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旁人提起名字,好似还未忘了自己的来处一般。
这便是活着的滋味。
王浴兰——
王蝉咀嚼这一名字。
姓王,时逢端午,唤做浴兰。
端午时节,建兴这一处地,家家户户有蓄兰沐浴的习俗,驱邪辟邪,祈求不受五毒之害。
所谓,正是浴兰时节动,菖蒲美酒清尊共,这诗夸的便是端午时节。
这名字——
王蝉想起了镇上的王逢年大夫。
舅爷说了,逢年大夫的名字,也是因为他是年尾逢年的时候出生,家里才给他取了这个名字。
这样取名字的规律,要说这不是一个爹娘的,她都不信呢!
王蝉瞧了眼杜清晨的手,正待问一句这兰婆婆认不认得王逢年大夫。
她口中那崇拜养石人老祖宗的小弟,是不是逢年大夫?
……
另一边,听到老太太也是胭脂镇出生的,杜清晨高兴,忙不迭地搭话。
“这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啊!”
“这都误会,都是误会!”
他抬眼瞧了下李宅,虽然惊惧这背着棺,又四处寻人背她的鬼物,却也不想让老太太将炮火都冲着王蝉去。
上前一步,将个中的缘由说了说。
“这李宅——它是李文本的家宅吧,您是他的长辈?”
老太太耷拉着脸,倒是没应话。
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杜清晨吞了吞唾沫,将自己的手举了起来,示意老太太看他的手,又道。
“五年前,李文本害得我废了一双手,更毁了我前程,昨夜您是亲眼瞧了,两手绵软无力,只徒有手的形状罢了,莫说写字,就是连穿衣吃饭都做不得。”
想起以往几年的日子,杜清晨将苦恨都咽下了,重新振了振精神,脸上扬一道笑。
“万幸,昨日夜里得了阿婆您赠的财宝——”
“王姑娘说了,财宝搁在井中,因着水井巨石的石中炁场,又因有我和李文本的因果纠葛,财宝得以化为财炁金光,她这才有法子,以一方药王石重塑了我的手。”
中间财宝不足,但也因水载财且生财,因缘牵扯,财炁自添。
“……今早,我便听王姑娘说了,再涌来多少金光财炁,李家损多少钱财,就看李文本将他自己的脸面瞧得多重。”
“我和他并无生死大仇,他害我手残,全是因着旁人将他和我并提,他觉得损了自己的脸面,这事,因在我,果如何却是在他,实是怨不得我,更怨不得王姑娘。”
杜清晨越说,自己心中底气也越足。
他抬眼瞧这游弋而去的巨鱼,不再觉得李家财破和自己有干系。
他废手在前,数年光阴虚度,连累得老母担忧在后,桩桩件件,都是李家亏了他杜家。
得那财宝,也是因为他自己心生恻隐,于冬夜凛凛中背了个老人,得了笔钱财做报酬。
断骨重塑,更是因为遇到了王姑娘。
那是个有本事又心善的方术士。
以旁人顶罪的李文本可没有一分一毫的忏悔之心,甚至,杜清晨都怀疑,李文本还记不记得他这方人物?
要是记得,是不是还哈哈一笑,将自己当饭桌酒后的一句谈资?
鬼婆婆瞧着财炁,听了这话,不知在想着什么,也没有应话。
“咦,那道黑气是什么?”
王蝉注意到了李宅迎门墙处的一道晦气,寻了过去。
瞧着上头沾的一坨绿便便,她瞬间无语了。
迎门墙又名影壁,立于大门之处,李家这一处的迎门墙颇为讲究,暗灰色的底,上头浮雕着一个草书写就的【福】字。
这些日子,王蝉被王伯元抓了功课,除了修行养石,一日还要练好几张的大字。
她在书谱中瞧到一句话,唤做【真以点画为形质,使转为情性;草以点画为情性,使转为形质。】①
也就是说,写草书时,勾画流转错误,一字将成另一字。
就像这福,鸡屎恰好抹在了最上头的横处,福字遭污,瞬间成了祸字。
家宅风水之中,门为关键,聚财敛财。
影壁风水一破,瞬间,家宅中收敛的财炁如破了大洞的布袋,扬洒地飞舞而出。
王蝉鼻子抽了抽,嗅着上头的炁,转头便唤鬼阿婆自个儿瞧。
“如此轻易破了阳宅风水,一定是家宅的主人家所为。”
“这鸡屎鸟粪,还得是霉运当头掉在他头上,再抹在这一处。”
王蝉没有瞧到芦花鸡落鸡屎在李文本头上的一幕,却也将那一幕情景猜得七七八八。
最后,她断言。
“回头李宅破家,源头,定也是应在李公子身上。”
同杜清晨间的因果关系是一部分,不过,这中间还有另一事发生。
王蝉想着财炁纷飞得愈发快的一幕,猜测,那事定已经埋下了祸根。
破家来势汹汹,表明此事再无转圜的可能。
“烂泥扶不上墙的狗东西,卖了祖宗才得的财,富不过三代就败了,果真是芝麻地里撒黄豆的杂种,贱胚子。”
老太太嘟囔了几句,狠狠又骂了李家子孙几句,抬眼便对上了王蝉诧异的目光。
她下巴一昂,手中又悬浮了那一道棺。
“旁的事老婆子我不管,我一个死老太婆也管不住,小姑娘,既然你说了李家宅破,注定钱财要成为无主财炁——”
“我今儿也在这儿瞧着了,见者须有份,你得分我老太婆一些。”
说罢,她一拍那棺材,瞬间,棺材见风就长一般,从尺长的大小,瞬间成了六尺之长。
棺盖开了个口,黑雾涌出,呼噜噜地卷着财炁往棺材里带去。
“这——”杜清晨惊了惊。
不是说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还能有这样的操作?
王蝉示意他莫说话。
她的视线在老太太和财炁中来回瞧了眼。
棺椁掠去的财,它和老太太倒是有些渊源。
金光财宝入了棺椁,那棺材好像愈发沉了,形状都垮了垮,瞧着像是吃撑了一般。
明明是木制的棺椁,瞧着却似活物。
要是再吞,王蝉都怕这棺材吃伤了,回头哗啦啦地吐金子银子。
“成吧,多的那些我也不要了,小姑娘你拿去做好事,搁在李家,呵呵,不孝子孙倒也不配享这福,好日子过这么多年了,也算够本了。”
老太太摸了摸自己的棺材,枯瘦见骨的手往财炁中一掐,瞬间断了财炁和棺材的联系。
她朝杜清晨扬了一道财炁。
“后生,明儿瞧瞧你家的水井,里头有我搁的报酬,今夜多谢你又送了我一程。”
杜清晨受宠若惊。
还、还有送他财宝啊。
客气,老太太客气了。
“无功不受禄——”
杜清晨还待推辞,再说上几句客气话,手能好,他已经是庆幸万分,今日送老太太一回,本也不是贪这份报酬的。
老太太眼皮一耷拉,翻了个大白眼,打断了人说话。
“有钱都不要,莫不是读书读傻了?做人这么迂做甚?”
“老婆子是过来人,瞧着和你也有缘,说句贴心话,人呐,趁着能动能走,赚些铜钿财宝,多走走人间路,瞧瞧世间百态,热闹着呢。”
“这辈子都别操心旁人,儿孙更是操心不得,不是自己的儿孙,没有血脉关系的,捧再多的真心出去,那也是羊肉贴不上狗肚子,白瞎功夫!”
老太太一拍自己的棺材,棺材不见。
她手背在后头,微微佝偻着背,面皮耷拉而下,眼上蒙上一层阴翳,老态龙钟模样。
从老太太的话里,王蝉和杜清晨这才知道。
一开始,李文本之所以瞧杜清晨不顺眼,不止因为他是富商之子,杜清晨是洗衣妇家的儿郎,两人身份悬殊,偏生他学问差了人许多,失了面子。
是因有人瞧着杜清晨和杜母,两人孤儿寡母的相依为命,母慈子孝顺,颇为感慨。
一时嘴快,提了李家的一桩旧事。
……
作者有话说:
①孙过庭《书谱》
第42章
李文本的父亲本是街上的乞儿, 无名无姓,颠沛流离。
一年冬日格外的冷,他又病又饿地跌在路边。
鹅毛细雪洋洋洒洒而下, 似扯棉拉絮。
眼瞅着人即将冻死路边, 天无绝人之路,他被出城上香的李家夫妇撞上了。
两人心生怜悯,将人带回了家,请了大夫拿了汤药, 仔细将养,好歹是将人从鬼门关里拉扯了回来。
又因为冬日里的相处,有了感情羁绊, 人好后,他们也没舍得让乞儿离开。
李家夫妇没有孩子, 求子多年, 也早已经心灰意冷。
一翻询问后, 道这倒是上天注定的缘分, 上香去祈愿的路上碰到了个没有阿娘阿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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