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清晨老实地摇头。
这哪合身了?
就骷髅架子耷拉一皮囊,松松垮垮!
那一身皮像是挂在骨头架上一样,瞧着又老又可怖。
尤其是幽幽夜色下, 黑暗好似水中淌开墨汁,老太太明明在笑, 却让人觉得她不怀好意。
“因着这过于宽松的皮囊, 我都不好寻到人背我了。”
老太太一捞自己垂下的皮肉, 暗暗叹了口气。
哪一个瞧着她都两腿打哆嗦, 要不就是拔腿疯跑,嘴里嚷着有鬼有鬼。
明明一宅子的金银财宝, 愣是只花了个金山一角。
累得她瞧着李家富贵生气,日日夜里在附近兜转, 要寻着花销的由头。
如今倒是好了,金山倒了, 她也能沾点光, 兜着钱财上路。
那话怎么说的?
穷家富路!
她老太太也能去旁的地方走走了, 莫要拘泥于这建兴府城。
天下,大着呢。
“丫头,你是不是知道我这身皮囊的事?”
“我不知道啊。”王蝉回得理直气壮, 半分不心虚。
虽然莫名有些眼熟,可她真不知道!
鬼蜮时瞧到的美人皮也不是这般的,那些是真美人,便是成了皮囊都如一道美人画。
“行吧,”老太太瞧了王蝉一眼,收回了话头,“老婆子我就先走一步了,小丫头,这财宝——多谢你了。”
王浴兰最后瞧了一眼李宅,抿嘴一笑笑得畅快。
她养了个好儿子。
李祥泰也养了个好儿子。
甚好,甚好——哈哈!
……
“兰婆婆,等我一下。”
浓雾起,这一处夜色浓郁了几分,更添粘稠。
阴邪似黑雾一般在里头逃窜,就见老太太佝偻着背往前踏出,脚下有棺椁成影,相随相伴。
知道老太太要踏入阴地,王蝉忙唤住了人。
老太太的身影被黑暗裹挟,瞧着便要远去。
“杜叔叔,您自个儿先回去吧,我还有话要问问兰婆婆。”
王蝉说完话,脚一抬,也踩入了虚空之地。
杜清晨伸手,“哎,等等——”我啊。
只转眼的功夫,这儿不见老太太,也不见王蝉。
杜清晨悻悻收回手,抬头瞧这李宅漫天的财炁被巨鱼带远,脸都皱成了一团。
侄女儿还说她的法子妥帖,开眼只开一夜,可这半路丢了他,叫他今晚怎么敢走夜路?
旁的同窗读书费眼,坏了眼睛,说是三米开外,人畜不分。
他倒好!
莫说三米了,近在眼前贴着脸瞧,他都分不清是人是鬼!
“咳咳——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杜清晨清了清嗓子,左边右边瞧了瞧,紧着是目不斜视。
他嘴巴微微一动,默背着正气歌,希望给自己带些浩然正气,能够驱除魑魅魍魉。
不求杀个片甲不留,只求不挨着他身就行。
“在哪!在哪!”
突然,旁边蹿出一个汉子的身影,脚步蹒跚却急迫,一下就攥住了杜清晨的手。
人两眼通红地盯住杜清晨,如疯似魔。
这冷不丁地,杜清晨被吓得跳起,像炸了毛的猫,心都提到了喉咙口,耳朵鼓涨,咚咚咚的都是心脏巨响。
“杜书生莫怕,我,赵老头!”
赵老头提着灯赶来,瞧着白师茂抓住杜清晨的一幕,也是叹了口气。
他一拍大腿儿,愁眉苦脸,直道这酒就是坏东西!
好好的人吃了疯疯癫癫,满街耍酒疯子,折腾的就是他这等吃公家饭的。
管嘛,自己心累,不管嘛,又算是渎职。
明儿罚银了,不成倒贴银子上值了?
“他这是怎么了?”杜清晨也认出了人,抓着他的是方才的醉汉。
“在哪,她在哪?”白师茂红着一双眼,像是穷途末路的人。
见杜清晨没有回答,他又一捏紧人的胳膊,更大声地嘶吼。
“我问你她在哪!说话!”
“疯子!”杜清晨用力挣脱了手的禁锢,也起了火气。
他揉着有些疼的手,按捺着性子,问一旁的赵更夫。
这白师茂一直问的【她】,是何人?
赵老头也无奈,“还能是谁,刚刚你背的老大姐,那鬼婆婆。”
后头那一声鬼婆婆,赵老头左瞧右瞧,特特压低了嗓子。
“兰婆婆?”杜清晨意外。
“他寻她何事?”他不解,“方才我背着人走,你们没瞧到吗?我瞧了地上的影子,是棺不是人。”
只见过阴邪跟人,还未瞧过有人主动要寻阴邪鬼物的。
难不成真是酒壮人胆?
杜清晨瞧着白师茂,见他胡子邋遢,一副酒色掏空皮囊的模样。
这下,暗暗摇头,道一声人不可貌相了。
这胆气真足!
“还能何事,也想着得一笔报酬罢了。”赵更夫翻了个白眼。
杜清晨:……
原来不是酒壮人胆,是财帛动人。
“怨我,我和他说了,你这手就能好,便是托了鬼婆婆给的报酬,方才,那老大姐临走前特特又留了话勾他,说什么财帛报酬,他命定无缘……”
“这不,瞧着你背着人上身,莫名出现了个棺材,知道这老大姐真是鬼,不是人,酒是吓醒了一大半,心窍却被贪糊住了!”
赵老更夫瞧着人,恨铁不成钢。
“这不,他一定要来背一背棺材,我扯都扯不住。”
杜清晨:……
“老太太人走了。”
“还有,我这手能好,倒不全是老太太的缘故,胭脂镇出了个顶有能力的方术士,养石看风水,驱邪祈禳……各个都厉害着。”
想着杜母说过,修行之人行善事也修因果,白日里,王蝉也不反对立长生碑,杜清晨特特提了王蝉,更有与之荣焉的自豪。
他伯元兄家的闺女!
“哦?方术士?”老更夫感兴趣,正待多问问。
旁边,白师茂却不让他插话了,上前一步,又扯着杜清晨问话。
“走了?去哪,去哪了?你快说!”
他激动得不行,狼狈着头发,胡子邋遢,眼睛通红。
因着常日喝着劣质酒,日夜颠覆,脸色青白,夜色幽幽下,瞧着倒是有几分像鬼。
杜清晨心下一个咯噔,往后避了避。
“我怎么知道,我也只一凡俗人,生了个凡俗眼,要不是瞧着你要被鬼吐鬼唾了,想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才不淌这浑事!”
“对,白老板做事得讲规矩。”赵老更夫也主持公道,将人往后扯了下。
“方才要不是有杜书生,别说钱财报酬了,就你要和老大姐吐唾沫的那阵仗,这会儿,你还有没有命在都两说!”
两人见白师茂说不通的模样,叹了口气,知道他这会儿是钻到钱眼里去了,什么也听不进去,索性不再搭理。
一个开了天眼,烛光下瞧谁都像鬼,酒酿荷包蛋也不买了,准备回去自己煮一份的解酒汤。
另一个职责所在,寻了巡街的皂隶,将人丢手了,提着灯敲着梆子继续报更巡街。
皂隶事忙,丢了人在一处屋子里,等着他明日醒了算账罚银惩戒。
谁也不知道,夜色愈发深的时候,白师茂破了窗跑了出去,赤脚疯癫,借着酒意四处寻鬼婆婆,嘴里嚷嚷着棺材,他要背棺材。
一处屋宅开了门,黑黝黝的门口,蓦地,里头燃了一道烛火,带着青青的冷光。
那人瞧不清身影容貌,手中有一道刻刀,手边是一碟的颜料。
“你要刻什么?”
“棺材,我要棺材——”白师茂喃喃,“我要背棺材。”
那人手中的刻刀一顿,紧着便发出一声笑,声音幽幽辨不清男女老幼。
“这倒是个好图案。”
刻刀拂过碟子,本是青色的颜色,瞬间成了红色。
殷红如血。
……
王蝉踏入阴地,才一入内,就觉得有阴风阵阵来,刮骨侵肉。
周围的黑愈发的浓郁,耳边是桀桀的怪笑声。
阴地如鬼蜮,只一者静一者动,阴地是亡者之地。
王蝉抬眼看天空,于阴地瞧那七曜阵,能将上头瞧得更清晰些。
只见阵法表面斑驳破损,如蛛丝连绵,一些地方暗淡无光。
鬼婆婆这样厉害些的,心思未被蒙昧,便会借着薄弱的地方入人间。
人途阴路相逢重合,人间便是撞鬼,那一处,便也是鬼蜮,或大或小。
“兰婆婆,逢年大夫是你阿弟吗?”
“丫头,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在王蝉问话时,王浴兰也说了话,听一句逢年,她愣了愣,脸上有怀念思亲之色。
“是,他是我小弟,我方才说的,那格外崇拜养石人伯公的便是他,得一句天分不足的资质评价,却也爱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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