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家?”
“嗯。”
李殷从没和傅从恩说过他家里除了父亲处理他辍学之外的事情,不过他觉得没什么好说的,因为他已经和他父亲断绝了亲子关系。
他回去拿表,是因为他一时半会儿想不到一个可以立马挣到一百二十万的办法。
傅从恩不知道在想什么,没在看李殷了。
他右手拄在餐桌上,掌心拖着那块沉甸甸的表继续打量,而后问:“是你的表吗?”
李殷不说话了。
傅从恩忽然就明白了是什么意思:“拿的你爸的?”
李殷:“……我,”
“还是你妈的?”
“我妈去世了。”
傅从恩:“……”
“是拿的我爸的,我想着拿去当了我们可以把违约金赔上。之后赚了钱再去赎回来,然后我放回去。我爸他其实不太喜欢戴表,他应该,应该不会发现。”
“李殷。”傅从恩拉住了李殷的手,耐心地对他说,“违约金我能还得上,你把表放回去吧。”
“你怎么还啊?”李殷小声问。
“你别管我怎么还,我就是能还得上。”
“那,那其实是我把这个角色搞砸了,也是我刺伤了宁老师,他那边的医药费也很贵。”
“所以你的意思是,想替我分担吗?”
李殷点头。
“这么做就是你分担的方式?”
李殷:“……”
“李殷。”傅从恩把表放到了桌上,站起来。
李殷感到自己被一片黑影压住。
“之前我以为可能你家里没多少人,因此你没有得到好的……提醒,但原来你家里是有人的,能够戴得起百达翡丽的家庭不是百亿也是千亿级别,但是为什么之前你出了那样的事情却没有得到合理的处理?”
李殷沉默。
“是为什么?”傅从恩伸手碰了碰李殷的脸,把他的下巴抬起来,李殷被迫与傅从恩对视。
“是他们不爱你,不管你吗?”
和之前不一样,今天的李殷脸上全是倔强,一点脆弱都看不到。
“所以你辍学了他们也不管,你在外面混不下去了他们也不在乎?”
李殷不回答,但傅从恩也能从他的脸上得到答案。
李殷形成今天这样的性格,做出放火烧人家的房子,还有今天去“偷”表的这些行为,都是因为从小没被关注继而也没被纠正。
傅从恩感到心痛,一种很复杂的心痛。
他难以描述那种感觉。
“明天我陪你去把表还了。”最终,他以这样的方式结束这场令他十分难熬的对话,“然后你什么都不要再担心,我会把钱还上。”
第62章
那天晚上睡觉的时候,傅从恩发现李殷的情绪又有些低落,他看出来了是因为他拒绝了那块表的事情。
所以他又在床上哄了李殷很久。李殷很好哄,只要傅从恩温柔一些,他很快就能原谅傅从恩。
第二天早上十点,李殷在非常不情愿的状态中被傅从恩拉上了出租车,一路上傅从恩说什么他都不理。
到了别墅区大门口,又要进行登记了。工作人员询问傅从恩是谁,李殷在傅从恩黑着的一张脸中说了“朋友”两个字,然后被工作人员要求必须把朋友的信息登记上。
时间已是深冬,林荫道两侧的树木都光秃秃的,直冲天际的枯枝上栖息着一列鸟儿。
走到李家庄园门口时,傅从恩脚步停了下来。在李殷还没回头之前,他迅速仰望了一圈庄园的建造。
和他们去勘景时会选用的那种模拟富豪家庭而建造的廉价版欧式建筑不一样。
这是一片干净、优雅、富有东方特色的庭院式建筑。
浮雕似的木门敞开着,门槛后的左右两边分别站了两位穿中式制服的佣人。
“少爷?”其中一位激动地要向李殷走来。
“嘘!”李殷对她做了手势,让她安静不要伸张,她的脚步就又退回到门槛里面去。
“你在这里等我。”李殷对傅从恩说。
傅从恩还没点头,他就弓着身体像一只野猫那样轻盈地蹿进去,消失在傅从恩的视野当中。
傅从恩抬头看了看灰茫茫的天,走远了两步到一个不会再被门口那两个人打量的地方。
这个别墅区安静得有些荒芜,傅从恩等了两分钟还没见到李殷出来后,他勾起了一个嘲讽的嘴角。
那是一种在李殷面前他永远不会露出来的,只对自己的嘲讽。
他在这个这一生都不可能有机会踏进去的庄园门口,自私地承认,昨天逼迫李殷来还表,就是想知道李殷曾经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
很抱歉他在这样的情况下暴露了他的内心。
很抱歉他在看到李殷家像园林那样大的居住区时收走了近一半原本对李殷的怜爱。
他想,原来李殷是一个离家出走的富家子弟,就算那块表他不还回去,也对这个庞大的家庭造不成丝毫损失。
傅从恩是一个从最贫穷的山村里成长起来的人,在最容易看出贫富差距和权力结构的剧组里工作,他很抱歉自己被这样的污浊浸染,对有钱人真的提不起来丝毫兴趣。
就算李殷和父亲家里断绝了关系,但他仍然有提起来就令人羡慕的背景支撑。
所以表可以随便拿,房子可以随便烧,没有爱了,被别人轻轻松松地关心几下也可以不用吝啬地就爱上。
但这一切负面情绪都和李殷本人没有关系,他对有钱人嗤之以鼻的态度也和李殷本人没有任何关系。
因为李殷被赶出来了,变成了一个无家可归的、缺爱的人。
他傅从恩也还是爱着李殷,更愿意把自己身上目前所有的钱筹集起来去还掉那二十万的违约金。
怎么说呢,他不愿意让任何人知道他有做不到的事情。
也不愿意让任何人看到原来他这么丑陋的内心。
但即便是一颗丑陋的心,同样可以毫无保留地爱一个人。
-
又十分钟后,内院传来一声李殷的尖叫。
傅从恩拔脚就往里面跑,原本那两个门口的人员也迅速跟上。
李殷从一道实木对开门里跑出来,速度快得近乎虚影,一下子拽住傅从恩的手。
“快跑!我被发现了!!!”
“混账东西!”身后传来某道上了年纪的男声,听起来极度愤怒,“李殷你还有脸回来?!”
傅从恩被李殷牵制着,早已经跑得离那栋庄园很远,男人的叫骂声渐弱地响在身后。
这时已经快要一月份,虽然气温不算低,但冬季的空气仍然寒冷,奔跑起来时掀起的风似刮刀一下一下地剐蹭着傅从恩的脸。
李殷跑在傅从恩前面,他的腿伤在遇到傅从恩之前就好得差不多了,所以他跑得很快。
他们一口气跑出了别墅区大门口,又走到远处的公家车车站。
来一趟坐出租车要八十多块,坐公交车回去再转地铁每人只要十来块。
傅从恩说:“坐公交回去吧。”
李殷微微喘着气,眼睛明亮地看着傅从恩说,好的。
这条线的公交车不拥挤,上去之后还有很多空着的座位。
这次是傅从恩来刷卡,刷了两次,然后牵着李殷走到最后面的座位。他还是让李殷坐在靠窗边,他坐在外面。
公交车内暖气开得很足,傅从恩脱了外套折好,让李殷把屁股抬起来一点。
李殷疑惑地看着他。
“早上不是说痛?”
“哦。”李殷呆愣愣地,真的让傅从恩把衣服垫到他屁股下面了,感到柔软很多。
“刚才在后面叫你那个人是你爸吗?”傅从恩问。
李殷一开始抿着嘴不想回答,但过了半分钟,他还是开口了,“啊”了一声。
“他真的不爱你是不是?”
李殷点头。
“所以你和宁老师那件事他明明有能力解决,却只觉得你丢脸,把你赶出家门。”
“也不是他赶我走的。”李殷把头扭向窗外,声音放得很低,“是我自己要走的。”
“为什么?”傅从恩开始有些不理解,“如果你不走,是不是你还能回学校读书?”
“既然觉得我丢人,那么他怎么还会愿意帮我出面解决这件事呢?”李殷笑了笑,“你太高估他了,对于这种只会让他丢脸的孩子,他巴之不得这个孩子消失,从来没有存在过。因为这个孩子是脱离了他掌控成长起来的,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在他本来规划好的路线之外,觉得我学了跳舞,脱离了他认定好的那条成长线,那么就没有必要再倾注心血。”
傅从恩:“……”
“更何况他还受我奶奶控制,我家里还有大伯二伯小叔和两个姑姑,所有人的成长都必须是在奶奶规划好的那条线上,脱离那条线,奶奶就认为没有价值。大伯二伯们是这样成长起来的,我爸也是,然后大伯二伯和我爸再把这样的标准放到下一代的培养上。”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