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四和宣蘅说起儿子生病原因的时候,宣蘅就开始怀疑了。
深更半夜,抛弃侍从,赵夫人带着孩子与亲信在山野间独行,这不像是因为车坏了急于寻找落脚点,而像是…故意隐藏着什么。
今天宣蘅发现了赵家少爷脸上的天花痘印,估摸着他曾经得过天花,赵家少爷大概是死在了那次天花之中,不然,赵府不会在两年前就开始被“崇邪纠缠”。
所以让宁凝和清濯去查,他们查完《风土人情志》后又走街串巷,去赵府附近问了一圈,两年又不是很久之前,左邻右里都还记得这件事情,进一步佐证了宣蘅的猜测。
崇邪纠缠的并不是赵家少爷,赵家少爷就是那只崇邪。
——一只面目狰狞、四肢扭曲、食人无数的恶鬼。
宁凝朝前走去,迈进那一片符文之中。
被束缚的赵家少爷看到有人靠近,呲牙咧嘴,张开血盆大口,以为是和从前一样,是别人给他投喂的食物。
那一双尖锐的眼眸慢慢变得贪婪,凝视着即将到口的食物,只待她迈过那些束缚他的符文,就能将她开膛破肚,大饱口福。
宁凝每走一步,她的眼眸便红一分。
很快,她黑色的瞳孔变成了完全的红色。
这和宁煦很像,宁煦燃起杀意,眼睛也会慢慢变红。
她抬手,一方白色玉印在她指尖浮现。
玉印通体雪白,唯有一抹极深的红色,宛如飘带般,从上面雕刻的四凶兽首,蔓延到下方“诸鬼听召”四字。
鬼王印。
当宁凝再次拿出这方印玺,清濯不仅没有阻拦,还替她掌着门,防止有人打扰。
“想活命,还不躲远些,”他看向周围侍从,“待会被波及,不要怪我们没提醒。”
杀生祭死,何等穷凶极恶的阵法。
无论放在六界哪个地方,都是不容存在的至邪之物。
宁凝一向懒得多管闲事,赵家的事,她本来也没有放在心上。
可赵家竟然做出用活人喂养死人,此等有违天道人伦的罪恶之事,她无论如何都无法坐视不理。
赵家少爷没有见过鬼王印,他只感受到两股前所未有的压迫迎面袭来。
一股来自于宁凝的血脉本身。
她是不夜城的少主,血脉天生存有克制压制住世间一切妖鬼的力量。
另一股则来自她手中的鬼王印。
这两股压迫和镇鬼符强加在他身体上的束缚完全不同,而是直接压在了他的神魄上。
如果说镇鬼符为他编织了一个密不透风放牢笼,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撞开,那么来自宁凝的力量,就宛如涓涓细流,他不觉间心悦诚服,双膝下跪。
他呜咽着跪在了宁凝身前,他似乎以为,这样子就可以换得宁凝的宽容。
宁凝却在数着屋内点燃的蜡烛。
一组蜡烛为三根,跟上香的数量如出一辙。
一共二十四组蜡烛,说明了这是在给二十四组个人上香,这里曾经死过二十四个人,都是被当成“祭品”,喂养给了眼前这个怪物。
蜡烛上刻着镇压的符文,防止这些人惨死后化成厉鬼,前来报复。
宁凝数完了。
足够了,就这二十四个吧。
她将鬼王印举高过头顶,薄唇轻启。
声音不大,被她选中的鬼魂,都听得清清楚楚。
“魑魅魍魉,听我号令。”
骤然间,狂风大乱。
“王印在此,谁敢不从?”
大风盘旋,直将屋顶掀起,屋内的镇鬼符被全部掀翻,阵法顷刻间摧毁。
天边乌云涌了上来,遮蔽月光,四散奔逃的的鸦群盘旋上空。
院子里的人看着触目惊心的一幕,胆小的已经瘫倒在原地,连跑都迈不开步子。
宁凝长发被风吹乱,衣服猎猎漂浮,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屋内蜡烛瞬间熄灭,地底下含冤而死、又被镇压在此,无处申冤的阴魂们哭嚎着破土而出,浓烈的怨气翻腾如海,笼罩住他们的身影。
在鬼王印的召令下,阴魂的力量增强了数倍。
他们缓缓转身,跪在了宁凝面前。
宁凝说道:“去吧,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得了宁凝的允许,魂魄们一拥而上。
他们有的是赵家少爷的兄弟姊妹,生长在富贵之家,本该锦衣玉食度过一生,却因为来看望了一次生病的兄弟,被吸食了精气,没过多久就早夭了。
他们还有的是赵家的奴仆,他们虽然没有很好的家世,但是勤勤恳恳干着自己的活,通过劳动谋生。殊不知有朝一日会被带到怪物床前,被残忍地夺走了生命。
他们怨着,也恨着,随着被镇压的时间变长,恨意加深。
他们往床上爬去,失去了镇妖符束缚的赵家少爷想跑,他往上冲,一个大手像拍皮球一样将他扇了下来,一个男鬼咔咔地笑,那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
他想往旁边跑去,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鬼呲牙咧嘴,一脚将他踹了回去,是他吃掉的堂妹
她想往地下钻,面无表情的女鬼将他提了上来,脖子挂着一条白绫,是被他杀害但是被伪装成上吊而死的侍女。
他有时候吃多了人,也会觉得无聊,贪玩心起,他会将食物玩弄一番,加重他们的痛苦和恐惧,再慢慢将他们吞噬。
而如今,这些都报复到了他的身上。
鬼魂们不急着杀他,而是将他当成玩具,羊角辫小女鬼一口咬住他的脖子,笑嘻嘻撕下一块肉来。
某个男孩鬼将他提了起来,握住他的脚,“咔哒!一下,整条腿撕了下来。
尖锐叫声刺破夜空。
四周墙壁倒塌,这一幕落在了那些昔日照顾他、喂食他的侍从眼里。
场景太过血腥惨烈,有几个围观者无法接受,眼白一翻,晕死过去。
但是剩下的人都意识到一点。
——要结束了。
照顾少爷两年宛如噩梦般的日子,终于要结束了。
看到少爷被一点点撕碎,恐惧过后,心里是如释重负的轻松。
那个红瞳黑发,宛如从地狱中走出来的女孩,终结了他们的噩梦。
宁凝默默看着群鬼折磨赵少爷,突然间,有人猛地撞到了她的身上。
一个趔趄,她手中的鬼王印被撞飞了出去。
赵夫人哭喊着掐她:“不准伤害我儿子!”
与此同时,没有鬼王印加持的厉鬼力量削弱,床上的赵少爷抓到了这个空窗期,越过眼前的小女鬼,拖着残肢狠狠朝宁凝攻来。
清濯回头,瞳孔一缩,“小心!”
宁凝压根没将这母子俩的招数放在眼里,准备硬抗这一击,一门心思念咒召回鬼王印。
就在此时,眼前光芒大盛。
白衣身影拦在她的面前。
作者有话说:
凝:说了我能很好掌控鬼王印,某人偏不信
……
明天不更
第27章 昆山来剑 前世的师兄
邪祟没能成功接近宁凝。
赶回来的宣蘅拦在了她的面前。
这俩孩子, 都说了等她回来再开打,结果他们俩自己就上了,还真是年轻气盛, 太过冲动。
杀紫升道人和他那几个妖侍耗费了她不少体力,宣蘅浑身是血,衣角被雪染红, 衬托得她愈发杀气凌冽。
宁凝似乎在她身上看到了宁煦的影子。
宣蘅脑袋昏昏沉沉, 她心想, 凡人的身体,终究是有点脆弱。
下午离开赵府去城外的时候本来想着克制些, 先摸清楚这个紫升道人情况, 等今后恢复力量, 再找从长?*? 计议。
她应该克制的。
可她还是没忍住。
她出生那日,天道给她谶言就是“杀戮无止”, 她后来果然成了这世间独一无二的杀神。
控制住自己的杀念,对于她来说是比控制情欲、贪欲还要难得事情。
手中的镇鬼符被她一掌拍在了邪祟头顶,邪祟尖叫, 往后撤去,宣蘅拔出头顶的桃木簪——桃木至阳,可克邪祟。
她没有桃木剑,用木簪也是一样,长发泼落, 映照她失血的皮肤,苍白如雪。
她对准了赵家少爷的胸膛, 往前一送。
木簪深深没入血肉,她整只手浸透在黑血中。
妖祟发出凄厉哀嚎,宣蘅一脚将他踹飞, 苍白毫无血色的双唇张合,低声念咒,要将这用数条人命堆砌出来的妖祟就地正法。
“等下。”
宁凝将鬼王印召回手中。
看到那方印玺,宣蘅一惊。
又是不夜城的东西。
那小男孩有一叶障目也就算了,就连这女孩手里居然握着这方号令群鬼的印玺。
宣蘅倒吸一口凉气,不由得猜测,莫非宁煦被人偷了家,不夜城的宝物全都流落在外了?
又或者说,这个来自不夜城的孩子,和宁煦究竟有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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