吃得不够快,鬼爪子一剖,给自己的肚子剖了个洞。


    趁着众鬼揍那胖肚子的,桀桀怪笑着将香烛往肚子里塞。


    王蝉:……


    她忍不住又化了些过去,手诀一掐,香火成一盘盘的宴席佳肴。


    杜清晨的阿娘当真有每日早晚三柱清香,更在乡邻间眉飞色舞地讲王蝉术法高超,将自己儿子一双手治好的事。


    “是个活神仙哩!人生得好,性子也好,王秀才这做阿爹的有福气呢!”


    事儿太过稀奇,又见过杜清晨手废手好,旁人稀罕的时候,便想着烧三柱香有什么麻烦,初一十五拜了神仙后,便也王蝉烧了香。


    寻常人家便是这样,心眼踏实,平时三柱香,要当真有什么事,盼着多多少少能顶点事,便是无用,也图个心安。


    王蝉先前还道这些香火无用,入了鬼道后,便知这些香火的可贵,能宴鬼!


    别小瞧这,如今七曜阵损,妖邪频出,便是人途和鬼道也多有了罅隙,像她这样修行风水之人,可不会少了和鬼物打交道。


    以后,她寻着鬼问事,这些香火比金银元宝还顶事。


    果然,就见那大肚子的鬼东西横冲直撞,又装了几盘香火入肚,注意到王蝉,用力一合手,行了个礼。


    声音如洪钟,瓮瓮有气势。


    “多谢姑娘宴请,但有差事,唤一声老鬼钱老三便成!”


    他裂了咧嘴,又有几分馋的憨态,但舌有尺长,更有黑黑的阴炁缠绕,添几分邪。


    冯知州和冯海棠都不敢多瞧。


    王蝉:“客气了。”


    转头,钱老三便训斥了其他老鬼阴魂几句,让众鬼别缠着王蝉几人。


    “急啥,丢脸都丢到阳世人眼里去了,眼下天上星阵威力大减,人途鬼道交错,阴邪也可入人间,阳世修行之人亦会相托我等做事,哪还会一直饿着肚子?吃一时有什么痛快,长长久久有的吃才好,都给我表现好一点,下一回这姑娘——”它瞅了王蝉一眼。


    王蝉知意,“我姓王名蝉。”


    钱老三更欢喜了,“对,下回这阿蝉姑娘一定找我们,我们懂礼着呢!”


    “去去!”众鬼嘘它。


    嘴巴张得最大,吃最多的便是它钱老三了。


    “竟有脸说这,老脸羞与不羞!”


    钱老三不羞,大咧咧一吐舌。


    “我这不是吐些元宝给你们了吗?还待怎样,自己吃不够快,怨别人嘴大,你才好生没理!”


    ……


    王蝉带着冯知州和冯海棠两人继续往前,将后头一应的吵闹丢在后。


    瞧了夺食的老鬼,又瞧了百鬼夜游,其中更有无头鬼抢头,万千金山银山开路,在冯知州和冯海棠提心吊胆的时候,终于听得王蝉一句到了。


    两人的手被王蝉拉起,往前一踏,只觉目眩而来,能察身上好似有屏障的粘稠感。


    待最后一只脚踏出时,清风吹来,带着九龙山清冽的山林之炁扑面而来。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不知不觉, 一轮弯月挂在了树梢头。


    冷冷的月光落下,山林之中树影丛丛,夹杂其中, 还有风声阵阵。


    冯海棠怔了怔, 一指远处的山头,声音有些轻。


    “是九龙山没错。”


    “小的时候,日出日落,我时常搬了小杌凳在家门口, 看的便是山的远处。”


    “……想着进山的阿爹,也想着村里老人说的各种故事。”


    山林幽深,除了豺狼虎豹, 更有各种离奇的传说,口口相传而下。


    在少玩乐的山里小孩儿眼中, 这些故事便是戏台。


    瞧着山头, 再配上天边的流云, 她们便能凑出一出出精彩绝伦的话本子。


    就这样思想一畅游, 砍猪草、洗衣裳、操持家中生计……被种种杂事禁锢绊脚的灵魂便得到了自由,一日的疲惫都散去。


    夜晚睡上一觉, 睡梦之中都是有趣的故事。


    “九龙山——”冯海棠一指远处的山峦,“阿蝉姑娘, 你瞧那些山峰瞧着像不像巨蛇?”


    “听我们山里的阿嫲说了,巨蛇争斗, 夺的便是化龙的机缘, 喏, 谁咬下月亮,谁便能从蛇蜕龙,说九龙山, 也是讨个吉祥意头。”


    九龙山九龙山,总是比九蛇山威风。


    王蝉瞧去。


    山峦连绵而去,山形相叠,瞧着像九龙相斗。


    最后有二龙龙头相争,一轮明月在山峦之中升起,像龙头相咬的彩头。


    背脊微微拱起的巨山似有夺势之兆,然而,远处意外有连绵的小山在二龙中显眼。


    只见它并不罢休,昂首而来,龙口对的位置便是巨龙脖颈致命之处。


    似是不惧巨龙威,要将明月护下,让它跳出这一处山峦,于半空之中朝人间投下清冷月辉。


    冯知州也环顾了下周围。


    “阿姐,你还记得那处应地在何处吗?”


    冯海棠摇头,几多怅惘。


    “哪会记得,那时慌得很,能逃下山已经是万幸。”


    那时,冯海棠心慌得紧,砍伤了自己,撒了些血在衣裳上,做出尸骨被野兽啃啮拖拽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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