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涣言简意赅:“卫贤送来的信。”


    邹太守皱了皱鼻子,行了,谁不知道韶州能人多?他酸了一下又瞄了瞄江涣,发现这厮竟然在写东西:“写给韶州那些人的?”


    江涣坐在案前,头都没抬一下:“写给于光的。”


    “谁?!”邹太守惊得跳起来,“那个反贼也是你的人?”


    江涣缓缓道:“当初在于光在刑部受审,还是我同兖州义士联手将他救出来的。临行前我怕他无处可去曾提议他来岭南,不过于大人有自己的想法,这么快就在兖州起义了。”


    邹太守目瞪口呆,听江涣的意思似乎还挺敬佩于光。再转头看冯静,那家伙也并不觉得江焕根于光来往有任何不妥,甚至跃跃欲试:“不知道这次于大人能灭了多少朝廷兵力?他们打的越多,咱们往后的压力也就越小。”


    “怕是不会太多。”光兖州一地的力量还太过弱小,江涣也怕于光的起义军会被迅速镇压,所以提前给他写信,让他尽量避免跟朝廷的军队硬碰硬,可以打打游击战,牵制消耗朝廷兵力,顺带看看带兵的那几个人是什么路数。


    江涣也没准备让于光拖延太久,嶲州的事一结束他就回韶州准备。最多半年韶州广州便能加入战场,帮兖州分担火力。


    江涣匆匆写下后立马封好。


    邹太守这会儿还在惊讶,傻乎乎地问:“你怎么知道于光现在在哪儿?又要怎么把这封信送出去?”


    “卫贤能送到。”江涣道。


    邹太守诡异地停顿后,忽然莫名其妙地冷笑了一声。


    卫贤卫贤,什么都是卫贤能做,卫贤能做得好,有本事就让卫贤一人帮他造反啊?真树了反旗,还不是要靠他们这些州太守帮忙?至于韶州那点人打几场仗就打没了,能顶什么用?


    邹太守也不管江涣了,扭头就离开了屋子。


    江涣摸不着头脑,问冯静:“谁又得罪他了?”


    冯静笑得反而挺高兴:“还能有谁,卫贤呗?这家伙招恨,分明都不在还能把人给气得仰倒。”


    当然还有江涣,江涣在气人这方面也是无师自通。不过冯静不准备点破,他挺喜欢看邹太守吹胡子瞪眼睛的,有些事情说破了可就不好玩了。


    第二日,刑部侍郎等人才听说了兖州造反一事。他们之前抄家送到朝廷的那笔钱转眼间就充做军费花得一干二净。非但如此,朝廷还下令让他们在嶲州征够粮食用作军粮。


    消息送来之后,在场几个官员都缄默了。


    牛英杰站在后面,心中蹿起一股无名火。那狗皇帝也太不把嶲州百姓当人看了,都给了朝廷,嶲州人都不用活了是吧?


    良久,刑部侍郎先打破了平静:“既然皇上有吩咐,那咱们还是照办吧。”


    “照办?哪儿来的粮食?”江涣反问。


    刑部侍郎不满江涣又在拆台,呛道:“自然是找百姓要粮!”


    难不成他还能凭空变出粮食来?


    虽然知道这样不地道,可是刑部侍郎觉得自己也是在为朝廷分忧:“眼下时局艰难,连皇家都得节省开支,百姓少不得也要受点委屈。先苦一苦百姓,等把这段时间熬过去就好了。”


    又是些冠冕堂皇的大话,江涣从来不爱听这些。刑部侍郎既然说要收,那他不介意领着对方去外头走一遭,看看究竟能不能收上来。


    刑部侍郎没多久便被江涣给拉出去了,大理寺少卿和申廷甲也不得不跟上。


    后头牛英杰同其他人点了点头:“咱们也去。”


    牛英杰被贬官后一直没回军营,申廷甲像是泄愤似的,走哪儿都把牛英杰带上,说是让他提前充当门卫,等回头到了军营里不用人教就知道怎么看守了。那几个小将担心牛英杰会当场翻脸,但牛英杰却一反常态地忍下了。


    他既然投靠了江涣,对方又将高将军收入麾下,那他自然得听命行事。江涣没开口前他不能擅作决定坏了大计。这段时间跟下来,反而让牛英杰对朝廷那群人越发看不起。


    这群人除了讨好那个狗皇帝还会干什么?他们有做过一件对百姓有利的情?


    牛英杰亦步亦趋地跟着江涣。


    江涣直接领着人出了城。


    自从上次刺杀事件之后,刑部侍郎等人也学乖了,每回出门都要带上许多侍卫,这次也一样。


    出城之后,江涣随机进了一个村子,还道:“既然您说要从百姓手里收粮,那就请吧,看看您能从这个村子里面收上多少粮食来。若您能收上六十石,剩下的粮食,我替您收。”


    “这可是你说的。”刑部侍郎望着后头带刀的侍卫,朝着江涣轻蔑一笑。


    只要带着官兵,多少粮食收不上来?为了打江涣的脸,刑部侍郎率先钻进村中最体面的一户人家。


    那家人正在用午饭,看到官府来了人慌得立马站了起来。


    江涣看了一眼,粗茶淡饭而已,唯一还能算正经菜的便是这碗蒸鸡蛋了。


    刑部侍郎简单交代了缘由之后,便冲他们要粮。


    一家人互相看了一眼,面有难色,但架不住官兵太多,只能忍痛拿出六石粮食出来。


    申廷甲见刑部侍郎没说话,立马呵斥:“就这么点儿,糊弄鬼呢!”


    那家人被吓得没了主意,又咬牙拿出三石粮食。


    申廷甲望着刑部侍郎。


    刑部侍郎点了点头,他才警告了对面那家人一句:“下回官府过来征粮,都给我少耍点心眼子!”


    “是……”一家人瑟缩地应下,等终于把这群土匪送走,才心有余悸地摊在桌上。


    想到下半年的日子,又觉得日子难捱,几乎没了盼头。官差得罪不起,但明年的粮种也不能提前吃了,实在没粮食也就只能想法子借点,要么拿些菜干、谷糠果腹。


    出了屋子,刑部侍郎便转向江涣:“如何?收粮并不算难事。”


    “别急,这村里还没收齐全呢。”


    江涣仍旧不松口。


    刑部侍郎也急着给谢昌分忧,反正来都来了,正好多收点粮食回去。但他每到一处,便会引得百姓惶惶不安,多数人都不敢跟朝廷作对,哪怕日子再艰难也都咬牙忍了。


    给就给,没粮食,将来可能会饿死,但要是不给,他们怕是活不到明日。


    百姓们直白的畏惧让刑部侍郎渐渐沉默下来。但他们再畏惧,再听话,架不住收上来的粮食还是越来越少,说是九石粮食了,就连两三石都拿得艰难。


    去的屋舍越来越破败,刑部侍郎开口要粮的声音也越来越细微。


    直到来了这一家,家中父亲犹豫再三,还是颤颤巍巍地交出两石粮食,盼着这些官差早日放过他们。但在粮食给出去后,那家的母亲却大着胆子跪下刑部侍郎面前,壮了壮胆,豁出去一般地求道:“大人,您行行好,把粮食还给我们吧,这是我们明年的粮种啊!”


    说着,把两个孩子也拉过来跪在众人面前。两个小孩面黄肌瘦,小的那个瞧着不过两三岁,头大身子小,怯生生地跟着母亲一下一下地磕着头。


    刑部侍郎移开视线。


    牛英杰恨不得直接上去揍那些混账官员,却被江涣一个眼神制止了。


    江涣想让这些当官的自己看,他同那户人家道:“你们有什么困难,但说无妨。”


    那位母亲顿时泪如雨下:“先前陈太守已征了两次粮,他把我们的口粮都收走了,如今大家都是吃糠咽菜过日子。这些留着的是明年的粮种,要是再收上去,明年的地就没办法种了。从前若是卖地给地主也能换些粮食,可如今地主家里面的粮食也被搜刮得差不多了。诸位大人,还请您高抬贵手,放我们一条生路吧……”


    两个小孩看母亲哭了,也被吓得大哭起来。他们不知道这群人为什么突然冲进来,又为什么欺负他们母亲,明明他们什么都没做。


    刑部侍郎跟大理寺少卿都怔在原地,就连邹太守这样自诩心狠的都觉得刑部侍郎今日太丧良心了。


    “他们都已经这么可怜了,只想活下去而已,何必把人逼到绝境呢?”邹太守难得说了句人话。


    刑部侍郎无言以对。所以兖州那些百姓,也是被逼入绝境的。


    这两袋粮食最终没有收,等离开之后,刑部侍郎又沉默着将今日收上来的粮食原数还了回去。


    他抬头望了望阴沉沉的天,心中一片荒凉。


    他到底都在做什么?


    朝廷又在做什么?


    江涣没有嘲笑他,但刑部侍郎却不想再跟江涣说话了。他自己写了一封奏书,先是给他与大理寺少卿请罪,后又将错处推到陈介身上,言明是陈介贪得无厌,才导致嶲州没有粮食可征。


    或许是他难得做了一件好事,连老天都帮他。没两日,士兵们查出消息,陈介跟宋书等人已经投敌了,用他们搜刮来的钱物在异族换了个官职,将来兴许还要帮着外族人入侵边境。


    到此时,陈介的名声已经彻底没有洗白的可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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