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生意啊,更是徐大人仁厚,我李家这才做得如此顺畅,如今在建兴这大地方,也算有点薄面的人物。”
一翻话说下来,有软又有硬,说自己上头有人,敲打着来的皂隶莫要造次。
夜枫接了一张又一张的银票,似笑非笑,也不接话。
到了后头,李祥泰青着一张脸,心中暗骂哪儿来的愣头青,活像没见过银子一般,银票给了一张又一张,竟填不饱这肚子!
他手一抖,摸了个空。
“建兴三宝丰隆钱庄——”夜枫看了看这银票,又抖了抖,“不愧是建兴手眼通天的珠宝李,出手就是阔绰,剩下的银子,倒不用李老爷你递出了,我们自个儿拿。”
话锋一转,他厉声,“搜!”
“是!”
一声令下,皂隶齐声应下,刀刃碰触衣裳内甲,有肃冷的金戈声响起。
很快,人便压了李祥泰、李夫人、李文本。
李祥泰跳脚。
“放肆放肆!你是谁的人,听不懂人话吗?我上头可是徐同知,便是崇德书院的徐安卿徐山长,他同我儿也有一份师生的香火情,徐山长故知满京畿,那是能上达天听的人,怎容你在我李家如此放肆!”
“速速放了我们几人,我饶你一条狗命!”
“老爷老爷!”李夫人慌得不行,“放开我,你们放开我!”
一翻挣扎,李夫人头上的钗钿都丢了一地。
“爹,爹!你们放开我娘!”李文本拼命挣扎,倏忽地,他弯下了腰,痛苦得一张脸都发白,倒在地上,腰躬得像虾米。
“我这狗命就不用你李老爷饶了,你呀,倒是求求菩萨保佑保佑自己吧。”
夜枫收回踹出的脚,在李祥泰和李夫人怔愣的目光下,冷冷一笑,狠狠又是一踢,将人踢到了正面。
皂靴踩住子孙根,狠狠碾了碾。
“啊啊啊!”李文本痛苦大叫。
“儿啊,儿啊——”李夫人挣扎,又急又痛,先是怒骂,到了最后成了哀求。
“求求你们了,高抬贵手,放了我的儿,家里的生意他不知道,他都不知道啊,他就是个孩子,什么都不知道——他、他还未娶媳妇,他、他真还是个孩子!”
李祥泰也白着一张脸,两脚不自觉地打了哆嗦。
“对对,他还未娶媳妇,还未为我老李家传宗接代——”
可不敢这样,这是他李祥泰唯一的根啊!
李祥泰也急了,“徐大人,我要见徐大人!”
下一刻,他瞧着人腰间别的刀,眼睛一顿,猛地抬头。
“不对不对,你们不是府城的衙役,你们是兵,是兵!”
如此令行禁止,是兵啊!训练有肃的兵!
夜枫诧异,眉眼挑了挑,“不愧是珠宝李,听说你生了一双好眼,生意上自有独到的眼光,人人都唤你一声聚宝李,运道很是不错。”
“如今一看,你这瞧人的眼神也利。”
“可惜——”他低头瞧了眼李文本,摇了摇头,倒真是在惋惜。
“如今你李家的好运道是走到头了,什么都别怪,要怪,就怪自己儿子,惹到了不该惹的人。”
说罢,他脚下的力道不停,又重重地一碾,听到人痛苦哀叫求饶,这才勾了唇,有些许快慰。
这几下,不是为裴八公子泄愤。
是裴侯爷醒后,怒火三丈地冒,更有丑事被瞧到的狼狈,最后,愤耻交杂,邪火一股股地窜起,真迁怒了夜枫这报丧的乌鸦。
鞭子一下下抽来,沾了盐水。
才挨了十鞭,得了死令,夜枫又马不停蹄地来建兴府城。
牛马牲畜都比他过得痛快。
夜枫瞧李文本格外不顺眼。
便是这个人,折辱了八公子,还让他在外头露了脸,这才让消息传回了云京。
也因此,有了如今这不上不下的局面。
蠢货!
要折腾就折腾死人,留个半截在那恶心谁!
夜枫狠了眼,尤其在伤处被扯痛时候,更是心中不快。
……
皂隶如蝗虫过境,很快,一箱箱的珠宝金银从李宅搜刮而出。
都是暗卫出身,最擅长的便是这类的活。
掘地三尺,定让这李宅没有一分一毫值钱的东西。
李祥泰看了看夜枫,又盯着李文本瞧了片刻,目光惊疑不定。
这是何意?
他李家、不不,文本这是惹着什么人了?
瞧着人脚踩的位置,这一场灾定还和男女之情有关?
他、他家文儿招惹了权贵人家的闺女儿?还是哪家富太太?
“寻到公子了,在暗室,”一位暗卫近身,贴近了夜枫耳边低声,眼睛瞥了一眼地上的李文本,想起寻到人时瞧到的模样,压低了眉眼,都不敢露太多的情绪。
“人很不好。”
一句人很不好,夜枫眯了眼睛瞧李文本,冷笑连连。
他扬了扬手,示意人抬一顶软轿过来,务必不能让人知道,这轿中人是谁。
李祥泰心中突了突,陡然想起,儿子最近带了南风馆的小子。
难不成——
他眼睛惊骇不停,跌在了地上。
……
另一边,大白瞧着李宅被围,担心得不行。
“小梅、小梅还在里头,翠微姐姐也在里头。”
一双鹅噗肉脚在地上哒哒哒地来回踩,像没有头的苍蝇。
肉乎乎的手还捏着八戒面人,朝自己的头抱去,瞅着像大鹅抱鹅头,可怜同时还可爱。
“我和你一道进去瞧瞧。”王蝉也不放心。
“进去瞧?”大白抬眼,黑豆儿的眼睛水汪汪,“这么多人——”自己和阿蝉怎么进去?
下一刻,大白就觉得自己脚下卷了一道风,他像能展翅高飞的大鹅,风托举着翅膀格外轻盈,还不待多说话,人便跟着王蝉进了宅子。
大咧咧的,也不怕人瞧着。
近距离瞧着这些皂隶的大人,冷冷的刀未出鞘,只黑黑的刀柄和刀鞘,就唬得大白鹅成了呆头鹅。
一动不动,僵在原地。
“别怕,他们瞧不到咱们。”王蝉宽慰,“我在咱们身上掐了道蹑影藏形的咒术,你别出声就好。”
风将王蝉的声线包裹,直直送入大白的耳朵。
大白怔愣愣,下一刻,长长地脖子点头不停。
他跟在王蝉身后,特特放轻了哒哒哒的脚步声,越瞅,眼里的光亮越是明亮,到了最后,成崇拜的光。
要不是周围肃穆,场景不对,他都恨不得拍拍手,将人夸上又夸。
当真是一厉害的方术士。
……
下人在人眼里,很多时候都只是一摆件,不是作为人的存在被对待。
暗卫也是如此。
可两方相逢时候,许是寻常不被好好对待惯了,暗卫也不知如何好好对待人。
冷漠,冰冷。
甚至更不将人命瞧在眼里。
遇到碍事的,叫声碍眼的,刀鞘一出,神情有不耐,瞅着便要见血。
王蝉掐了道口诀,那拔刀的暗卫眼睛迷茫了一瞬,紧着便收了刀,还将跌地的一婆子扶了起来,道一声小心。
“我们又不吃人,跑什么跑,仔细脚下。”他板着脸,语气虽不好,动作却轻。
一旁的同伴瞧到,一副撞鬼的模样。
“夜泽,你吃错药了不成?还仔细脚下!”
被唤作夜泽的人恍了下心神,自己也不解,莫名地,他心中升起一道不忍。
甚至想起了久远时候,自己还未入侯府做暗卫,只市井街头的一个乞儿,一卖包子的婆子天天板着脸骂他们这些乞丐懒,个个都是讨债的。
可她骂得凶,也只赶了自己不在她摊子前便好,一根条子挥得凶,却从未真的落在人身上。
每日,她都会给年纪小的那几个留几个馒头。
馒头有些许的破损,能卖钱,她却没卖,甚至,自己曾经瞧过,一个好的馒头,她特特剥了些许的皮,让它不好看些。
包子搁破碗里,人板着臭脸、背着手离开了。
“你们几个混小子听着,我老婆子不是可怜你们,这东西卖不掉,左右丢了也可惜,喂狗还不如喂人。都有手有脚的,有什么好让人好可怜的?”
“你们还小不懂,这人啊,越是可怜越会自怜,说着可怜,说得多了,后半辈子就真该可怜了。”
“吃吧,吃饱饱的,长大一些,长大一些就好了。”
只是一句长大一些就好了,再一声叹息,莫名的,捧着馒头的自己却眼睛微微湿润,鼻头有些酸。
抽抽鼻子,他狠狠地咬包子,眸光似狼,拼了命地去长大。
只不知什么时候,越长大,那记忆越遥远模样。
他爱吃馒头,却再也吃不到那一块馒头。
有点余温的热,咬下一口很扎实,鼻尖都是老面的滋味,吞得囫囵,那口甜味只尝到浅浅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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