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没料到江太守的耳报神还挺多,自己才去作坊转了半日,江涣人就赶来了。
朗青玉毕竟是下属,哪怕他跟别的县令不一样,见了江涣也还是得主动问安。
不过问完之后,朗青玉的腰身又直了起来:“不知太守大人突然造访我们乐原县,所为何事?”
江涣微愣,咀嚼了一下“我们”二字,不由得笑了一声。
旁边站着的乐原县官吏跟百姓更是心中不服,江大人做了这么久的乐原县县令,早已经跟整个乐原县不分你我了,轮得着这个新县令在这儿区别对待?
他一个新来的也好意思提“我们”,快别让人发笑了。
王振还想帮他们江大人说两句话,可尚未开口便接到了江大人的眼神示意。
江涣不想底下人因为他跟朗青玉产生什么矛盾,只冷静回道:“本官日常巡视各县,恰好途径乐原县,这才过来看看。朗县令这是准备做什么?”
江涣目光划过一群女工:“怎么作坊里的人都被叫了过来?”
作坊里数百人全都被召过来,想是已经被训过一回,拘束又窘迫得站在空地上。乐原县修路、通水渠、建学校等钱都是这群女工们赚过来的,江涣对这些人向来客客气气,感激她们为乐原县带来的贡献。朗青玉倒是派头大,一来就对她们颐指气使。
朗青玉是不怕江涣的,正好他在,也省得自己单独汇报了,于是手持账本,侃侃而谈:“叫她们过来,自是有要事。下官瞧过帐册了,这作坊虽然赚得多但花得也多,只这些女工们每月赚的钱便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她们人在岭南,所拿的待遇却比许多京城的织工还要丰厚,实在不妥。”
女工们听到这话,敢怒不敢言。她们拿这些钱,江大人没说什么,县衙的人没说什么。外头百姓们也没说什么,怎么这个新县令一来就不妥了?
江涣笑答:“朗县令有所不知,乐原县如今之所以处处宽裕,全都仰仗这处作坊。确切来说,全都仰仗你对面的这群织工。”
沈云娘等人挺直了脊梁。
江涣意味深长:“若没有她们,便没有如今的乐原县。”
端碗吃饭,放碗骂娘这种事,太下作了。
朗青玉听到这话就知道江涣在护着这群人,怪不得自己不管说什么这群人都当他在放屁,原来是江涣还在把持乐原县的一切大小事宜,连怎么发钱都要掌控。有这么个太守,他这个新任县令能坐稳位置才见鬼呢!
既然如此,朗青玉也不必客气了:“这作坊本就不是私营,是当初乐原县县衙组建的,既然是县衙的,那便也是朝廷的。这群织工既吃了朝廷的饭,就该多替朝廷想一想。眼下多地受灾,民生艰苦,朝廷为了扶持岭南已经花费不少钱。她们身为宁国百姓,难道不该报效朝廷,为君王分忧?”
朗青玉意有所指:“皇上对韶州抱有不小的期待,某些人只顾着自己的利益,一味的顾小家忘大家,不思回馈,更不思感恩,着实令人不齿。”
江涣挑眉,这有底气的人就是不一样,放其他地方,有哪个县令敢这么跟太守说话?
朗青玉说完还嫌不够呢,越过江涣直接拍板:“就按我说的办,织工的工钱从今日起,直接减半。”
省下来的钱他再献一部分给皇上,皇上见了,定然高兴。
朗青玉虽然来了岭南,却不想长久待在里面,他肯定是要回去的,有了功绩就好意思往上提这事儿了。
沈云娘已经气得胀红了脸,若不是当着江大人的面闹出来不好,她真恨不得冲上去撕烂这人的嘴。
后头许多女工甚至委屈地落了泪,她们日日在织架前操劳,有时候赶起工来连饭都没时间吃,如此勤勤恳恳,不外乎是为了拿着工钱补贴家用,让家人孩子吃得好些。
就这么一点盼头,都被这个新县令给毁了。自他来了之后,乐园县上上下下就没有一日安宁过!
朗青玉听到了哭声依旧不为所动。不过是群老弱妇孺罢了,即便真对他有所不满,又能奈他何?
江涣无声地笑了笑。
好极了。
藏在人群中的卫贤也打消了先前的念想。他本来以为能洗一洗新县令的脑子,让他跟着江涣办事。现在来看,大可不必。这种人目光过于短浅,压根不值得他们费心笼络。
谢昌宁肯派这么一个混账东西也不愿选一个正直无私的,可见他这心胸有多么狭隘。
朗青玉说完见无人反驳,便抬起脑袋,分外得意。江涣不开口,他便笃定江涣是怕了自己身后有人,故而选择沉默。
如此看来,这乐原县也不值一提,他既然能拿捏得住乐原县上下,那么将来依靠皇上的支持,在州衙里掌握话语权也不是没有可能。
最后敲打了一下以沈云娘为首的织工,命她们三日内将下一批货补齐,否则便将她们逐出作坊后,朗青玉矜持地看向江涣:“江太守,若没有什么事下官便先行离开了,县里事情多,闲不下来。”
他可不像江涣这样,整日在外游荡。
江涣哂笑:“去吧。”
朗青玉回头看向王振等人,眉头一皱:“还不出去准备车马?”
王振运了运气,抿着嘴出去办事了。
江涣默不吭声,平静地端详朗青玉。
何禹依旧梗着脖子不肯挪动,但朗青玉压根不给他面子,当众呵斥:“怎么,本县令还差使不动何大人了?这县令的位置是不是要换何大人来坐?”
何禹:“……”
这狗东西!
朗青玉已经摩拳擦掌,他巴不得何禹跟他对着干,这样他便有理由在江涣面前教训他之前的下属,借机打压江涣的气焰。
何禹攥着拳头,停顿半晌后,终究心不甘情不愿地出去了。
太憋屈了,他从前在江大人手底下办差时都没有这么憋屈过,要知道当初他甚至还曾得罪过江大人呢。
这个姓朗的真不是什么好东西。若让他继续胡作非为下去,乐原县早晚都要玩完。
这不止是何禹的心声,更是在场众人的共识。
等朗青玉离开后,江涣这才安抚一众女工,他知道她们最关心什么,遂直接保证:“你们照旧做工,不必听他的,往后工钱不会扣。”
他制定的规章制度,轮不到一个阿猫阿狗来打破。
沈云娘深吸一口气,上前道:“大人你也不必为了咱们跟他起冲突。”
“是啊,但毕竟是朝廷派过来的人。”众人顾不得担忧自己,争先恐后地劝道。
江涣颔首,反倒嘱咐他们莫急莫慌,不管出了什么事情,总归有他担着。
等稳住了一众女工,江涣才将卫贤叫出来。
二人的想法不谋而合,既然对方给脸不要脸,那就不必再徐徐图之,直接让他坑死为止。
至于具体怎么做,两人商议了一会儿,很快便有了主意。
晚些时候,江涣离开,卫贤让冯静帮着给众人传了话。于是打算第二天开始,整个乐原县县衙对朗青玉都换了态度,不管他提出多无理的要求,都不像从前那样尝试劝说,而是一味地恭维。
朗青玉不疑有他,满心以为是自己打了江涣的脸,让这些人终于知道好歹了。
只两天时间,朗青玉便被哄得找不着北。毫不夸张地说,这两天里,郎青玉甚至体会到了什么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他要提拔自己带过来的师爷,王振等没有意见。
他要修改去年年底制定的预算,县衙上下不敢不从。
就连他准备踢掉作坊的大买家张敬梓另寻出路时,作坊数百女工都默默承受了……
整个乐原县,再没有一道反对的声音。
“这才对嘛。”朗青玉同自己的师爷感叹,“如今这般才真正像了一个县令的做派。”
师爷倒是有些理智,提醒道:“但您不觉得这群人倒戈得太快了吗?属下打听到,那个冯静从前跟江太守格外要好,您跟江太守反着来,他反而一点情绪都没有,怎么瞧着有些不对?”
“什么不对,本就该如此。江涣再有能耐,同他们也是隔了一层的,如今我才是乐原县的县令,手里攥着他们的前途,他们岂敢反抗?”再说了,他头上还有皇上的。
这个乐原县作坊里头的丝绸,他也打算低价卖给皇上的心腹,兴许他还能从中拿点回扣,反正乐原县这群人已经被他教训过一回,再怎么样,应当也不敢反抗了。
如此嚣张了几日,朗青玉已经彻底膨胀起来,待听说江太守请几位县令前去州衙小聚,朗青玉二话不说就领着王振和何禹两人骑马出门了。
他正好借着机会,好好会一会州衙官员还有各地县令。料想这群人也不敢同他对上,毕竟,他可是皇上派过来的!
州衙里头,周晋城与钱县令、林县令一早便赶到了,今日温县令压根没有被邀请,州衙里的方长史也被江涣打发出去干活了,来的是赖文德,旁边侍酒的是黄令望几个。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