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西方简·霍德华(完) 完


    第二年的春天


    花园里的花陆陆续续盛开了。


    那天夜里下了一场小雨, 凌云志等在了卧室外面,房间里传来一声啼哭,侍女推开门,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说:“是个女孩。”


    凯瑟琳躺在床上, 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 亚麻色的发丝被汗水粘在脸颊和脖颈上,但她笑得很厉害。


    凌云志去看着那个小东西,小婴儿皱巴巴的, 眼睛闭着, 金头上有着一层细细软软的金色胎毛。


    凯瑟琳轻声道:“安妮, 我的孩子。”


    安妮是凯瑟琳和原主母亲的名字, 早在几个月前凯瑟琳就决定,如果生下的是个女孩,就用母亲的名字为孩子名字。


    凌云志伸出手, 轻轻抱起小安妮。


    ……


    ……


    三天后, 主教堂


    圣器室内,伊丽莎白检查着接下来仪式所需要的每样东西。


    凌云志走了进来,朝她笑了笑。


    伊丽莎白行礼。


    “你在教堂的工作怎么样?”凌云志问她。


    伊丽莎白的嘴角弯了一下, “很好。我从来没有想过,做这些事情会让人感到满足。我做了一件事, 这件事对别人有用,这就够了。”


    凌云志看着她, “你给孩子洗礼过吗?”


    伊丽莎白摇了摇头,“洗礼只有圣职人员可以主持。修女不是神职人员。”


    凌云志说:“你应该学学,学习一切。将来你会接受这座教堂,包括教堂内的一切。”


    伊丽莎白抬起头, 看着凌云志,眼里闪过震惊。


    门被推开了,侍女安妮站在门口,“殿下,安妮公主的洗礼仪式马上就要开始了。”


    凌云志和伊丽莎白一前一后走出了圣器室,来到了洗礼厅。


    小安妮在今天接受洗礼。


    阳光从彩色的玻璃窗倾泻进来,贵族们穿着深色的礼服,胸前别着各式各样的徽章和勋章,主教穿着白色的祭袍。


    凯瑟琳抱着小安妮,站在圣坛前。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长裙。


    侍女玛莎和骑士西蒙站在凯瑟琳身后,这二人曾陪伴着凯瑟琳度过了最艰难的流亡时期。


    主教用手指蘸了蘸圣水,在小安妮的额头上画了一个十字。


    玛莎和西蒙走上前,一左一右,站在圣坛前。


    主教从侍从手中接过两根白色的蜡烛,递给玛莎和西蒙。


    主教念了教母和教父的誓词。玛莎和西蒙跟着念,小安妮在凯瑟琳怀里扭动。


    ……


    ……


    几周后


    凌云志和凯瑟琳坐在起居室的地毯上,看着安妮在地上爬来爬去。


    地毯厚实而柔软,踩上去像踩在云朵上。


    安妮此时穿着一件白色的棉布小袍,她的胎毛正在慢慢脱落。


    她的眼睛是明亮的天蓝色的,如同清澈的湖泊。


    侍女蹲在安妮面前,手里拿一个机械的兔子玩偶,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小的钥匙,插进发条孔里,拧了几圈,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兔子向前蹦了几小步,停下来,静止了一秒,抬起脑袋看路,然后它又蹦了一下,又停下来,垂下了头。


    小安妮笑了,双手拍打着地毯。


    凯瑟琳坐在地毯上,双腿盘着,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掌托着下巴,看着小安妮。


    凌云志也笑了,但她的目光很快从安妮身上移到了那只兔子上。


    等到小安妮注意力放到另外一个玩具上时。


    凌云志伸出手,把兔子从地上拿了起来翻过来,发条孔附近有被钥匙摩擦过的划痕。


    她想到了穿越男给她留下的遗产。


    那些在他的资助下做着各种各样的实验和发明的工匠。


    快一年了。凌云志每个月都会去一次那个作坊,每次去都会待上一个下午。


    按照现在的进度,至少还要五、六年才能造出一台蒸汽机。


    凌云志把兔子放在膝盖上,手指摸着它那只耳朵。


    “在想什么?”凯瑟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凌云志抬起头,看着凯瑟琳。凯瑟琳还坐在地毯上,双腿盘着,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掌托着下巴,歪着头看着她。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凯瑟琳的脸上,将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的、温暖的光。


    “在想五年之后,世界会是什么样子。”凌云志把兔子放回地毯上。


    安妮看着那只翻了肚皮的兔子,又笑了,笑声清脆而明亮。


    ……


    ……


    消息是在午后传来的。


    “您的丈夫不承认安妮公主是他的孩子,认为当初的婚姻是非自愿的,单方面宣布您与他的婚姻无效。”


    信使汇报完消息,小心翼翼抬起头。


    这是在意料之中的事情,毕竟凯瑟琳宣布怀孕的时候,已经和丈夫分开了快一年,所有人都知道小安妮的生父另有其人。


    凯瑟琳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转过身,走到书桌前坐下来,铺开一张新的纸,字迹很流畅,没有犹豫,没有涂改。


    凌云志站到她身旁,信的抬头是查理,很明显这封信是凯瑟琳准备写给情人的。


    她写了前夫的无耻,写了需要查理做的事情,游说贵族,串联那些对前夫不满的势力,在关键时刻倒戈。


    她写完,吹干墨迹,用蜡封了口,递给侍女,“送出去,尽快。”


    下午


    凯瑟琳紧急召集贵族。


    “我孩子的父亲,单方面宣布我们的婚姻无效。他羞辱了我。他羞辱了安妮,一个无辜的、没有犯过任何错误的孩子。他羞辱了这个家族,羞辱了在座的每一个人。我不会忍受这种羞辱。”


    伯爵询问道:“殿下,您想怎么做?”


    “出兵。”


    ……


    ……


    凯瑟琳前夫向舅舅请求借兵,可惜他的舅舅觉得外甥太过软弱,风险太高。


    并且当时有传言说,凯瑟琳想要另寻一位强大的夫婿,达成两国联盟。


    舅舅更愿意让小儿子嫁给凯瑟琳。


    凯瑟琳在战争胜利后,对教会施压下。


    教会宣布当初前夫婚姻无效声明无效,当初的婚姻是合法的,有见证人,有契约,有双方国王的签名和印章。


    安妮公主是合法的继承人。


    凯瑟琳站在那个国家王宫的大厅里,站在那张她曾经坐过的、后来被赶下去的王座上,废黜了她的丈夫,并且下令处死,并且与丈夫的表弟订婚。


    ……


    ……


    三年后


    凌云志建立名为赫睦教的新教会,圣职人员皆有女性担任。


    上午


    主教走到大教堂门前。


    门的两侧站着两个侍卫,主教皱了一下眉头,但没有在意,迈步走上台阶。


    侍卫伸出手臂,拦住了他,“你不能进去。”


    主教没有动,“为什么不能进去?”


    侍卫的手臂没有放下来,“您不能进去。”


    主教张开嘴,正要说什么。


    伊丽莎白走了出来,她穿着一件崭新的袍子,“主教大人。”


    主教看着她,“这是怎么回事?这些侍卫为什么拦着我?我要进去。”


    伊丽莎白站在门口,态度依然谦卑,“从今天起,这座教堂由我负责。”


    主教的眼睛瞪大了。“由你负责?谁说的?我没有收到任何通知,我才是主教,这座教堂的负责人是我!”


    “主教大人。”伊丽莎白打断了他,“这里已经是赫睦教的教堂了。”


    主教的声音尖锐的“赫睦教?什么赫睦教?”


    “这是由国王和摄政王创立的新教。”伊丽莎白说。


    主教的脸白了,他什么消息都没有得到,这意味着他被淘汰了?


    “她、她怎么敢?”


    伊丽莎白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静静看着主教。


    “我要进宫。”主教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要当面问她。她到底在做什么——她到底要把这个国家变成什么样子。”


    下午


    凌云志正在书房里和伯爵谈事。


    门被猛地推开了。


    主教站在门口,他的脸涨得通红,从颧骨一直红到耳根,红到脖子,“殿下!你背弃了信仰。”


    凌云志她靠在椅背上,“我的信仰,由我自己创造。”


    主教的身体晃了一下,“你!你!你这个女巫!”


    凌云志看着他,平静道:“你最好别让人找到你是狼人证据。”


    主教愣了一下,表情更加气愤,“你才是魔鬼!你在挑衅教会的权威!你会下地狱的!”


    凌云志耸耸肩,“主教,时代不同了,我可不会在雪中赤足下跪求神的原谅。”


    几百年前,因为冲突,某位国王挑战教皇权威,教皇开除了这位国王的教籍并废黜国王之位。


    这位国王为求恢复教籍,被迫冒冬雪赤足在城堡外跪了三天三夜,以此向教皇低头服软,最终才被重新接纳。


    凌云志对侍卫们示意,“主教疯了,带他下去,严加看管起来。”


    两个侍卫走进书房,一左一右,伸出手去架主教的胳膊。


    主教甩开侍卫的手,“别碰我!”


    他的手在空中挥舞着,“你们、你们胆敢!我是主教!我是上帝在人间的仆人!你们胆敢碰我!”


    两个侍卫对视了一眼,同时伸出手,像一条被捏住了一只扭动的羊,将主教拖了出去。


    主教的咒骂声从门口传回来,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凌云志转过身,走回书桌前,看着伯爵。


    伯爵说:“我早就看出他并不虔诚,这群人借着圣名敛财,凭教义攀附权贵!就是一群教会的蛀虫!”


    凌云志朝他微微一笑,伯爵连忙恭敬低下头。


    一个月后,凯瑟琳以宗教理由与未婚夫退婚。


    后年,蒸汽机的实验成功,开始进入蒸汽时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2章 三生三世杨云1 第一世


    杨家村


    天渐渐黑了, 凌云志坐在家门口择菜,杨母时不时伸头探望。


    杨大郎背着行李,带着风尘仆仆踏进院子,“娘, 妹妹, 我回来了!”


    杨母一把接过行李, 嘴里不住说:“回来了,快快休息休息。”


    凌云志的手指掐掉菜根,剥去黄叶, 脑海里翻涌着原主的记忆。


    原主原本是大千世界的一位修仙者。


    原主的母亲是那个世界的气运之子, 却在仙魔大战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原主父亲为了寻找妻子, 也从此杳无音讯。


    年幼的原主被母亲的师兄玄霜师尊收养, 玄霜既是师父,又是养父,一手将她抚养长大。


    可是随着年岁渐长, 原主的面容越来越像她的生母。


    玄霜看她的眼神, 渐渐变了味道,而原主也在日复一日的依恋中,生出了不该有的情愫。


    两人的禁忌之恋被曝光后, 甘愿转世投胎,历经情劫的考验。


    在凡间, 原主每一世都与玄霜相爱,却每一世都被魔族少主幽澜的转世从中作梗。


    三世之后, 原主渡劫失败,魂魄尽散,而玄霜也渡劫失败,失去了肉身, 只有魂魄还在。


    幽澜冰封了原主肉身,将玄霜的魂魄放入其中,打算联手一起复活原主。


    但是在复活原主的过程当中,幽澜和玄霜互生情愫,最终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更荒唐的是,失踪已久的原主娘爹突然出现。


    原主亲娘对玄霜护短得要命,发现原主仅存的一丝魂魄流落到了某个凡间世界,正过着平凡安稳的日子,居然就释怀了,对玄霜和幽澜送上了发自内心的祝福。


    凌云志掐断一根菜梗,深吸一口气,把择好的菜放进篮子里。


    现在是原主的第一世。


    这个家一共有三口人,杨母,杨大郎和原主杨云。


    父亲在她不到三岁时就撒手人寰,是杨母一个人含辛茹苦把兄妹俩拉扯大的。


    杨大郎天资聪颖,读书极好。如果不是命运弄人,他本该考上举人光宗耀祖,带着全家人过上好日子。


    可是天不遂人愿。


    杨大郎从城里读书回来,发现河里和湖里的水位一天天降低,有的人家井水变得浑浊,喝进嘴里带着一股咸苦味。他在城里留了心,注意到粮价正在缓慢但持续地上涨,他把这些蛛丝马迹串联起来,得出了一个让人心惊的结论,今年怕是要闹干旱,闹饥荒。


    他村民们囤粮,但是没有人信他。


    只有杨母和原主信。


    杨大郎把家里所有积蓄都换成了粮食,堆满了半间屋子。杨母虽然心疼银子,但一句话都没多说,原主默默多存了些干菜。


    后来,饥荒真的来了。


    一开始,村里人还咬着牙硬撑,勒紧裤腰带盼着饥荒早点过去。可粮食越吃越少,人越来越瘦,饿死的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


    而杨大郎一家,因为有那满屋子的粮食并没有挨饿。


    饿疯了的村民们冲进杨大郎家里,把粮食一抢而空,吃完了粮食还不够,又吃了杨大郎和杨母。


    原主逃过了一死,被卖到了青楼。


    在青楼,她遇到了幽澜的转世,尤家大公子尤澜,尤公子对她一见钟情,要买她做小妾。


    与此同时,原主和哥哥杨大郎的同窗宣双两情相悦。


    尤公子假装被原主和宣大郎的爱情感动,要帮助这二人私奔逃跑,背地里却悄悄给老鸨通风报信。


    宣大郎被老鸨押送官府,被革去了功名,名声尽毁。


    而原主则被老鸨折磨得生不如死。


    这时候尤澜出现了,买走了原主,对原主温柔照顾。


    原主本已心存死志,却在那些假意的温情里,重新燃起了活下去的念头。


    然后她偷听到了尤澜与小厮的对话,知道了原来一切都是尤澜的计划。


    原主找到落魄的宣双,两人抱头痛哭,互诉衷肠,在某个夜深人静的晚上,一起殉了情。


    凌云志很是头痛,简直就是天崩开局。


    那个扫把星幽澜的事可以先放一放,眼前最要命的是饥荒。


    按照原主的记忆,干旱和饥荒很快就会到来,然后就是那一连串的悲剧。


    唯一的办法,就是离开这个村子,搬去城里。


    闹饥荒的时候哪里都一样乱,可城里好歹有官府,有稍微像点样子的秩序。留在村里,真就是别人案板上的肉,


    她得说服杨母和杨大郎,离开这里。


    凌云志把择好的菜递给杨母,杨母接过去,麻利倒进热锅里翻炒。


    杨大郎的目光落在凌云志身上,他走过去,“妹妹,你怎么了?我方才进门叫你,你都不搭理我。这不像你平日的样子。”


    凌云志抬起头,“哥哥,昨天夜里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杨大郎愣了一下。妹妹说话怎么怪里怪气的?


    凌云志没有在意他的表情,继续说道:“我梦见了奶奶,她家里马上就要有大灾了,她让我们搬到城里去。”


    杨母站在灶台前,扭过头来看凌云志,“你说……你梦到你奶奶了?”


    “是的,娘。”凌云志认真地点了点头,“她老人家说得很清楚,我能感觉到,那不是梦。”


    杨大郎沉默了,他是个读书人,对怪力乱神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


    杨母更是个本本分分的农家妇人,一辈子信神信佛信祖宗,婆婆去世多年,忽然托梦给孙女,这在她看来,那就是天大的事。


    “吃饭吧,先吃饭,边吃边说。”


    三个人围坐在桌前,由于今天杨大郎旬休,杨母特意买了半斤豆腐,


    晚餐是豆腐咸菜汤、糙米饭、几片自家腌制的咸肉和菜饼子。


    刚煎好的菜饼子金黄焦脆,散发着野菜和粗粮混合的香气。


    凌云志夹了一个饼子,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娘,这个菜饼子真好吃。”


    杨母端着碗,“好吃啥呀?我都吃腻了。”


    大郎夹了一片咸肉,“妹妹说的梦万一是真的怎么样?”


    杨母扒拉着饭,“搬到城里去……那得住哪儿啊?咱们在城里又没有亲戚,又没有房子,去了喝西北风不成?”


    “可以赁。”杨大郎说,“城里多的是赁房子的,找一间小些的、便宜些的,咱们娘仨挤一挤,总能住下。”


    凌云志咽下嘴里的饼子,“而且,我有一个想法,娘的手艺非常出色,我们可以到城里去做小生意。卖娘做的菜饼子,还有馒头、大饼……”


    杨母都有些犹豫,又都有些动心,“可是家里的田地怎么办?”


    “家里的地可以先租出去。”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吃完饭,夜里杨母辗转难眠。


    ……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凌云志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的。


    她睁开眼,看见杨母已经穿戴整齐,正蹲在木箱子前翻找什么。


    “娘?”凌云志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着睡意,“你是要去哪里?”


    杨母头也没抬,“你醒了,快起来!咱们去刘神婆家。你奶奶托梦的事,我得请她给看看。”


    她快速穿好衣裳,用凉水抹了一把脸,杨大郎也起来了。


    凌云志和杨大郎一人拿了一个昨天吃剩的菜饼子跟着杨母出了门。


    清晨有几分寒意,凌云志打了个寒颤,往嘴里塞着菜饼,这菜饼冷掉了而且硬硬的。


    她早上起来连口水都没喝,吃完一个菜饼,感觉口干舌。


    刘神婆住在隔壁村,到的时候已经有人在刘神婆家门口排队了。


    等了一会,前面的那户人家走了。


    凌云志三人进入屋子,屋里有股木质香的味道。


    刘神婆盘腿坐在一张凳子上,她四十多岁,附近的人都尊称她一声“刘干娘”。


    “刘干娘,打扰您了。”杨母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恭敬,“我有一桩要紧的事,想请您给看看。”


    “坐。”刘神婆指了指跟前的三个草编蒲团。


    杨母拉着杨大郎和凌云志坐下来,把昨晚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凌云志做的梦。


    刘神婆听完,闭上了眼睛。


    凌云志半信半疑的盯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刘神婆睁开眼睛,嘴角竟然微微上扬,“好事。”


    杨母一愣,“好事?”


    “祖宗显灵,是好事。”刘神婆的语气笃定,“你婆婆心疼你们,怕你们遭难,这才托梦给你家小闺女。这不是什么邪祟作怪,是正正经经的祖宗庇佑,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呢。”


    杨母紧绷的肩膀一下子松了下来,“太好了!”


    刘神婆说:“你婆婆这是在救你们,你们要是不听,那才叫辜负了祖宗的心意。”


    杨大郎在旁边默默听着,眉心微微蹙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杨母如释重负,连忙从袖子里摸出铜板,恭恭敬敬双手递过去。


    刘神婆接过来,掂了掂,面色不变塞进“去吧。该搬就搬,别磨蹭,不过……”


    她拖长了尾音。


    杨母的心又提了起来,“不过什么?”


    刘神婆说:“搬去城里,能躲过大凶,不过剥了外面那层,里头还贴着一层,小波折是免不了的。到时候家里难免有些磕磕绊绊,犯些口舌小人。”


    杨母连忙往前探了探身子,“刘干娘,那可怎么办?您得给我们指条明路啊!”


    刘神婆抬眼看了她一下,“等你们在城里安顿下来,过来请我一趟。我过去给你们做场法事,把那些小灾小难一并化解了,保你们安安稳稳的。”


    凌云志心想,什么化解灾难,这刘神婆这是纯粹想挣钱吧,不过杨母非常吃一套这一套。


    “好好好,一定请,一定请!”杨母连连点头,“到时候我们亲自来接您!”


    刘神婆“嗯”了一声,闭上眼,不再说话了。


    从刘神婆家出来的时候,阳光从东边的山头上漫下来,寒气散去了。


    杨母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凌云志跟在她身后,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慨。


    这一家人,真挺听劝的!


    她本以为以古代农村人的保守和固执,要说服杨母搬家,少说也得磨上十天半个月,没想到这么快就敲定了。


    回到家后,凌云志喝了半碗水,开始和杨母盘点家里的财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3章 三生三世杨云2 第一世


    下午


    杨大郎收拾好书箱, 将几件换洗衣裳叠得整整齐齐塞进去。


    杨母站在一旁,往他包袱里塞干粮。


    “娘,够了够了,书院里有饭食。”杨大郎哭笑不得。


    “书院的饭食哪有家里的实在。”杨母又塞了几个煮鸡蛋进去, “多带些分给你朋友吃。”


    杨大郎系好包袱, 转过身来看向蹲在灶台边的凌云志。


    她正拿着一块凉透了的饼子, 撕成小块往嘴里送,目光有些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妹妹, ”杨大郎走过去, “我回城之后, 会留心打听房子的事。一有合适的, 就托人捎信回来。”


    凌云志回过神来,点了点头,“哥哥辛苦了。”


    杨大郎已经渐渐习惯了她最近的沉默, 只“嗯”了一声。


    他又叮嘱了几句“照顾好娘”之类的话, 便背起行李前往书院。


    杨大郎走后,家里又只剩下她和杨母两人。


    凌云志站起身,拍掉身上的碎屑, “娘,今天能不能做一些面食饼子?就是那种大饼和馒头, 我想尝尝。”


    杨母笑了,“馋了?行, 明天娘给你做。”


    翌日,杨母一大早起来揉面,做饼的动作行云流水。


    灶火烧起来,铁锅烧热, 饼子贴上去,不一会儿就鼓起一个个焦黄的小泡,弥漫了整个灶房。


    凌云志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托着腮看杨母忙碌。


    第一锅饼子出锅的时候,她撕了一块吹了吹塞进嘴里,咀嚼了几下。


    这个时代做面食全凭经验和手感,稍微掌握不好就会发硬发死。


    杨母做的这饼子,外层微脆里软。


    凌云志又咬了一口,“娘,你做的这个饼子,到了城里咱们就卖饼子吧?。”


    杨母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你这孩子还要捧我,大饼有什么可稀罕的,赶紧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凌云志笑了笑,低头认真啃起了饼子。


    杨母虽然嘴上说着没什么可稀罕的,心里却记下了。


    接下来几日,她又陆续做了些馒头和大饼。


    凌云志尝了尝,确认味道稳定,心里盘算着到了城里该怎样定价。


    转眼十天过去,又到了杨大郎旬休的日子。


    杨大郎晚上风尘仆仆回来,喝着杨母做的菜糊糊汤,“娘,房子我找到了,明天就带你们进城看看。”


    第二天,三人搭了牛车,颠簸了大半日,终于到了城门口。


    一个牙人模样的人正等着,他穿着一件半新的灰布衫,见了杨母便笑眯眯地迎上来,“这位就是杨太太吧?房子在城东……”


    他边走边介绍,在一扇掉了漆的木门前停下,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捅了半天才把锁打开,“就是这儿。”


    门推开,是一个小小的院子。说“院子”其实有些勉强,不过是门前一块两丈见方的空地,铺着青砖,缝隙里长出几丛青苔。


    杨母在正屋里转了一圈,伸手摸了摸墙壁,又走到窗前推了推窗扇,能推开,外面的光透进来,照得屋里亮堂堂的。


    杨母拍了拍手上的灰,“多少钱一个月,签多久的契?”


    牙人连忙报了价。


    凌云志听着价格还可以,杨大郎在旁边帮着还了两轮价,最后双方都点了头。


    牙人从袖子里掏出事先备好的契纸,杨大郎仔细看了一遍,杨母按了手印,这房子就算是定下了。


    凌云志站在院子中间,地方虽小,好歹是个开始。


    ……


    ……


    搬家那天,杨大郎特意在书院告了一日假,还带他的同窗宣双帮忙。


    杨母和凌云志已经把要带走的东西归置好了,四床被褥、一箱子四季衣裳、锅碗瓢盆若干用。


    杨母听上下打量了宣大郎一眼,脸上立刻堆满了笑,“这是大郎的同窗吧?哎呀,还麻烦你跑一趟,快进来喝口水。”


    “大娘别客气,我跟大郎不分彼此。”宣大郎一边说着一边撸起袖子,上前就要帮忙搬东西。


    他弯腰去搬那袋杂粮的时候,不经意地抬了一下头。


    正好看见凌云志从屋里走出来。


    她穿着家常的粗布衣裳,头发用红绳扎了一条麻花辫,手里端着一摞碗碟。


    宣大郎的动作忽然顿了一下,那袋杂粮被他抱在怀里,愣愣看着凌云志。


    凌云志走到牛车边,她把碗碟小心地放进铺了稻草的筐子里,转身又往屋里走。


    “宣大郎?”杨大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愣着干啥?那袋粮食不轻吧?给我搭把手。”


    “啊?哦,不重不重。”宣大郎回过神来,把粮食往肩上挪了挪。他不敢再看凌云志的方向,埋头往牛车那边走,步子比平时快了许多,快得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东西搬了小半个时辰,牛车终于装满了,杨母锁上院门,转过身上了牛车。


    杨大郎赶车,宣大郎坐在他旁边,两个年轻人说着话。


    凌云志坐在车斗里看着村子渐渐变小。


    进了城,到了院子门口。宣大郎二话不说,扛起最重的粮食袋子就往里走。


    杨母拦了他好几次,“小宣,歇一歇,喝口水。”


    “不累不累,这点活算什么。”宣大郎笑着摆手。


    凌云志抱着一个小包袱从他身边经过,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


    东西全部搬完,已经到了下午。


    杨母把灶房收拾出来,洗了锅,生了火,开始忙活午饭。她一边切菜一边朝外面喊:“小宣,吃了饭再走!你今天出了这么大力气,不吃饭就走,心里过意不去。”


    “那就……麻烦大娘了。”


    杨母手脚麻利,不到半个时辰就端出了三菜一汤。


    白切肉、咸肉豆腐汤、炒鸡蛋以及猪头肉热气腾腾地端上来。


    宣大郎忙了一上午,确实饿了,但坐下来吃饭的时候,却斯斯文文的。


    杨母一个劲地往他碗里夹菜:“多吃点多吃点,你们读书费脑子,不能饿着。”


    “谢谢大娘。”宣大郎端着碗,吃得规规矩矩。


    杨母还在絮絮叨叨,“我一直以为城里的东西都贵,没想到城里的猪肉居然比乡下的便宜,猪下水也便宜……”


    这倒是无意中让凌云志想到了卤肉,她突然想做卤肉生意,


    思考等杨母的馒头生意做大了之后卖卤肉怎么样?


    饭后,宣大郎又坐了一会儿,帮着讨论了一会儿卖大饼的最佳地点。


    ……


    ……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灶房里就传来了和面的声音。


    凌云志被那动静吵醒,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听见杨母在灶房里忙活。她也没急着起,就那么半睡半醒躺了一会儿。


    等她真正清醒过来,走到灶房一看,案板上已经整整齐齐码了两摞饼子,金灿灿的,冒着热气。


    “娘,你做了多少?”凌云志数了数,有些吃惊。


    “三十个。”杨母用笼布把饼子盖上,又拿一条干净的棉布搭在上面保温,拍了拍手上的面粉,“头一回出去卖,多做些,别不够。”


    凌云志拿起一个饼子就吃了起来。


    杨大郎这时候也从房间里出来了,洗漱完,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娘,走吧,我带你去去早市。”


    杨母应了一声,把那篮饼子小心挎在胳膊上,又检查了一遍提前准备好的小钱。


    凌云志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笑了笑,“娘,别紧张,就是个早市,你平时在家怎么做饼子,出去就怎么卖一样的。”


    杨母的手艺好,大饼味道和价格都不错,不管是人还是盖大饼的布看上去干干净净,让人挑不出毛病。


    “你倒是不紧张。”杨母说:“行了行了,我走了,你在家把院子扫扫。”


    杨大郎领着杨母出了门,顺着巷子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就到了早市。


    天刚蒙蒙亮,早市上已经热闹起来了,卖菜的、卖豆腐的、卖水果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杨大郎在街口站定,跟杨母交代:“娘,我都打听清楚了,沿街的这些摊位都是要提前交钱预定的,你不能随便占了人家的位置。你就挎着篮子沿街走,边走边吆喝就行了。”


    杨母连连点头,她摆摆手,“行了,你快回书院吧,别耽误了功课。”


    杨大郎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书院去了。


    凌云志在家扫了院子,又把碗筷洗了。快到正午的时候,院门被推开了。


    杨母挎着篮子走进来,脸上的笑怎么都收不住,“小云,你猜怎么着?卖得可好了!”


    凌云志迎上去,往篮子里一看,二十多个饼子,只剩下孤零零的五个,“就剩五个了?”


    “就剩五个了!”杨母把篮子放在桌上,“刚开始我还有点慌,挎着篮子都不知道往哪边走。后来有个大娘主动问我,说你这饼子闻着香,我就给她掰了一小块尝,她尝了立马买了两个!后来我就有底气了,见人就问,有的买有的不买,慢慢就卖出去了。”


    她顿了顿,喝了口水,“我本来想着头一回出来卖,能卖掉一半就不错了,谁知道一上午就卖了这么多。剩下的五个留着晚上自己吃,不卖了。”


    凌云志竖起大拇指,“娘,你厉害。”


    杨母被她这一夸,反而不好意思了,“这有啥厉害的,不就是挎着篮子走几步路嘛。”


    嘴上这么说,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4章 三生三世杨云3 第一世


    一个月后


    杨母的大饼生意渐渐稳了下来, 每天清早出门,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到了晌午前后总能卖个七七八八。


    虽然赚的辛苦,但一家三口的口粮钱是够了。


    这天下午, 杨母挑着担子回来了, 凌云志听见动静, 从屋里迎出来,笑眯眯凑上去,“娘, 又卖空了?”


    “是啊, 一个都不剩了。”杨母见到摆在灶台上的猪大肠, 凑上去检查, “不错,你洗的挺干净的。”


    以现在经济条件,家里不可能顿顿吃肉, 但杨母还是尽可能让家里吃好些, 隔三差五买点便宜的猪下水或兔肉或鸡肉。


    凌云志弯腰拿起担子里的布,“娘,给我点钱呗。”


    杨母一边揉着肩膀一边看她, “你要买什么?”


    凌云志抖掉篮子里的碎屑,“你就给我嘛, 我有正经用处。”


    杨母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 从腰间摸出五分银子递过去。


    凌云志笑着接过来,揣进怀里,“娘,我出去买些东西。”


    “早点回来!”杨母在后面喊了一声。


    凌云志在集市上买了些调料, 付了钱后她抱着油纸包回了家。


    杨母正在灶房里收拾碗筷,看见女儿抱了一堆油纸包回来,凑过去闻了闻。


    “这是什么?”杨母解开一个纸包,“这不是紫苏吗?”


    “是料子。”凌云志把纸包一个个摊在桌上,“娘,我想跟你说个事,咱们别光卖饼子了,卖卤肉吧。”


    杨母一愣,“卤肉?街上不是有人卖吗?”


    “是有两家。”凌云志掰着手指头说,“我早就打听清楚了,一家是男的卖,味道不错,不过店旁边有个小巷子,经常有人看见他在巷子里小便,完事儿了裤子上擦擦手,就进去切肉了……”


    她皱了皱鼻子,没把话说完。


    杨母听得眉头也皱了起来,嘴里“啧”了一声。


    “另一家是王老太,价钱倒是便宜,但那个味道……”凌云志摇了摇头。


    杨母每天早上走街串巷,这两家店她自然也知道,她有些犹豫:“可是咱们也没做过卤肉啊,能行吗?万一做出来和王老太家的一样难吃怎么办?”


    “所以才要试嘛。”凌云志拿起那包料子,在杨母面前晃了晃,“我买了这些料子,先少煮一点卤水试试。行就行,不行也不亏,就这点东西,花不了几个钱。”


    杨母看着桌上那些料子,又看看凌云志一脸认真的样子,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那就试试吧,反正也不值当什么。”


    凌云志高兴地应了一声,转身就去灶房忙活了。


    她取了小半锅水,把那些料子一样捡了一些,用纱布包了,丢进锅里,又加了盐和几样家里常备的调料。


    灶火慢慢烧着,锅里的水渐渐翻滚起来,一股浓郁的香气钻出来,很快弥漫了整个灶房,连院子里都能闻见。


    杨母站在灶房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还挺香的。”


    凌云志笑道:“闻上去这么香,吃上去就更香了。”


    等卤水煮得差不多了,她把早就准备洗好的猪大肠放了进去。


    想了想,她又放了六个鸡蛋。


    “得泡一晚上,明天才入味。”凌云志盖上锅盖,拍了拍手,回头冲杨母笑了笑,“娘,明天早上你就知道了。”


    ……


    ……


    傍晚


    杨大郎从书院回来,他一进门就闻到了灶里一股浓烈的香气。


    杨大郎放下书箱,走到桌边坐下,看了看桌上的菜,咸菜、菜汤,几个杂粮饼子,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娘,你家里怎么这么香?你们是不是在灶房偷藏了什么好东西?”


    杨母说:“你妹妹卤了猪大肠了,说明天早上才入味,现在不能吃。”


    杨大郎“哦”了一声,咽了咽口水,又往灶房的方向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第二天


    凌云志走到灶房,揭开锅盖,一股浓郁的卤香扑面而来,锅里的卤汁已经收得浓稠了一些,六颗鸡蛋被染成了深褐色,猪大肠静静地卧在卤汁里,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她把鸡蛋捞出来,杨大郎一个鸡蛋,一口咬下去,蛋白弹韧,蛋黄绵密,淡淡的咸味在嘴里化开。


    “好吃!”杨大郎三口两口就吃完了。


    杨母也尝了,脸上的表情从将信将疑变成了实实在在的满意,“这个味道,拿出去卖,不愁没人买。”


    凌云志笑了笑,用筷子夹了一块猪大肠切了,大肠卤得软烂适中,嚼起来又糯又弹。


    杨大郎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看着锅里那两斤肉,“妹妹,这要是拿出去卖,我觉得能行。”


    杨母点了点头,“行,咱们明天就试试。”


    ……


    ……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早市已经热闹起来了。


    各色摊子沿着街道两边排开,凌云志和杨母的小摊子不大,一张木板搁在两把矮凳上,上面摆着大碗,大碗里盛着卤肉和卤大肠,油亮亮的泛着诱人的光泽。


    这个位置一个月要一百五十文的租金,杨母心疼了好几天,但到底答应了。


    凌云志昨天夜里削了一把细竹签子,她从碗里拈起几块切好的卤肉,切的不大不小刚好够人尝一口,“娘,咱们第一天卖卤肉,总得让人家先尝尝味道,才知道好不好。”


    杨母看着那一小碟肉,有些心疼的,但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凌云志清了清嗓子,大声吆喝,“卤肉!卤肉!新出锅的卤肉!快来尝一尝。”


    不多时,一个大娘停在了摊子前,弯下腰看了看碗里的卤肉,又看了看插在碟子里的竹签,“这卤肉怎么卖的?”


    “四十一斤。”凌云志笑着答。


    大娘说:“倒是不贵。”


    “我们家的卤肉味道很好,大娘您先尝尝。”凌云志从碟子里拿起一根竹签,递了过去。


    大娘接过竹签,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嗯?这味道真不错!挺入味的。”


    “那是,”凌云志笑着说,“我们这卤料是自己配的,光香料就用了好几种。”


    大娘掏出荷包来,“行,给我来半斤。”


    “好咧!”凌云志转头朝杨母喊了一声,“娘,半斤!”


    “诶诶。”杨母赶紧低下头,手忙脚乱地拿起刀,切肉称重。


    凌云志用油纸把肉包好,绳子一扎,双手递了过去,“大娘您拿好,吃好了再来。”


    大娘接过肉,满意走了。


    陆陆续续有人围过来,凌云志招呼个不停,杨母在一旁切肉称重。


    不到一个时辰,卤肉就见底了。


    收摊回了家里后,杨母一枚一枚数了一遍,数完之后把钱匣子又往怀里拢了拢,忍不住说:“咱们明天多做一点吧。”


    “娘,你放心,都交给我。”凌云志抬起头来,语气笃定,“以后呢,你就挑着担子卖大饼,卤肉这边我来管。用不了多久,咱们家就会越来越有钱的。”


    杨母看着她,“你这小丫头,没想到你想得还挺美。”


    凌云志笑笑,没接话。


    这个家里所有的钱都是杨母管着的。杨大郎倒是能靠抄书攒些钱,原主手里的铜板,都是平日里从牙缝里省下来的。


    虽然她开口问杨母要钱,杨母不是吝啬的人,肯定会给她银钱零花,但凌云志担心问杨母要钱的次数多了,杨母会起疑心。


    她一个人做卤肉买卖,进货多少钱、卖出去多少钱,只有她自己最清楚。杨母不识字,也不会记账,每次就是数数铜板,大概齐有个数就成。


    凌云志去了菜市场的肉摊,和肉摊老板定好了猪肉和猪大肠,又买了猪大骨。


    回到家里,她把猪大骨洗了,剁成几段,冷水下锅。


    灶火烧起来,锅里的水渐渐翻滚,浮沫涌上来,凌云志拿着勺子,耐心撇去浮沫,“娘,你帮我看着点火,水开了就转小火,熬上一个时辰,别让水烧干了。”


    杨母凑过来看了看锅里的骨头,有些不理解,“这么费时间?就熬个汤底,用得着这么讲究吗?”


    “娘,一锅好卤水能用很久的,汤底是关键,省不得。”


    凌云志另起了一个小锅,烧了水,等水滚了,把那些香料放进去,整个灶房很快就弥漫起一股浓郁的味道。


    杨母站在灶房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忍不住说了一句,“还真是香。”


    凌云志把煮好的香料水倒进猪骨汤里,小火慢煮。


    ……


    ……


    翌日


    天还没亮,凌云志就醒了,杨母帮她摆完摊子,就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卖大饼。


    凌云志一个人一直忙到了中午,这个时辰客人少了很多,她蹲在地上,从怀里摸出一个大饼,一口一口啃着。


    这时候,一个年轻姑娘停在了摊子前。


    姑娘一看就是大户人家丫鬟的打扮,问道:“你们这里的卤肉还有多少?”


    凌云志赶紧把饼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用笊篱捞起锅里最后一块肉晃了晃,“就剩这一块了。”


    “都切了。”丫鬟说。


    凌云志应了一声,切块称重,“一斤一两,算一斤吧,四十文。”


    那丫鬟却不急着掏钱,盯着她的脸看了几秒,忽然歪了歪头,像是认出了什么,“你是……杨云?”


    凌云志愣了一下,大脑飞速运转。


    村里杨老头家的姑娘,好像叫杨柳,跟她年纪差不多大,几年前就进城当丫鬟了,之后就再没回过村。眼前这张脸和记忆里的人隐隐约约对上了号。


    “你是……杨柳?”她试探着问。


    “真的是你?!”杨柳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你怎么在这儿啊?你们家不是还在村里吗?怎么卖起卤肉了?”


    凌云志简单说了几句搬家进城的事。


    两人聊了几句,杨柳忽然想起来什么,“哎呀,光顾着说话,差点忘了,我还得回去给夫人做午饭呢,不跟你说了,我先走了啊!”


    她接过包好的卤肉,匆匆忙忙地跑了,跑出去几步又回头冲凌云志挥了挥手。


    凌云志也朝她挥了挥手。


    隔天,杨柳又出现了。


    她笑嘻嘻,“小云,你昨天做的那个卤肉,我家夫人可喜欢了。她让我问你,你能做卤仔鸡吗?”


    “能啊。”凌云志想都没想就应了,“要几只?”


    “一只就够了。”杨柳说,“你先做一只试试,夫人要是喜欢,往后常要。”


    付了定金后,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杨柳才挎着篮子离开了。


    摊子开了这些天,渐渐有了些回头客。卤肉、卤大肠,现在又要加上卤鸡,花样越来越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5章 三生三世杨云4 第一世


    过了几天, 卤肉摊子的生意渐渐稳了下来


    这天上午,凌云志正低头给一位客人切肉,余光瞥见有个人在摊子前站定了,下意识念道:“客官要点什么?卤肉四十文一斤, 卤大肠三十五。”


    那人没应声。


    凌云志把手里的肉包好, 递给了面前的客人, 这才抬起头来。


    摊子前站着一个年轻男子,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缎面长袍, 皮肤白皙, 眉目含情, 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手里摇着一把折扇。


    原来是扫把星来了。


    “客官,要买点什么?”凌云志又问了第二遍。


    尤公子这才像回过神来,折扇一收, 往摊子上的卤肉扫了一眼, “每样来半斤吧。”


    “好咧。”凌云志手上的活计干脆利落,“一共是卤肉半斤二十文,卤大肠半斤十七文半, 零头给您抹了,收三十七文。”


    尤公子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 放在摊子上,“不用找了。”


    凌云志看了一眼那块银子, “客官,小本生意,不收银锭子,找不开。您有铜板的话烦劳给铜板, 没有的话,旁边茶铺可以兑。”


    尤公子愣了一下,把那块银子收回去,真的从荷包里一枚一枚放在摊子上,“姑娘是哪里人?听口音不像城里的。”


    “乡下来的。”凌云志将铜钱扫进钱匣子里。


    尤公子的目光在她脸上又绕了一圈,这才转身走了。


    凌云志盯着他的背影,眯了眯眼。


    “哟,盯着人家看什么呢?”一个清脆的声音把凌云志的思绪拉了回来。


    杨柳挎着菜篮子走过来,脸上挂着促狭的笑,“眼睛都直了,是不是思春了?”


    “胡说什么。”凌云志白了她一眼,“我就是看他穿得光鲜,多看了一眼。”


    杨柳把菜篮子往摊子上一放,脸上的笑却慢慢收了回去,脸上神情变得严肃,“那就好,那是尤家的大公子,尤澜。你别看长得人模狗样的,他就是个酒囊饭袋,整天斗鸡走马,不学无术。”


    凌云志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放心吧,我才不会看上那种人。”


    杨柳看了她一眼,“那就好,我就怕你被那张脸皮迷了眼。”


    凌云志笑了笑,没接话,她伸手拉住杨柳的袖子,把她往自己这边拽了拽,声音压得更低了:“杨柳,我问你个事,你认识卖私盐的吗?”


    杨柳左右看了看,“你要那个做什么?”


    凌云志说,“以前在乡下都是找熟人买的,现在搬到城里来了,人生地不熟的,找不到门路。”


    杨柳想了想,点了点头,“这倒也是。你等着,我认识一个人,手脚干净,盐也好。过两天我领她见你。”


    “谢了。”凌云志松了一口气。


    杨柳摆摆手,拎起菜篮子,“行了,我还得去买菜呢,不跟你说了。盐的事别声张。”


    “放心。”


    ……


    ……


    尤公子把那包卤肉放在王婆家的八仙桌上。


    王婆笑眯眯迎上来,“尤公子今儿怎么有空来我这儿坐坐?”


    尤公子用下巴点了点桌上那包卤肉,“街上卖卤肉的那个姑娘,王婆可认得?”


    王婆眼珠转了转,目光从那包卤肉上扫过,又落在尤公子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上,心里顿时跟明镜似的。


    “认得认得,”王婆脸上堆上殷勤的笑容,“前不久刚搬来城里的,姓杨,娘是个卖大饼的,天天挎着篮子走街串巷。家里就母女两个,哦不对,她有个兄弟,在书院读书呢,听说是个秀才。”


    “秀才?”尤公子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家里居然还有个秀才,看来倒也算是书香门第了。”


    王婆笑了,“什么书香门第,说得好听些不过是个殷实人家。”


    尤公子说:“王婆,你去帮我打听打听,那姑娘许了人家没有。”


    王婆连连点头,“公子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保准给你打听仔细了。”


    ……


    ……


    晚上,一家三口围坐在桌前吃饭。


    菜色比刚搬来时丰盛了些,一碟卤大肠,一碗绿叶菜,一碗霉干菜汤,外加几个杨母做的杂粮饼子。


    凌云志夹了一筷子大肠。


    杨母忽然叹了口气,“今儿去买面粉,涨了一文钱。一斗涨一文,十斗就是十文,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杨大郎的手顿在那里,“面粉涨了一文钱?”


    “是啊,”杨母被他这反应弄得有些茫然。


    杨大郎没有接话,“娘,我觉得不对劲。”


    杨母咬着饼子,“怎么了?”


    杨大郎深吸了一口气,“上个月我在书院,就听几个家在乡下的同窗说,他们村那边的河水位降了不少。”


    他顿了顿,“我觉得今年可能要闹旱灾,闹饥荒。”


    “不至于吧……”杨母的声音有些发虚,“闹饥荒那是多大的事,哪能说闹就闹……”


    杨大郎坚持,“娘,我不是说一定会闹,可万一呢?”


    凌云志说:“娘,哥说得有道理。咱们家现在卖大饼,面粉是天天都要用的东西,就算不闹饥荒,多囤一些也吃不了亏。可万一真闹起来了呢?”


    杨母看看杨大郎,又看看凌云志,像是想反驳什么,可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行吧,你们兄妹俩都这么说,那明儿我就去多买些面粉回来。反正家里也放得下,多囤些,心里踏实。”


    杨大郎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呼出一口气。


    凌云志低下头,继续吃饭。


    ……


    ……


    快到中午了,街上的行人稀稀落落,卖菜的商贩们开始收拾摊子。


    凌云志坐在摊位后面的小板凳上,碗里的卤肉见底了,只剩几块边角料,她打算带回去晚上自己吃。


    不远处有两个人影朝这边走过来。


    走在前面的是杨柳。


    她身后跟着一个女人,大概三十出头的年纪,手上垮了个菜篮子,一条腿不太利索,每走一步身子就微微往一边歪一下。


    “小云!”杨柳指着身后的女人说,“这就是我上次跟你提过的李大姐。”


    李大姐往前走了半步,上下打量了凌云志一眼,“姑娘就是你吧?杨柳跟我说了,说你做卤肉生意,用盐多。”


    凌云志点了点头,“是的,李大姐。卤肉离不了盐,用量大,官盐那个价钱实在吃不起。”


    杨柳在旁边站着,“李大姐人实在,盐也好,小云你信我的没错。”


    凌云志应了一声,心里已经明白了,“我这就收摊,李大姐你稍等我一下。”


    她动作麻利,三两下就收好了,抬头冲杨柳和李大姐笑了笑,“走吧。”


    杨柳看了看她们俩,识摆了摆手:“那我先回去了,夫人那边还等着我买菜呢。你们聊你们的,我就不跟着了。”


    她挎着菜篮子转身走了,很快就消失在了街角。


    凌云志领着李大姐往家的方向走。


    “李大姐,屋里坐。”凌云志引着她进了堂屋,又转身去灶房倒了一碗水端过来。


    李大姐把菜篮子放在桌上,先端起碗喝了一口水,“就你一个人在家?”她问。


    “我娘出去卖饼子了,还没回来。”凌云志说。


    李大姐点了点头,篮子里装着几把青菜,她把青菜一把一把地拿出来,放在桌上,底下露出一个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纸包。


    她把纸包拿出来,放在桌上,又仔细地把青菜重新放好,“你先看看。”。


    凌云志解开油纸,里面是灰灰的盐粒,她用手指捏了一小撮,轻轻舔了一下。


    “怎么卖?”


    李大姐报了一个价格。


    凌云志觉得这个价钱很公道了,甚至比她预想的还要低一些。


    “李大姐,我能不能多要些?”凌云志说,“我这边天天都要用,一次买多一些,省得老麻烦你来回跑。”


    李大姐想了想,摇了摇头:“一次不能太多,带进来不方便。这样吧,我过两天再进城给你带五斤。”


    凌云志点了点头,“够了。”


    她转身去屋里拿钱,把早就备好的铜板数出来,用布巾包了,递给李大姐。


    “那就这么说定了,过两天我再来。”李大姐重新挎起菜篮子。


    凌云志笑了笑,“李大姐,你慢走。”


    李大姐嘴角一弯,没再说什么,推开门走了出去。


    凌云志站在门口目送她走远,才关上门。


    她回到堂屋,把桌上那包盐抱进灶房,放在陶罐里。


    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门被推开了,杨母喊道:“小云!小云!家里来客了!”


    凌云志擦了擦手,从灶房走出来。


    杨母身后跟着一个妇人。


    那妇人看起来和杨母年纪相仿,四十来岁,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挤出一堆细细的纹路,


    “这就是你家闺女?”那妇人一看见凌云志,眼睛立马就亮了,上下打量了一番,从头扫到脚,又从脚扫到头,嘴角的笑越来越深。


    “可不就是。”杨母笑着走上前来,拉了拉凌云志的袖子,“小云,这是王婆……”


    王婆笑眯眯地走过来,一把拉住凌云志的手,翻来覆去看了看,嘴里啧啧有声,“哎哟,这手白净的,哪像是做粗活的姑娘家?模样也生得好,眉眼周正,身段也匀称,杨嫂子,你可真是养了个好闺女!”


    凌云志把手抽回来,“王婶子,屋里坐吧,我去倒茶。”


    “不急不急。”王婆却跟着她往屋里走,“我今儿来,是有一桩天大的好事要跟你娘商量。”


    “什么事?神神秘秘的。”杨母心里有几分数,这个王婆子平时给人牵线搭桥做媒。


    今日她卖大饼的时候,王婆子突然凑上来跟她套近乎,估计就是为了做媒。


    “杨嫂子,”王婆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了声音,语气却掩不住那股兴奋,“你们家小云的造化来了,尤家的公子,看上你们家闺女了,想娶她进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6章 三生三世杨云5 第一世


    王婆走后


    杨母就把院门关上了, 转过身来看着凌云志,“小云,那个尤公子你见过没有?”


    凌云志靠在灶房门口,“见过, 前几日他来摊子上买过卤肉, 一直色眯眯盯着我瞧, 眼睛都不带眨的。”


    杨母皱起眉。


    凌云志继续说:“他走之后,我找了街上的摊贩打听了一下。这位尤公子,就是个不务正业的公子哥, 家里是有钱, 可他在外头的名声烂得很。”


    杨母坐在凳子上, 长长叹了口气, 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后怕:“这样的人家,再有钱也不能嫁。说是娶进门,谁知道是娶回去做什么的?万一……万一是个火坑呢?”


    凌云志点了点头。


    杨母又坐了一会儿, 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算了算了,不想了。反正王婆再来我就给她回了,什么好亲事, 怎么不稀罕。”


    凌云志说:“娘,你先去歇着吧, 下午还要起来忙呢。”


    杨母“嗯”了一声,拖着步子走进了里屋。


    她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做大饼, 下午卖完饼子回来,眼皮就沉得睁不开了,午饭之后睡一觉,才能养足了精神, 第二天接着干。


    “小云,灶房交给你了。”杨母揉了揉眼睛。


    “去吧娘,有我呢。”凌云志应了一声。


    杨母走进里屋,不一会儿,那边屋里就没了动静。


    凌云志转身走到灶房角落,把那只陶罐从架子上取下来。


    李大姐的盐不算差,但也说不上好。这个时代粗盐就是这样,颗粒粗,颜色发灰,还带着一股苦味。


    凌云志看着那些盐粒,她深吸一口气,挽起了袖子。


    灶台上的铁锅里早就烧着热水,凌云志把罐子里的粗盐倒进去,用木勺慢慢搅动。


    盐粒在热水中渐渐溶解。


    凌云志从柜子里翻出一块干净的棉布,她把棉布铺在另一个空陶盆上,四角用木夹固定住,然后将盐水舀进盆里。


    浑浊的盐水透过棉布渗下去,变得清亮了许多。那些细碎的杂质被拦在布面上,留下一层灰黑色的残渣。


    一遍不够,她又过滤了第二遍。


    第二遍的时候,水已经清得能看见盆底了,凌云志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在舌尖上尝了尝,才满意点了点头。


    她把过滤好的盐水重新倒进洗干净的铁锅里,架在灶上,用小火慢慢熬煮。


    凌云志守在锅边,手里拿着一把木勺,不停搅动,防止锅底糊住。


    渐渐地水终于熬干了。


    锅底留下一层雪白的细盐,凌云志用木勺轻轻刮了刮,盐粒沙沙响,松散干燥。


    她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干净的小陶罐,把锅里的细盐装进去。


    白花花的盐在罐子里堆成一个小小的雪丘,跟原来那些灰白色的粗盐比起来,简直像是两种东西。


    ……


    ……


    晚饭


    桌上比平时多了一碟糕点。


    杨大郎从书院回来,一眼就看见了那碟糕点,拿起来一块咬了一口,“娘,这糕点哪来的?怪好吃的。”


    杨母盛汤的手顿了顿,“是中午王婆送来的。”


    “王婆?”杨大郎嚼着糕点,“哪个王婆?”


    “你不认得,是我买饼子的时候认识的。”杨母坐下來,“她今儿来家里,是想给你妹妹说亲事的。”


    杨大郎忙问道:“是哪家?”


    凌云志开口,“是一户姓尤的人家,据说家里良田万亩,家财万贯。”


    “这么有钱怎么就看上妹妹了呢?”杨大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娘,你说的该不会是尤家那个尤澜吧?”


    凌云志吃着糕点,“就是他。”


    杨母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我又听说那尤公子风评不太好……”


    杨大郎语气有点不悦,“那尤公子在书院谁不知道?平日里趾高气昂,看不起像我们这样的寒门,这种人怎么能嫁?”


    凌云志添油加醋,“王婆也没说说做正妻还是小妾,我估计着是想让我做妾。”


    杨母本来还有些犹豫,被这么一说,那最后一丝犹豫也没了,“这样的人家还是算了,咱们高攀不起。”


    凌云志松了口气,好久没遇上正常家庭了,让她一时都有些不适应。


    杨大郎吃了几口饭,神色又凝重了起来,“娘,我总觉得咱们应该再多囤点粮食,你们有没有觉得夜间飞虫变多了,我觉得可能会有蝗灾。”


    杨母听了,有些慌,“我就觉得今年不对劲,雨水特别少,难不成真的要闹灾?”


    “八九不离十。”杨大郎的语气有些沉重。


    凌云志说:“娘,咱们多囤些粮食。”


    杨母点点头。


    杨大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来,“娘,这件事我一定得告诉乡亲们。”


    杨母一愣,“告诉乡亲们?”


    “对。”杨大郎说着,“村里人还不知道,我得回去跟他们说一声,能救一个是一个。”


    杨母有些迟疑,“村里人未必会相信。”


    杨大郎说:“信不信是他们的事,我若是不告诉他们,我良心上过不去。”


    杨母听了这话,也不好阻拦。


    ……


    三天后是书院旬休的日子。


    杨大郎坐上驴车赶回杨家村。


    村子还是老样子,几位大爷在村口树下闲聊着。


    杨大郎走过去,“几位大爷,晚辈有几句话想说。”


    大爷们抬起头来看他,有人认出了他,笑着说:“哟,这不是杨家大郎吗?在城里读书读得好好的,怎么有空回来?”


    杨大郎顾不上寒暄,开门见山说:“大爷,我观察了这些日子,河里的水退了不少,井水也变浑了,粮价也开始涨了今年恐怕要闹旱灾,闹饥荒。大家一定要提前囤好粮食啊!”


    他的话说完,树下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笑了。


    一个头老大爷笑呵呵,“杨大郎,没想到你个读书人居然还懂庄稼上的事?”


    旁边几个大爷也跟着笑了起来,有人摇着头说“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有人嘟囔着“年年都有旱有涝的,不都过来了。”


    杨大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我说的是真的!”


    几位大爷摆了摆手,不再理他继续闲聊。


    杨大郎原地踌躇了几步,转身去了村长家。


    村长正蹲在门槛上吃饭,“大郎?你怎么回来了?”


    杨大郎把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这一次说的更详细。


    村长听完,脸上浮现一种半信半疑的表情。


    “村长,我说的都是真的,你一定要相信我!”杨大郎急得额头上冒出了汗珠,“我不是在危言耸听,我是真的看见了那些变化……”


    “好好好,我信你,你别急。”村长摆了摆手,站起身来,“这样吧,我把乡亲们召集到村口,你自己跟他们说。”


    不多时,村口的树下聚拢了一群人,大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叽叽喳喳地议论着。


    杨大郎站在人群中间,被几十双眼睛盯着,深吸一口气,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之后,提醒道:“大家一定要提前囤好粮食!一定要囤!”


    人群响起了细细碎碎的嘀咕声。


    “囤粮?拿什么囤?我们哪有那么多闲钱?”


    “对啊对啊,说得轻巧,米面不要钱啊?”


    “就算想囤,家里那点地方也放不下多少啊……”


    杨大郎站在那儿,脸上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流,他说了那么多遍,怎么就是没人听呢?


    “乡亲们。”村长站了出来,“这种事情,咱们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大郎是个读书人,不会平白无故跑回来骗咱们。”


    人群又安静了一瞬,那些嘀咕声小了下去。


    村民互相看了看,脸上露出几分犹豫的神色。


    担心归担心,那担心像水面上的一层油,沉不到心里去。


    村长说完话,人群便渐渐散了。大家三三两两地往家走。


    杨大郎站在树下,他长长呼出一口气,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


    村民们都听进去了吧?村长都那么说了,应该会去囤粮的吧?好歹听进去了一些,好歹心里有个数了。


    杨大郎转过身,踏上了回城的路。他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觉得自己已经把它办妥了。


    他救了村子,他救了那些乡亲们。


    ……


    ……


    又过了两天,凌云志就远远看见了李大姐的身影。


    这回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身边还跟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穿着一件半新的蓝布衫子,长相跟李大姐有几分相似。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过来。


    “杨掌柜。”李大姐走到摊子前,“生意还好吧?”


    “好着呢。”凌云志的目光移到她身后李大姐那姑娘身上。


    李大姐介绍道:“这是我妹妹,跟我一块干活的。”


    那姑娘冲凌云志笑了笑,笑容腼腆没说话。


    凌云志看了一眼街上的人流,又她低头看了看摊子上剩下的卤肉,还有小半锅,留着中午和晚饭吃。


    “收摊。”她干脆利落地说了两个字,弯腰开始收拾东西。


    李大姐和李二姐只是站在一旁等着,像是两个等着一起回家的亲戚。


    凌云志手脚麻利,把摊子收拾妥当了,领着李家姐妹俩往家走。


    “进屋坐。”凌云志领着姐妹俩进了堂屋。


    门关上的那一刻,李大姐和她妹妹像是同时松了一口气。


    李大姐从菜篮子的夹层里掏出一包用油纸裹着的盐,放在桌上。


    她妹妹则更利索,撩起外衫的下摆,露出腰间一条缝在里衣上的粗布袋子,袋口用麻绳扎着,解开来,里面也是满满一包盐。


    两包盐并排放在桌上,加起来少说也有十来斤。


    凌云志没有急着验货,而是先去灶房倒了两碗水端过来,“带着这么沉的东西,一定累了吧,坐下喝口水。”


    这次的盐跟上次差不多,灰白色,颗粒略粗。


    “行。”凌云志点了点头,把盐重新包好,转身去里屋拿钱,“你点一点。”


    李大姐接过来,解开布巾,手指飞快拨了一遍,点了点头,把布巾重新系好塞进怀里。


    凌云志说:“李大姐,我有件事要和你商量。”


    她抱出一个小陶罐,揭开盖子。


    李大姐随意地往罐子里瞥了一眼。


    罐子里是满满的白盐。


    李大姐的表情变了,脸上带着几分震惊的神色。


    她伸手捏了一小撮,放在指尖搓了搓,又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最后舔了一口。


    “这是……你哪来的?”李大姐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凌云志靠在灶台边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我做的。”


    李大姐看着她,看了好几秒,又低头看了看罐子里的白盐。


    “李大姐,我想跟你谈个合作。”凌云志直起身来,“这样的盐,我每个月能供给你一批。你拿去卖,咱们三七分。”


    李大姐抬起头来,看了看凌云志,忽然笑了,“你这小丫头,还知道三七分?”


    凌云志也笑了,“你出渠道,我出货,三七分,你三我七。”


    李大姐没有立刻答应,手指轻轻叩着罐壁,发出细微的“笃笃”声。她的目光落在那些白花花的细盐上,像是在盘算着什么,又像是在犹豫着什么。


    “你一个月能做多少这样的细盐。”


    “我每天可以做这么多。”凌云志指了指陶罐。


    李大姐掂量了一下陶罐,“这里面的盐估计也就一斤多。”


    凌云志说:“算我每天做一斤,我一个月大概可以做三十斤左右。”


    李大姐想了几秒,“行,我三你七,你这盐真的不错。”


    凌云志又问了一句,“李大姐,你不用问问你上头的人?”


    李大姐摇了摇头,“不用问,这一片,我就是头。”


    凌云志看着她的样子,嘴角弯了弯,伸出手去,“那咱们就合作愉快。”


    李大姐看了看她伸出来的手,有些不太习惯这种打招呼的方式,但还是伸手握了一下。


    “过两天我再来取盐。”李大姐松开手,最后看了一眼罐子里的白盐,转身走出了灶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7章 三生三世杨云6 第一世


    正如杨大郎预料的那样, 蝗虫来得比所有人想象的都快。


    那天晚上,凌云志正在灶房里收拾卤肉,忽然听见院子里杨母“呀”了一声。


    “小云!你快出来看!”


    凌云志擦着手走到院子里,顺着杨母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天上, 有一片黑压压的东西正在移动发出一种低沉的嗡嗡嗡声响, 像是无数只翅膀同时扇动的声音。


    那是蝗虫。


    是铺天盖地的蝗虫。


    蝗虫密密麻麻砸下来, 落在院子里满地乱蹦,落在树的枝叶上啃食。


    有一只落在了凌云志的肩上,她伸手把它弹掉了。


    蝗虫啃食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方向传过来, 窸窸窣窣的。


    城外的田野变成了蝗虫的自助餐。


    那些绿油油的麦田和菜地, 只剩下光秃秃的茬子和啃得乱七八糟的秸秆。


    饥荒来得比蝗虫还要快, 城里渐渐变了样。


    街上的流民一天比一天多。


    起初只是三五个衣衫褴褛的外乡人蹲在墙根底下, 后来变成了一群,再后来到处都是。


    不光是粮价涨,菜也涨了, 肉也涨了。


    凌云志的卤肉摊子摆不出来了, 屠户说现在人肉便宜,猪肉稀罕。


    杨母的大饼也做不成了,面粉贵的离谱。


    杨母坐在灶房门口择着咸菜, 语气里带着几分庆幸,“幸亏咱们提前囤了粮, 不然这会儿跟街上那些人一样了。撑过饥荒就好了,撑过去就好了。”


    书院的课已经停了。


    杨大郎背着书箱走在街上, 看着两旁的店铺一家接一家关着门,街上的行人稀稀落落,偶尔有人走过也是低着头脚步匆匆的。


    他突然听见有人在哭。


    杨大郎循着声音看过去,看见一个人蹲在墙根底下。


    “杨柳?”


    蹲着的人抬起头来, 果然是杨柳。


    杨大郎赶紧走过去,蹲下来问她,“杨柳,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杨柳吸了吸鼻子,“家里没粮食了,我家里人饿得下不了床了。”


    杨大郎想了想,说:“我不是提前让村里人囤粮了吗?我特意回村去说的,村长也帮着劝了,你们怎么没囤呢?”


    杨柳愣了一下,“囤粮?谁囤粮了?你说的那些话,村里人……谁听了?”


    杨大郎张了张嘴,“你……你是说,没有人囤粮?”


    杨柳摇了摇头,“村里人哪有余钱去囤粮啊……”


    杨大郎蹲在那里,他一直以为,以为那天晚上他在村口说了那么多话,村长帮他劝了那么几句,村民们就算不情愿也会多少囤一些。


    他一直以为,自己救了村子。


    原来什么都没有。


    他失魂落魄走回家。


    “娘,”杨大郎终于开口了,“妹妹,我有件事想跟你们商量。”


    杨母从灶房里走出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杨大郎深吸了一口气,“我想给村里人送些粮食。”


    杨母的脸色变了,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不悦,从不悦变成了愤怒,“你说什么?给村里人送粮?你疯了?”


    “娘,他们没有粮了,”杨大郎的声音有些急切,“杨柳她爹她娘都饿得下不了床了,再这样下去会死人的……”


    杨母语气生硬,“现在外面到处都是土匪,路上不太平,你还是消停点吧。”


    其实杨母作为嫁到杨家村的外乡人,对村里人没有多少感情。


    她嫁过来没几年就守了寡,那些年她是怎么过来的,只有她自己知道。要不是杨大郎争气,小小年纪就显露出了读书的天赋,后来又考中了秀才,她在村里的日子只会更难过。


    搬进城那天,没有一个人来帮忙,她跟那个村子从来就没有真正熟络过。


    凌云志语气平静,“哥,你都已经提醒过他们了。囤粮的事,你说了,村长也帮着劝了,他们自己不听,能怪谁?既然他们没有囤粮,那就算了呗,各人有各人的命。”


    杨大郎站在院子里,听着母亲和妹妹的话,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他是读书人,从小在杨家村长大的读书人。村里人十分敬重他,小伙子们都羡慕他,姑娘们都想嫁给他。


    他不能忘本,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些看着他长大的长辈一个个活活饿死。


    他做不到。


    “我是杨家村长大的。他们看着我长大的,我不能看着他们饿死!”


    凌云志无语。


    原剧情里你可是被那些村民活活吃掉的。你拿他们当乡亲,他们拿你当口粮。


    你这个杨大郎又不会复活,就别搁这儿cosplay耶稣了。


    杨大郎抬起头来,声音异常坚定,“娘,我明天带些粮食回去。不用多,够大家撑一阵子就行。我会小心的,路上不会有事的。”


    过了好一会儿,杨母才开口,“随便你吧。你长大了,我管不了你了。”


    凌云志看着他,沉默了几秒,“行吧,你明天拿多少粮?我帮你装。”


    ……


    ……


    晚上


    杨大郎早早就睡下了。


    凌云志把明天要带走的粮食一袋一袋装好。


    装完粮食,她又在灶房里坐了一会儿。


    弯腰从灶台底下的暗格里摸出了一个小小的油纸包。


    这个年代没有食品安全这一说,奸商们为了赚钱,什么招都想得出来。


    往米面里掺砒霜能让粮食看起来更白净,用水银腌肉能防止腐烂,用硫磺熏干果能让颜色更鲜艳。


    砒霜这东西,想买总能买到。


    凌云志走到已经装好的粮食面前,蹲下来,解开了袋口的麻绳,把粉末倒进粮食里,用手搅了搅。


    然后她重新扎好袋口。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杨大郎就起来了。


    他把粮食搬上驴车,又检查了一遍,确认不会在半路上散开。


    杨母站在院门口,只是低声叮嘱了一句:“路上当心,送了粮就赶紧回来。”


    “知道了,娘。”杨大郎应了一声。


    凌云志只说了句:“早去早回。”


    杨大郎点了点头,翻身上了驴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8章 三世三世杨云7 第一世


    那天晚上, 杨大郎没有回来。


    杨母点了一盏油灯,坐在堂屋等待。


    “娘,别等了。”凌云志说:“说不定是谁家留哥在家住一晚呢。”


    杨母听了,点了点头, 像是在说服自己, “也是, 也是,他在村里长大的,乡亲们留他住一晚, 也说得过去。”


    杨母又坐了一会儿, 终于站起身来, 吹灭了灯, “去睡吧。”


    第二天,杨大郎没有回来,第三天也没回来。


    杨大郎一连好几天没有回来, 杨母终于坐不住了。


    宣大郎正在院子里背书, 听见敲门声出来开门,看见杨母站在门口,脸色憔悴, 眼眶发红,忙问道:“婶子?怎么了?”


    杨母流着泪, “大郎他……他好几天没回来了。宣公子,你能不能帮婶子回村里看看?我实在是……”


    宣大郎脸色一变, “婶子你别急,我这就去。”


    ……


    ……


    晚上,院门被人敲响了。


    “砰砰砰!”


    杨母快步走到院子里,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两个官府的人,“你们是……”


    “杨氏?”为首的差役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杨家村的人?”


    杨母的腿开始发软,“是……我家大郎怎么了?”


    那差役没有直接回答,“跟我们走一趟吧。杨家村出事了,你闺女也带上。”


    杨母转过身,一把抓住正在收拾碗筷的凌云志,“小云,跟娘走……”


    凌云志看着杨母的脸,什么都没问,扶着她出了门。


    到了衙门,她们被领进了一间偏厅。


    一进门,杨母就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宣大郎站在屋子中间,身上的衣裳沾了不少灰尘,鞋面上全是泥。


    “宣公子!”杨母几乎是扑过去的,“大郎呢?你看见我家大郎了吗?”


    宣大郎张了张嘴,看了杨母一眼,又低下头去,“婶子……杨家村……出事了。我到了杨家村……整个村子,没有人了都……都死了。”


    杨母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大郎……大郎呢?”


    宣大郎低下头,语速说得很快,“我没有看到杨大哥……也没敢看。”


    ……


    ……


    义庄


    一具一具的尸体,用草席裹着,整整齐齐摆在地上。


    杨母一具一具看过去,掀开每一张草席的一角,仔细从头看到尾。


    没有杨大郎。


    “没有……没有我家大郎……”她的声音在发抖,“他是不是还活着?我家大郎……他去哪儿了?他不在村里,他去哪儿了?”


    两个差役对视了一眼,“村里人十有八九是土匪杀的。你儿子没在村里,要么是跑了,要么是被土匪带走了。”


    “带走了?”杨母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带到哪儿去了?”


    那差役说:“当然是被带到了土匪窝。”


    宣大郎站到杨母身边,“大人,我在村里看过了,那些人的死状是七窍流血,身上没有外伤,很明显是中了毒药。土匪杀人为什么要用需要?他们图什么?村里穷得叮当响,什么都没有,土匪为什么要毒死一村的人?”


    那差役的脸色变了变,脸色不耐烦,“你一个读书人,懂什么土匪?土匪想怎么杀就怎么杀,还用得着跟你商量?”


    宣大郎的脸色涨红,嘴唇动了动,想要再说什么,被旁边另一个差役伸手拦住了。


    “行了行了,”那差役挥了挥手,像是在赶苍蝇,“该说的都说了,你们先回去。有消息会通知你们的。”


    杨母被凌云志搀扶着走回去。


    到了家门口,宣大郎停下来转过身,声音轻柔,对凌云志说:“杨姑娘,有什么事,你尽管来找我。不管什么时候,不管什么事,你托人捎个信,我立刻就过来。”


    凌云志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多谢宣大哥,今天辛苦你了,现在城里不太平,天黑了,你快回去吧,免得让家里人担心。”


    宣大郎点点头。


    门快要关上的时候,他又忍不住说了一句:“杨姑娘,你……你们多保重。”


    门缝里,凌云志的脸只剩下窄窄的一条,她朝他点了点头,然后门关上了。


    ……


    ……


    后来的日子,杨母每天都去衙门问消息,可衙役们每次都是那几句话,“前段日子剿匪兄弟们死伤惨重,那群山匪心狠手辣,我看你还是别盼着了,你儿子多半是凶多吉少了。”


    饥荒已经闹得满城都是了,街上到处是饿得走不动路的人,城外每天都有新的尸体被抬进义庄。


    县太爷躲在家里喝酒听曲,底下的差役们能推就推,能拖就拖。


    一个月过去了,没有任何消息。


    ……


    ……


    又到了细盐交易的日子。


    凌云志一早就在家门口等着了,不多时,远处出现一个人影。


    今天来的是李大姐。


    按照往常的惯例,来的应该是李二姐。


    自从头几次李大姐亲自带过路之后,后面的交易就一直是李二姐来跑。


    凌云志有些意外,拉着她来到家旁边的小巷子里,“二姐今天没来?”


    李大姐没有立刻回答,脸色有些不太好,嘴唇嗫嚅了好几下,“她…她…她有点事,来不了。”


    凌云志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把那油纸包交给她。


    李大姐接过来细盐,“今天这趟……是最后一趟了。现在这世道,你也看见了,饥荒闹成这样,街上到处是流民,犯盐生意……做不动了。”


    凌云志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行。”


    李大姐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从口袋里掏出钱袋子,“这是最后一次的钱。”


    凌云志接过钱袋子掂量了掂量,直接揣进了怀里。


    “行,那就这样吧。”李大姐把油纸包藏进来衣服了。


    她走了两步,“云小妹,你是个聪明姑娘,这世道……你自己当心。”


    说完,她一瘸一拐沿着巷子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9章 三生三世杨云8 第一世


    半夜


    整个屋子非常安静。


    凌云志忽然睁开了眼睛, 她听见了微小的声音。


    有人溜进了院子里。


    她将手摸出了枕头下的那把剪刀,翻身下床,躲到了床底下。


    脚步声越来越近,门闩一点一点被拨动。


    “咔”的一声, 门闩掉在了地上。


    门被推开, 一个黑影闪了进来, 走到了床边。


    凌云志一把抓住那人的脚腕,狠狠扎进去。


    那人发出了一声尖叫。


    凌云志紧紧抓住那人的小腿,一用力, 顺势将人拽到了在地, 又是一剪刀扎到那个人大腿上。


    那人的尖叫刚要冲出喉咙就被一只手捂住了。


    凌云志将手掌死死压住他的嘴上。


    杨母听到动静冲了进来, “小云?!小云你怎么了?!”


    “娘, 快过来按住他!”凌云志喊道。


    杨母愣了几秒,然后扑了上去死死按住男人。


    凌云志松开了捂着他嘴的手,往他的嘴里塞了一块汗巾, 将剪刀从大腿抽出来, 然后对准他的喉咙干净利落扎下去。


    那男人被塞住了嘴,发出徒劳的尖叫和挣扎,身体抽搐了两下, 然后渐渐软了下去。


    凌云志松开手,退后一步, 点起了灯,辨认那人的长相, “原来是刘麻子啊。”


    刘麻子是这附近的混混,平日里就总做些偷鸡摸狗的事。


    现在剪刀还插在刘麻子的喉咙上,血从伤口处蔓延,像一朵正在盛开的花。


    杨母跪在地上, 双手还保持着按人的姿势,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凌云志弯下腰,伸手把杨母从地上扶了起来。


    杨母的腿是软的,整个人靠在凌云志身上,身子不停发抖。


    “娘,”凌云志安抚道:“没事了。”


    杨母缓缓在床沿上坐下,盯着地上那摊还在扩大的血迹,“这……这尸首……该怎么处置啊……”


    凌云志蹲下来,“娘,我有办法。”


    凌云志和杨母把刘麻子的尸首裹在一张旧草席里,用麻绳捆了两道,抬上了院子里那辆平时用来拉货的小推车。


    凌云志推着车,杨母走在旁边,母女俩一前一后,小心翼翼穿过了几条黑黢黢的巷子。


    张屠户家在一条窄巷子里,凌云志停下推车,抬手敲了门。


    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谁?”


    “张叔,是我,杨云。”


    门开了一条缝,张屠户的脸从门缝里探出来,他眉头皱了一下,侧身让开了门,“进来。”


    张屠户的老婆孙氏也被惊动了,披着衣裳从屋里出来,手里举着一盏油灯,照见了推车上那卷草席渗出的暗色痕迹。


    孙氏的脸色变了一下,“云姑娘,这是……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凌云志把事情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完之后从腰间解下钱袋子,钱袋子发出银子碰撞的闷响。


    她把钱袋子递到张屠户面前,“张叔,我想请您帮个忙,把这些处理干净。这是谢礼。”


    孙氏先开了口,走到推车边,低头看了一眼草席,撇了撇嘴,“刘麻子这个杀千刀的,成天偷鸡摸狗,调戏妇女,死了活该,替天行道了。”


    她说着,看了凌云志一眼,“云姑娘,这钱你收回去,你们娘儿俩留着过日子用。这忙我们帮了,不收钱。”


    凌云志摇了摇头,把钱袋子又往前递了递,“婶子,张叔帮我们收拾烂摊子,这钱必须收。你们拿着买酒喝,我心里才过得去。”


    孙氏还要推辞,张屠户伸手接过了钱袋子,在手里掂了掂,塞进了孙氏怀里。


    他看着凌云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行了,你们先回去。这里交给我,我会处理干净,不会有人知道。”


    “多谢张叔。”凌云志点了点头,转身扶住杨母的胳膊,母女俩一前一后地往外走。


    张屠户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门关上,然后弯下腰,一把将推车上的草席扛上了肩,孙氏举着油灯跟在他后面,一前一后往后院走去。


    ……


    ……


    回到家里,杨母把门闩插上,又搬了一条长凳顶在门后。


    她做完这些,站在堂屋里愣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灶房,把灶膛里的灰扒拉出来,撒在堂屋地面上那些血迹上,用脚踩了踩,又撒了一层。


    等杨母终于坐下来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一层灰白色。


    “娘,躺一会儿吧。”凌云志走过去,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杨母点点头,两人各自回了房间。


    凌云志闭上眼睛,很快又睡着了。杨母一直睁着眼,眼瞧着外面天慢慢亮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0章 三生三世杨云9 第一世


    这几日, 杨母总是往外跑,回来的时候脸上挂着笑。


    连着五六天都是这样,凌云志就觉得不对了,“娘, 你这几天天天往外跑, 脸上还总是笑, 到底怎么回事?”


    杨母的眼神却有些躲闪,脸颊上浮起红晕,声音小了许多, “也没啥……就是, 就是认识了一个人……”


    凌云志看着杨母那副模样, 心里已经明白了大半, 问道:“谁?”


    “李大郎。”杨母的声音更小了,“就是城东那个……磨坊的李大郎。”


    凌云志在脑子里搜了一圈。


    城东磨坊的李大郎,好像三十来岁, 圆头圆脑一男的。


    杨母坐在凳子上, “小云,娘想着……现在家里没个男人撑腰,你哥又……娘一个人, 实在是……”


    凌云志说:“娘,你怕家里没男人撑腰, 就找了个男人回来,你把一个陌生人带回家, 不危险吗?”


    杨母抬起头,急急地说:“李大郎是好人!他老实,街上谁不知道?他不会害人的。”


    凌云志靠在门框上,“好人?李大郎不是有老婆吗?他老婆人呢?”


    杨母的表情变了一下, “他跟他老婆过不到一块去……街坊邻居都知道的,他都七、八年不跟他老婆住一块,各过各的……”


    凌云志差点没忍住笑出来,“所以他打算怎么办?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跟你好?”


    杨母高声道:“他愿意入赘。”


    凌云志这回是真的笑了,“我看他是闹饥荒,家里没饭吃了,就跑出来找个有粮的寡妇入赘。”


    杨母立马辩驳:“他不愁吃喝!就是想找个人过日子!”


    凌云志都无语了,“他能帮咱们家干活吗?”


    “能!”杨母点头。


    李大郎带了一个磨盘过来。


    那磨盘又大又沉,他一个人从推车上卸下来,把磨盘推进院子里。


    “这磨盘跟了我十几年,”李大郎擦了把汗,“到哪儿都带着。”


    临走前,他在院子里劈好了柴。


    饥荒还在继续,粮食越来越少,城里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


    李大郎想了个办法,他去外面找了树皮,把树皮磨成粉,让杨母掺上糠麸,贴在锅上烙成饼子。


    凌云志尝了一口,口感粗糙,没什么味道,但在这时候,能填饱肚子的东西就是好东西。


    杨母挎着篮子出去卖了一天,回来的时候篮子空了,“卖了卖了,全卖了!”


    凌云志接过铜板数了数,觉得李大郎这人还挺有几分商业头脑。


    ……


    ……


    时光飞逝


    李大郎已经搬进来杨家快三个月了。


    这天,他早院子扫地,动作忽然慢了下来,脸色有些发白。


    杨母从灶房里出来,问道:“怎么了?”


    李大郎摆了摆手,“没事,就是有点不舒服,老毛病了。”


    话音刚落,他的身子晃了一下,整个人朝前栽了下去。


    “老李!”杨母扑过去,把李大郎翻过来,喊他的名字。


    凌云志从屋里冲出来,蹲下来探了探李大郎的鼻息,又摸了摸他脖子上的脉搏。


    她收回手,看着杨母,摇了摇头。


    杨母两只手攥着李大郎的衣领,断断续续的抽泣。


    过了几天,官差来了。


    两个皂衣面无表情开口,“有人告你们侵占财产,你们跟我们去衙门走一趟吧。”


    堂上县太爷戴着一顶旧乌纱帽,眼皮耷拉着,像是一直在打瞌睡。


    李大郎的原配妻子王二姐跪在公堂上,指着杨母说:“她是我家男人的小妾,如今我家男人死了,我就想分家!求县太爷做主。”


    县太爷听完,翻了翻桌上的婚书。


    李大郎与王二姐虽然感情不和,从成亲之后一直分居,但碍于面子,并没有和离。


    虽然是李大郎当初说好是入赘杨家,但他既然没有与王二姐和离,那杨母只能算是他的小妾,杨家的财产就是李大郎的遗产。


    且王二姐与李大郎育有一男,而杨母与李大郎并无子嗣。


    县太爷立马做出来判决:“李大郎与王氏,有婚书为凭,是为正妻。杨氏与李大郎按律,当以妾论。李大郎身故,其所遗财产,应由正妻王氏的儿子继承。”


    ……


    ……


    杨家门口


    王二姐带着她儿子李大儿,站在杨家院门口,朝里面喊:“杨氏!开门!我今儿是来跟你算账的!你欠我们家的,今天必须给我吐出来!”


    门开了。


    王二姐还没反应过来,一桶粪水泼了过来。


    一股恶臭瞬间炸开。


    “啊啊啊啊啊!”


    王二姐和儿子瞬间尖叫,随后弯下腰干呕。


    凌云志把空桶往地上一搁,迅速“砰”地一声把门关上了,门闩插得死死的。


    王二姐和儿子的尖叫声引来了不少街坊邻居,捂着鼻子远远看热闹。


    “走!”王二姐咬牙,拉着儿子走得很快,快得像在逃跑。


    ……


    ……


    王婆正在王二姐家里喝茶,等侄女回来。


    门一开,一股恶臭先涌了进来。呛得她直咳嗽,“这……这是怎么了?你们怎么弄成这样了?”


    王二姐一边脱衣裳一边骂,“姑姑,那杨家母女真是下作!”


    她把前因后果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越说越气。


    王婆听着忽然想到了什么,忙问道:“你说的那个杨家母女是不是原先在街上卖卤肉和卖大饼馒头的那两人!”


    “对!就是她俩!”


    王婆转了转眼珠子。


    她想起去年尤家公子专门来她家打听杨家姑娘的事,可惜那会儿亲事没成。


    现在杨大郎没了,杨母一个寡妇带着一个丫头,无依无靠,孤零零的。正是最难的时候,正是最需要人拉一把的时候。


    王婆把瓜子壳,拍了拍衣服上的碎屑,脸上浮起一层笑意。


    “二姐,你先洗洗,我出去一趟。”王婆说着,人已经闪到了门口。


    王二姐还没反应过来,她的姑姑王婆就已经跑了。


    王婆走得很快,拐进了一条的街道,来到尤家大门前。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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