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查出来什么,对方肯定会徇私枉法的,官场不就这么点事儿吗,邹太守心里门清。
倒是刑部侍郎盯着申廷甲看了两眼,格外得意味深长。
申廷甲垂下眼眸,转而问起牛英杰的事。
但圣旨上没交代,况且牛英杰已经被贬官了,在谢昌这算是对申廷甲有个交代。
申廷甲还是不太想放过他:“他冒犯朝廷官员,难道不能把他给关进大牢?”
江涣淡淡地嘲讽:“皇上都只说了贬官,申大人却还要人下狱,申大人真是比皇上还要厉害。”
申廷甲:“……”
这岭南来的两个人说话怎么这么噎人?
这日之后,嶲州的天彻底变了。
前段时间州衙以及各地方县衙只是人人自危,直到圣旨下来,他们就真的大难临头了。既有了圣旨,大理寺少卿跟刑部侍郎便只能按照圣旨办事,往来过密这种事不好界定,他二人也不是滥杀之辈,若只是官场上的往来那他们大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要是跟陈介有金钱交易的,那就只能灭口了。
抄家的钱还得送去京城,谢昌对嶲州这地方已厌恶至极,这群钦差所到之处,看不见半点值钱的东西。
因抄家工程太大,江涣跟被贬了官的牛英杰等人都得过去帮忙。
他们抄的是本地一个小县令,县令本人已经被砍了,家里老老小小被冲做罪犯,世代服役。
要说他本人有多么大奸大恶也不至于,人家只是在任的时候给陈介送了几百两银子。陈介索贿,底下官员贪赃枉法的自然比比皆是,但也有随大流认了这个亏的,被迫送钱免灾,这位县令便是如此。万万没想到这送出去的财不仅没能免灾,反而带来祸患。
牛英杰本来好好的收拾东西,后来江涣打发他去厨房,收拾了些残羹冷炙。
牛英杰一边收拾一边奇怪,要这些东西做什么?也没人缺这点吃的吧?
邹太守凑在江涣身边,他已经彻底忘了前两日江涣对他所做的恶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咱们这儿抄家抄得还算好的,还给那些家属留了一点银子。你是没看到别处,那真叫一个雁过拔毛,就差没把这两块门板给卸下去了。”
说完抬头看向江涣:“门板要不要拆?”
江涣静静地看着他。
邹太守:“好了好了,不拆就是了。”
这么不禁逗,还是冯静好玩。
江涣想着方才外头那群面露惧色的百姓:“总要留些给他们。”
邹太守嘀咕道:“你又烂好心。”
但他也没说什么,只是跟冯静二人默默给江涣打掩护。这家里值钱的物件都被士兵给搬走了,剩下些笨重的东西,江涣说不要,士兵们也没敢反驳。
左右他们这边也不是大头,管那么多做事。
士兵们率先离去,江涣带人走在最后。
踏出门槛后,宅子外头围着一圈人,见江涣出来,众人惊慌散开。陈介这个太守当得并不好,上行下效,地方官员也必不会对百姓有多体贴。这段时间钦差士兵又在嶲州境内大肆杀人流放、抄没家产,百姓对官府更为惧怕。
江涣叹息:“真是匪过如梳,兵过如篦,官过如剃。”
邹太守不爱听这些:“那你想做哪个?”
都是一丘之貉,他不信江涣发达了之后不会和光同尘:“况且就算你管得了自己,也管不了旁人。你也别怪我说丧气话,这本就是事实。”
他对江涣造反这事儿持悲观态度,就算老天保佑真造反成功了,不过是重新走一个轮回罢了,百姓受苦的情况又不能被根本改变,花的那些心思注定只是徒劳。
江涣反问:“所以因为结局悲观就什么都不做了?不管见到什么都能熟视无睹,不闻不问?”
邹太守闭嘴了。
江涣总有这么多的说辞。
他看到江涣冲着几个小乞丐招了招手,那几个小乞丐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忐忑地走上前来。江涣从牛英杰手里把厨房里冷掉的馒头、烙饼带了出来,给众人分了分。
方才侍卫搬剩下的几十枚铜钱也装在他兜里,一人给了两枚。他能给的只有这么多,屋子里剩下的那些大件,就算给了他们他们也受不住。
孩子们狼吞虎咽,真怕有人来抢。
“慢慢吃,厨房里还有一些饭菜,待会我们离开,你们可以带出来,分与其他人。”江涣摸了摸小孩儿的头,等到他们将最后一口粮食吃下去,这才拉着冯静跟邹太守离开。
牛英杰跟在江涣身后,回头看了又看。
那群小孩依旧站在原处,渴望的看着他们。
这群人一直都站在这里,站在他们眼前,为什么他之前从来没发现呢?分明他自己也是穷苦人家出身,但真出头之后,就渐渐忘记了自己的来时路。
不远处,一群孩子们握着手里的两枚铜钱,想到自己刚才吃的东西,第一次有了饱腹感。
他们直勾勾盯着江涣的背影,这位大人真好,会给他们藏吃的,会摸摸他们的脑袋,还会等他们全都吃完才离开。有几个年岁小的下意识想跟上去,却被大孩子一把拉住:“别去。”
小孩们眼巴巴望着他。
大些的孩子挣扎过后,神色落寞:“至少现在别去,会被旁人嫌弃的。”
话落,众人望着自己脏兮兮的衣裳,没再吭声。
嶲州官场杀了不少,但抄的明显更多。刑部侍郎跟大理寺少卿都知道谢昌爱财,或者说他不得不爱财,之前造反成功大肆封赏,后面又年年加封,让手下的兵卒为自己镇压各地大大小小的动荡,国库早已亏空得不成样子。
也是江涣走运,早两年将梅关驿道给修好了,若是放在眼下,这种大工程朝廷根本没钱给。
不过查案过程中,刑部侍郎跟申廷甲的感情似乎有了些微妙的变化。
江涣几个都是人精,人家不说他们也不问,不就是那么点破事吗?反正刑部侍郎会帮忙遮掩。
事实也的确如此,申廷甲被人保住了。
可京城之中,江涣如今却没人能保。谢昌越想越耿耿于怀,他对江涣并不吝啬,对邹太守更是体恤,这两人竟自己逃了,不跟他儿子一起赴死。
谢昌不好直接杀了他们,于是便打算先将二人招来京城,只要来了京城,有的是法子折磨他们。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被江涣放跑的那位于光于太守,在兖州起兵了!
于光本想等一等江涣,无奈兖州情况实在恶劣,逼得底下百姓不得不揭竿而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征粮 朝廷有多丧
各地造反并不罕见, 前废太子去世后仍有一群人打着他的旗号与朝廷作对,但因为谢昌打击的力度不小,大部分人渐渐销声匿迹, 剩下的那群要么占山为王,要么落草为寇, 谢昌也没真放在眼里。
可于光不过是一介文人,他都能领着百姓造反,对谢昌来说无异于是奇耻大辱。
原本身子就不好的谢昌被这么一气,竟直接晕了过去。太医一剂猛药下去, 才将人救了回来。
谢昌撑着病体,安排了一队人马前去剿匪。
领这个差事的一个是兵部侍郎,一个是早已闲赋在家的老将军。谢昌对这两人只有一句交代:“这一年间没找到于光的人,故而,没能杀了他。如今他自己冒出来, 若再不能砍一下他的头颅, 你们二人, 便提头来见吧。”
一句话停顿了好几回,等到说完之后又开始咳嗽起来。
左右太监忙送上帕子擦拭, 擦完眼神剧烈地收缩了一下,胆战心惊地将帕子藏起来。
在场的两位官员只兀自头疼这差事。于光滑不溜手, 又有兖州的百姓护着。他们要杀于光就得先杀百姓,杀多了百姓自己名声也就臭了。真到了人人唾弃那一步,不用旁人提醒, 皇上为了自己的清名也会先杀了他们。这差事一旦做不好, 可是牵连九族的。
“还有何异议?”谢昌不悦道。
“臣等不敢。”二人忙躬身请罪。
谢昌挥了挥手,让他们先下去整兵。若按谢昌的意思,他甚至想亲自去兖州剿匪, 亲手斩下于光的头颅泄愤。但他的身体不支持,太医说过务必要静养,唯有静养才能除了这病根。
谢昌抿了一口茶,五脏六腑仍是一片灼烧不得安宁。
两个太监退下去后,赶紧把这沾了血的帕子烧了。皇上年纪并不大,一直不能接受自己身患重病的事实,太医们也不敢如实相告,只得哄着、瞒着,但这种事又能瞒到几时呢?
早晚有一日,那些太医是要被砍头的。而他们这些在御前侍奉的也都逃不掉。
朝廷轰轰烈烈地派兵剿匪,等消息传到江涣耳中,已经是几天后了。
邹太守也还是从江涣口中听说了这消息。对此他很不以为然:“造反就造反呗,多他一个不多。”
被江涣这么一折磨,邹太守心也大了,甚至不觉得造反是什么天大又了不得的事儿了:“不过你这消息倒是灵通,我还没收到半点消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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