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抚上自家媳妇的手,拍了拍,宽慰道,“没事没事,很快便会好了,娘只是气话,以后,娘再不会说这般气话了。”


    ……


    洒金街,李家家宅前。


    “那日,他准备了好一些的礼,说是前些日子亏了我,要和我一道去胭脂镇的舅家,一方面让我散散心,另一方面也想向我表真心。”


    瞧,有舅家在呢,他再怎么样也不敢放肆,不敢将事做绝。


    人才上了马车,吃了口槽子糕,头就一阵阵的发晕。


    老太太眼睛浑浊,低头去扯自己这一身耷拉的皮肉。


    “我以前没这般瘦,也不是这走几步就喘的鬼样子,更不是像他放出的话一样,跌在悬崖下……我被他偷偷葬在了胭脂山,倒是回了故乡。”


    “胭脂山?”王蝉惊了惊。


    “嗯。”老太太撩了眼瞧王蝉,“小丫头,你也入修行,定也瞧到了这天吧,”


    她一指天,说了句意味不明的话。


    “这天,将变了。”


    “而有人想让这天变了去!”


    王蝉瞧去,只见七曜阵有光陨散,也不知再等何时,也许过几年,又或许只是明日,只是一刹那间,它便如冰破千里,一下破碎了去。


    “那时,吃了槽子糕,我将死未死,也许已经死了,只这耳朵,它还中用着。”


    老太太一拍自己的耳朵,示意死了后耳朵还能听到声音。


    王蝉明白。


    人死魂未散,所以才有至亲之人死后,不能扑过去痛哭的说法。


    因为他们还能听到,还会痛苦,会走得不安宁。


    亲人的一滴泪,越过虚空落入阴间,像下了一场潮乎乎的雨,沁得魂灵的心像生了苔藓一样,百般不是滋味。


    王浴兰表示,她死时听到了又一道声音,听着颇为肆意潇洒。


    一个唤对方太行,一个唤对方徐斋主。


    “今儿出门倒是瞧了场好戏,这是什么?让我掐算一翻——”


    “啧啧,一个是好心的农夫,一条是阴毒的蛇,果真是大恩如大仇,一斗米养恩人,一升米养出个仇人,这活命养育的恩情,竟然以一口沾了鼠药的槽子糕做报答,老道我都自叹弗如了。”


    声音突兀地出现,人影也是莫名地出现,慌得杀人要抛尸的李祥泰一屁股跌坐在地,脸白得直冒虚汗,牙齿咯咯咯地响。


    瞧着来人,他的眼里都是惊恐。


    完了,一切都完了。


    下一刻,他眼一狠,抓了把土扬起,打算杀个出其不意。


    要是可以,将两人先推了悬崖,要是不行,他先跑了再说。


    风莫名转了方向,沙土都到了李祥泰面上,痛得他跪地打滚大叫。


    “莫慌,我与徐斋主是人间客,不理人间事,你这杀的是亲娘也好,养娘也罢,都和我们没什么干系,更别担心我们会报官。”


    “咦——你这老娘倒是一具美人骨。”


    太行真人瞧到了什么,将地上的老太太翻了过来,也不惧她被毒死变得可怖的脸,在上头又捏又掐。


    末了,他抚了抚须又哈哈畅笑,转头便对李祥泰扬了下拂尘。


    “小子,起来别嚎了,你依着我话做,我送你一场富贵如何?”


    ……


    洒金街,李家家宅前。


    王蝉:“太行?”


    该不是那被点了香的太行道人吧。


    杜清晨:“富贵?他做啥了?”


    他瞧了瞧屋宅,暗暗心惊。


    该是怎样的安排,才能得这样的一场富贵,简直是泼天富贵!


    不说这宅子,就说洒金街,这一处街道可是家中豪富才能落座这一处,商家豪富,官家清贵,无一分的例外。


    “哦,丫头你也认得太行和徐斋主?”说到仇人,老太太的声音都阴了几分下去,耷拉的眼皮下,鬼炁熏腾,那双眼的黑瞳孔转了下,一下便就只剩白瞳孔。


    王蝉:……


    冷不丁一瞧,还真有些吓人。


    “倒不是认得,徐斋主是谁我不知道,太行道人——我瞧到他被天雷点香了,喏,就脑袋这里空空有火,瞧着就是被做成了香条,里头的骨头都烧没了。”


    王蝉略略将鬼蜮里瞧到的美人皮和点香道人提了提。


    “竟已经死了?”老太太惆怅。


    她眼皮一翻,又正常了些许。


    “该,点香了也是罪有应得,那就是个邪道!我方才说的想要天变的,便有他们二人。”


    老太太一指天上,道那七曜阵破阵。


    当年,李祥泰得了太行给许出的好处,将信将疑之时,转眼便见他们二人于悬崖上走过,如踏平地。


    他心中激荡,瞧着地上的死尸,牙一咬,立马决定照做。


    李祥泰依着道人的话,偷偷将人葬回了胭脂山的一处隐秘之地,七七四十九日内,棺未合,土未掩,让山上的老鸹来了一批又一批,直把人的皮肉啄成一具白骨。


    又因为老太太是吃了老鼠药的槽子糕死去,一身的毒肉毒血。


    老鸹吃了肉,也死在了棺椁里。


    “四十九日后,混着一棺的老鸹,我这儿子又摸上了山,颤着手脚将棺盒上,土掩埋,立了个墓碑,还有脸将我写做他祖宗,想着我泽被后人。”


    “呸!我这一道魂附在白骨上,恨怒冲天。”


    王蝉恍然,难怪方才老太太给杜清晨开眼,里头那么多的老鸹残灵。


    合着是埋一处地,葬一个棺,还同死于那口老鼠药的毒……算是伴身鬼灵。


    杜清晨冲老太太郑重作揖。


    王蝉诧异瞧去,老太太也意外。


    “你小子冲我行这般大礼作甚?”


    杜清晨肃容,“学生代天下苍生谢阿婆,您死得这样冤,又这样凶,听您一说,这道人更是没安好心,想要养凶破这天阵,引邪物祸苍生——”


    “可学生我同你见了两回,您回回看着凶,行事却进退有分寸,便是背您一段路,您都给一份的金银做报酬,更无伤人之意——”


    “好了好了,”老太太打断了杜清晨的长篇大论,翻了个白眼,“老婆子我都活了一把岁数了,你这点小伎俩就莫在我面前耍了。”


    杜清晨讪讪。


    小心思他有,但这情、这钦佩却也是真。


    他都不敢保证,自己要是被这样对待了,还能否保持这样的清明,不寻人报仇。


    生啖活吞都不为过!


    王蝉也在一旁偷笑。


    阿婆都瞧出来了,杜叔叔这是想先给人戴高帽,以后要是做恶事了,为着他这几句好话,都得先想想,自己是否要宽宏大量一点?


    老太太自己也意外,低头瞧自己这身老皮。


    按着那道人的说法,那一邪法,她会成为一具枯骨。


    口中吹一道炁,人都得大病一场。


    等七曜阵破,亦或是破损之时,她入人间,因着恨怒之意为祸人间,能行土遁之术,在人的床铺地下出现,对着床板吹气。


    每一口都是阴寒鬼炁,使人缠绵病榻,最后青黑着眼亡故,是大凶。


    然而现在——


    老太太手中又悬浮起棺椁,老脸上难得地浮现糊涂。


    “也不知道是为什么,这棺椁倒是成了我的伴身,像是行囊,背得多了,我走得也累,有时想歇歇脚,便会寻人背我一程。”


    而且她心思清明,一直记着自己生前之时,手中拿着包袱要去小弟家——也不想再同没有良心的养子纠缠。


    只想花了他家的财,通通散光才好!


    年轻时候,老太太还曾羡慕过自己的夫婿。


    他能走街串巷,能到处去瞧各地的风景。


    便是做生意辛苦,风餐露宿,路途中也有颇为美好的景致,遇到友善的人,形形色色。


    她一直也想去瞧瞧,亲自看看,外头的天地是不是像夫婿说的那样,山河壮阔,千山万壑……只多瞧瞧,心都开阔了去。


    只一直困于那处宅子,那一处的家——


    老太太瞧着那一棺椁的财炁,老眼一眯,颇为满足了。


    殊途同归,慢慢运财,倒是不如一下子兜这么多来得痛快。


    不过——


    她这身不合适的皮,到底是哪里来的?


    这样想着,她嘟囔了句,也问了出来。


    王蝉探头瞧,越瞧这皮,莫名觉得有些眼熟。


    她眨了下眼睛,违心道。


    “不合身吗?”


    “我瞧着倒是挺合身的呀!”


    ……


    作者有话说:


    ①唐  王轩 《题西施石》


    第43章


    老太太听了这话, 眼睛一眯,朝着王蝉打量而去。


    王蝉:“怎、怎么了?”


    她转头瞧杜清晨,寻求认同, “不合身吗?这不挺合适的吗?”


    眼眶蒙着眼睛处, 鼻子是鼻子,嘴巴对嘴巴,半分没有出差错!


    老太太要不说,谁能想到, 她原先得成骷髅怪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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