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性,一个没有双亲缘分, 一个没有儿女缘,凑在一起倒是两相圆满。
他们将乞儿当了自己的亲子养。
乞儿郑重地磕了头, 拜了祖宗,上了三柱清香改李姓, 又喊了声阿爹阿娘。
李家夫妇给他起了名字, 唤作李祥泰, 只盼着他从此祥和安泰,顺顺当当。
李家也只是建兴府城里的寻常人家,当家的是个货郎, 走街串巷,赚的铜钿也没个定数。
日子有时好,有时也紧巴。
后来,货郎出了意外身死,王浴兰咬了咬牙,接了洗衣的活养了家,让李祥泰接了家里卖货的活不说,还帮着人讨了一房媳妇。
哪里想到,养子的日子过起来了,倒是嫌弃老母亲年纪大了,帮不得家里太多活,还费粮食,是个累赘。
越瞧越不顺眼,越想越心烦。
瞧着媳妇同老娘吵了吵,赶了人去柴房那一处屋子住,李祥泰也只躲在一旁薅发叹气。
欲言又止,一副他做不得主的模样。
……
“不是!我瞧着他李家豪富着呢,还能缺了自己老娘一口吃的,一个住的屋?”
有人不信。
“别不是梅娘子你在那儿瞎编故事,败坏李家老爷的名声。”
“呸!他有个屁名声,就家里有银子了,世人多健忘,瞧着那白花花金灿灿的金子,这才将他的名声捧出来了!”
“人呐,还不是这样,有钱的人拉的屎都能说成是香的!”
被唤做梅娘子的人用力一摔手中浆洗的衣裳,泡泡飞了一些在脸上。
她也不做活了,掐着腰就和人嚷嚷了起来。
“那时,李老爷还没走这发财运,日子也和咱们大差不差!咱这样的人家,你就说说养了小的,家里再养个老的,日子紧巴不紧巴?瞅着老家伙的时候,心里有没有烦的时候?”
众人都不做声了。
人年纪一大,难免遭人嫌弃,年轻时候熬得狠了,都成了病痛来找人,今儿这里不舒服,明儿那里痛,小病小闹的,磨人!
这些铜板搁一处,如细水长流,仔细一数,嘿,还真不少!
只做人讲究良心,一些人没良心罢了。
洗衣做粗活的妇人打了皂角,用力揉搓。
“我们这样的埋怨归埋怨,声音比旁人响亮一点,要真让我们做恶事,还真没这个胆!”
“李老爷就不一样了。”
“为何大家都爱说一句为富不仁,这能发家的人,心都比旁人狠!”
“那老太太我瞧过,圆圆的脸带着笑,和气着呢,年轻的时候一定也生得好,捡着别人不要的小子养大,倒养了个不知道感恩的。”
“要我说,她当初要是别管这孩子,再寻个人嫁了,日子也比后来好过得多。”
梅娘子停了搓衣裳的动作,回忆。
“我最后一次瞧到老太太——”
“人绷着一张脸,说起儿子媳妇还流泪,本来说要卖了屋子,留一些铜钿给养子,说他们也不容易,到底母子亲缘一场,他无情她却不能无义,而且,家里新添了个小子,正是处处费钱时候。”
“至于她——”
“老太太准备回老家投奔弟弟一家去了。”
“哪里想到,才隔几日半月的功夫,他家就挂了白,说人坐马车跌悬崖了,骨头都没处找。”
“你是说——”众人惊,相互瞧了瞧,纷纷压低了嗓子猜测,“人是李老爷害的?”
“怎么不猜是李夫人?”
“婆媳婆媳,俗话都说了,上辈子的冤家,这辈子的婆媳,何况是这没亲又没故、半路养孩儿的养娘,我瞧也可能是见老太太要卖了屋舍,当人媳妇的一个不甘心,闹出了什么事儿!”
“对对,我也觉得,都有可能!”
梅娘子不承认,“嗳!打住,我可没这样说,都老黄历的事了,谁知道究竟是怎样?”
“我今儿说这一遭旧事啊,不为旁的,就想和各位老姐姐老妹妹说一声,靠山山会倒,靠水水会流,这多子多福,还真不如兜里多银多金。”
“咱啊,得多搁些体己在身上,别忙活忙活一辈子,老了没子孙福,还讨了人嫌!”
洗衣的妇人在一处忙活,相互间能说说话,做活的苦闷能打发,也能互通各家消息,互相之间也能搭把手。
尤其是洗大件的垫絮被絮时候,一道扯着往江里一荡,热热闹闹,读书人瞧了,都得做一首浣纱的诗。
杜母也在里头,梅娘子瞅了一眼杜母,赶忙堆了一些笑,道。
“三岁看老,您家小子哪一回来,没抢着帮您做活?他心疼阿娘呢!听说还抄书给您买膏药了?瞧着就是个有良心的!”
“我可都听说了,书院里的先生也夸他了,旬试还得了头名……厉害厉害。”
“老姐姐,虽然咱和老太太一样洗衣养家,但孩子不一样,肯定也不能和李家一样!”
“您啊,只管等着以后享福,等儿子考了状元,您就是老封君!”
听到旁人夸自己的儿子,杜母高兴得不行,笑得是见牙不见眼。
“才到哪呢,哪里就状元公了?”
“都书院的先生看重他,呵呵,不说了不说了,回头给他听到了人夸他,尾巴不得翘天上去了?”
洗衣这一处热热闹闹,杜清晨没听到,被狐朋狗友引着逃课的李文本倒是听了个正着。
岭上千峰秀,江边细草春,今逢浣纱石,不见浣纱女。①
才在学堂里学了诗,几个纨绔子弟贱贱一笑,勾肩搭背,吆喝着要去江边寻寻浣纱女。
洗衣浣纱,素手纤纤,赤足踩水水凌凌——
便是小家碧玉,小户人家的女儿,定然也美得清透,美得纯净无暇。
哪里想到,到了这地儿,浣纱女没瞧到,倒是瞧到了好一些浣纱的婆子老婶子。
纤纤素手更是没有,有的只是萝卜红的老手,还有老菜帮子的老脸。
几人的脸都绿了。
李文本的脸色更是绿中掺红,心中生了怒。
杜清晨——
他咬牙,暗暗咀嚼了这个名字。
好啊,竟是踩着他李家夸他杜家!
他倒是要瞧瞧,这状元之才,它到底能不能是状元!
……
洒金街,李家宅子前。
杜清晨都恍神了。
竟然还有这样的一个缘故。
良久,他叹了一声,心中暗暗告诫自己,以后在外行事得谨言慎行,万事先做,万万勿多言。
俗话说,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有时一场灾祸的起因,也许是只言片语的零散之事。
王蝉好奇,“兰婆婆,真是李老爷害的你吗?”
她瞧着那兜了金银财炁,好似吃得肚子都松垮的棺椁,再想到老太太刚才那一句卖了祖宗的骂言,心中有感。
李家的富贵,这第一道财炁,得来的缘由定在老太太身上。
果然,就见老太太撩起眼,瞧了下这偌大又朱阁碧瓦的屋舍,末了,讥诮地笑了声。
“老婆子这身皮肉换的银子,倒真是值钱。”
王浴兰口中说的皮肉,当真是一身的皮和肉。
李家旧宅是她和夫婿一生奋斗得来,地契房契自然在她手中。
她家的地契房契是红契。
何为红契,向官府备案过的地契房契成为红契,在官府里那儿有底子,反之,未被备案的则为白契。
王浴兰的夫婿是个走街窜巷的货郎,走得地方广了,打交道的人多了,自然比寻常人知道得更多,更有见识。
红契虽然要给官家上税,但多许多的保障,白契的文书丢了,等于宅子也丢了。
是以,虽然麻烦又费银子,当初置屋的时候,他办的是红契。
养子不孝,王浴兰被伤透了心,心灰意冷,索性便想将屋宅卖了。
这亲缘也断去。
她回胭脂镇投奔幼弟一家,到时,她手中有银子添补,再开些荒地种粮种菜,哪样不比在府城受人白眼冷言强?
一提到卖房,李祥泰和他媳妇倒是慌了,道歉的道歉,悔恨的悔恨,表孝心的表孝心。
老太太冷笑。
“唱念做打,样样是精通厉害,说跪就跪下,抬手就给自己摔两嘴巴子,哭得是又悔又恨,直抱着我的膝盖头喊阿娘……不愧是街头乞儿出身,腰板骨就是比别人家的灵活。”
她幽幽叹了一声,“也怨我自己心软了,人老了老了,许多事就想着囫囵过去,哪里想到,我这儿心软了,想着一家人在一起好好过日子,毕竟也唤了我这么多年的娘……他却狠了心。”
“孽障,都是孽障。”
……
安身立命的屋宅在养娘手中,人说卖就能卖,卖了后,他们一家怎么办?流落街头?
不不——
那日子,他这辈子都不要再过!
李祥泰瞧着自家熟睡的儿子,眼神一暗,暗暗狠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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