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洞中间的阵眼,宛如一颗种子,发芽形成根系,朝四周蔓延出无数的分支,深深扎入土中,不断汲取“养料”,供给种子生长,抽条。


    一支根系蔓延向东方,那是平阳城赵家的方向。除了这一根,还有向西边的、南边的、西南边的,无数根枝条盘根错节,从不通的地方吸取养分。


    而更可怕的是,宣蘅发现了,这个所谓的“阵眼”其实并不是一粒完整的种子,而是那粒种子发芽后延伸下来的一个分支。


    在阵眼之上,不知道究竟还连接着多么庞大的根系,这些枝条又汲取了多少的“养料”,养出了怎么样的参天大树?


    她离开的三百年里,这个世界究竟还发生了什么?


    一股寒意爬上宣蘅的脊背,所有的血液逆流而上,直冲天灵盖。


    她捏紧了拳头,顷刻间数张符纸朝阵法攻去。


    火光一闪而逝,石洞外两个妖侍和正在房中喝茶的紫升道人猛地回头。


    石洞在爆炸声中轰然倒塌,掉落的石块上的符文被损毁、断裂,逐渐黯淡,变成没有作用的符号。


    宣蘅站在颓垣中,脸和手臂被震落的石块波及,白衣染血。


    她却丝毫不在意,目光冰冷盯着飞身而来的紫升道人——一个驻颜三十多岁的男人。


    虽然毫无灵力,却有着令人不可忽视的威压。


    紫升道人怒气冲冲地赶来,触及她的目光,一时竟有些发怯。


    他鼓起勇气,“你究竟是谁,受谁指使,今日为何要炸我洞府?”


    宣蘅抬起头,那些她画好的符纸逐一环绕在她身后,排列成阵,“我是谁不重要,我现在只问你一句话,人祭阵是谁教你布置的?”


    紫升道人听她提起人祭阵,像是被戳中痛处般破口大骂,“大胆小贼,你这是血口喷人,哪来的人祭阵?我乃正道修士岂会与邪道有染,你定是受人指使,来污我名声,看剑——”


    他开始用招,宣蘅眼中戾气纵横。


    “不说是吧?”


    “那好,去死吧。”


    ……


    深夜。


    赵府。


    “不好了不好了,大少爷发病了!”


    一声尖叫闹醒安静的小院子,夫人披衣而起,急匆匆跑出院子,就看见照顾少爷的侍女跪在她面前,哆嗦着双唇说道:“夫人,你快去看看,少爷他不好了!”


    “什么?”


    听到这话的赵夫人脚步踉跄了一下,一步不停地往赵公子屋里赶去。


    狭窄是小屋中,铜钱和银铃叮叮当当作响。


    床上瘦骨嶙峋的小孩子骤然青筋暴起,他的四肢宛如动物般长出尖锐的利爪,几个成年男子拼尽全力也没崩将他完全按在床上。


    他轻而易举就挣开控制,抬起一只手,挥空一划,某个倒霉的奴仆脸上顿时惊现一道血淋淋的伤口。


    剩下的人被吓了一跳,眼见他就要起身,生怕成为下一个被伤到的人,连连退到镇妖符后。


    他失去了束缚,好像一只犬类四肢在床上立起,喉咙里发出了宛如兽类的响声。


    就在他正要发疯朝众人扑过来的时候,满屋符文闪烁,一道罡印虚空打在他的脑门上,他痛苦地尖叫,在床上打滚,大喊大哭。


    “我的儿啊,我的儿啊……”


    赵夫人在屋子里徘徊,看着自己儿子的模样,心疼地落下泪来。


    她想要往里闯,被侍从拽住。


    已经变成怪物的孩子听见了母亲的哭声,仿佛有了人性,四肢蜷缩着趴在床上,呜呜咽咽,可怜得像只讨食的狗,“娘…我饿……”


    他的声音不算清晰,但赵夫人依然捕捉到了几个明显的字眼。


    “对,宏儿饿了…宏儿饿了……”


    赵夫人连连擦眼泪,“宏儿不是故意的,宏儿因为饿了才难受,因为饿了才伤人的,宏儿别怕,你等等,娘这就去给你找吃的来!”


    她的神情痴呆,就这样走了出去。


    周围奴仆噤若寒蝉,知晓内情的人无不脸色发白。


    赵夫人先找来了自己的贴身侍女张嬷嬷,“宏儿要吃东西了,你有没有找到合适的食物?”


    张嬷嬷脸色不虞,“老爷刚叮嘱了不准往家里买小孩,加上那个‘仙师’这两天就住在府中,奴婢是想着等那个仙师走了再安排的,谁知道少爷前几天才进食完,竟饿得这样快,现如今,府上也没有合适的孩童了。”


    “没有的东西!”


    赵夫人恶狠狠骂了一句,又喃喃自语,“宏儿嘴挑,十岁以下的孩童,他不乐意开口,没有合适的食物,它会饿坏的,这该怎么办才好……对了!”


    “还有雪儿。”


    她豁然开朗般,当即敲定,“快,将雪儿带来。”


    赵小姐的名字叫做赵雪薇,赵夫人口中说的“雪儿”,正是自己的亲生女儿。


    正所谓虎毒不食女,听到“雪儿”二字,哪怕是替赵夫人干过无数肮脏事的张嬷嬷脸色也被吓白了。


    她颤抖着声音向夫人确认:“夫人,小姐是您的亲生女儿,您真的要……”


    “我疼她已经够久了,既然是我的亲生女儿,她就应该为弟弟做点贡献,快,快去抱来!不然宏儿要饿坏了!”


    她大声吼叫,神情癫狂,张嬷嬷不敢不听从,只好连滚带爬往赵小姐屋里赶。


    看着张嬷嬷离开的背影,赵夫人突然好像想到了什么,又诡异地笑了起来。


    弟弟吃了姐姐,一定会更快好起来吧。


    就在赵嬷嬷准备走出院子时,两道宛如鬼魅般的影子忽然出现在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宁凝说道:“让我去吧,我有办法喂饱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诸鬼听召 “王印在此


    张嬷嬷如梦初醒


    对了, 差点忘了,还有这俩扮鬼吓人孩子。


    她眼珠子轱辘轱辘转,开始盘算, 宁凝本来就是被买回来“挡煞”的,因为那个半吊子的仙君阻拦,老爷面子上过不去, 才放她一马。


    那位仙君看起来和普通人也没什么区别, 身上还有烟云楼的气味, 估摸着要么是老爷的相好,以“仙君”之名暂时接进府, 要么和这些年老爷请来的那些个道士一样, 都是江湖骗子。


    今天下午她离了府, 至夜还没有回到府中,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俩孩子独自在府,无人看护。


    他们无父无母,就算失踪了, 大概也不会有人追究扯个谎说他们已经离府,官府查起来也是滴水不漏。就算那仙君回来,她与那两孩子素未平生,大概也不会太过在意他们的去处。


    人心都是肉长,张嬷嬷也是看着赵小姐长大, 要不是赵夫人疯到要拿女儿来喂养儿子,张嬷嬷才不想推赵小姐送死。


    何况事后夫人清醒过来后悔, 追究起她来,那她可就完了。


    这下有了替代品,不就正好了吗。


    兜兜转转, 殊途同归,宁凝还是得为小姐“挡煞”。


    是宁凝自己要求做“养料”的,可怪不得别人。


    她连忙说道:“既然这样,你跟我过来。”


    她步伐蹒跚,却走得非常快,当下情况危急,她只想着快些将宁凝带到目的地,以致于她失了往日身为夫人身边大嬷嬷的谨慎,也没有注意到宁凝表情的变化。


    宁凝的脸色很冷,月色在她脸上凝结成霜,漆黑瞳仁深处,燃起了一抹血红。


    ……


    跟随张嬷嬷的脚步,来到了她今天早上跟着宣蘅来过的小屋。


    隔着纸做到窗户,她看见屋内灯火明灭,晃动黑影投落在窗户纸上,尖锐的叫声不断发出。


    满园奴仆面如菜色,害怕得瑟瑟发抖。


    赵夫人正在焦急地踱步,看到张嬷嬷回来,面色稍松,可当她目光移到宁凝身上时,又僵硬住了,“怎么是你?”


    宁凝还没有开口,张嬷嬷就说,“夫人,用她也可以,少爷喜欢好看的女孩,上次那丫头也是个美人坯子,少爷不也挺受用的吗?”


    宁凝,正是小孩中长得漂亮的那种。


    赵夫人想到了上一个被“喂养”的女孩,被掐住脖子,一点一点吸干生气后,她的儿子在屋内发出了餍足的笑声。


    她很久没有听过他笑了。


    赵夫人被说服,“推她进去。”


    张嬷嬷还没有来拉她,她就自动往前走,侍从们纷纷用诡异的目光看着她。


    往日被当做祭品送进去的女孩无不害怕得瑟瑟发抖,让人生拉硬拽才被送进屋里。


    宁凝倒是稀奇,她不用推,自己就进去了,而且在她眼里,全无惧色。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愤怒。


    她走进屋中,终于是看清的那个怪物的真实模样。


    赵家少爷——或者说,他已经不是赵家少爷。


    两年前,城东出现天花病历,好在官府发现及时,控制得当,故而这次天花并未大肆蔓延,然而赵府三岁的小少爷还是不幸染上了疫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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