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古代薛京墨3 世人皆逐利
马车穿过几条街, 终于在一座气派的宅院前停下来。
“到了。”车夫在外头喊了一声。
虎头掀开车帘,从马车上跳了下来,朱红色的大门,两边分别伫立着石狮子, 门上悬着一块匾, 写着“刘府”两个大字。
门口立着两个家丁, 穿着青布衣,腰板挺得笔直。
喜妞紧跟着下了车,仰头看着那扇高高的大门。
门里走出来一个中年男人, 四十来岁的年纪, 上下打量了虎头和喜妞一眼, “老爷你回来了, 这两位是……?”
宋公介绍道:“这是我儿子和女儿。”
男人脸上堆起笑容,“原来是两位小主子吧?快请进,快请进。”
宋公带着领着兄妹俩来到一个院子。
“你们两个门外稍等, 我去禀报夫人。”
他进去了, 留下虎头和喜妞站在门口。
喜妞小声说:“哥,这儿真大……”
虎头没吭声,看着垂花门里头的院子, 比他以前住的那间破屋大十倍都不止。院子中间有个石桌,石桌旁边摆着几盆花, 开得正艳丽。
廊下站着几个丫鬟,年纪大概二十左右, 居然都穿金戴银的。
不多时,有一位婆子出来了,“夫人请两位小主子进去呢。”
虎头一眼就看见坐在上首的那个女人,四十上下的年纪, 头上戴着金闪闪的首饰。
她旁边站着一个十四五岁左右的姑娘,穿着一身绿色的长衫,面容清俊,好奇望着兄妹俩,想必那就是宋二娘吧,他那个同父异母的姐姐。
刘夫人脸上有些不太高兴,“给哥儿安排在西厢房,姐儿就住在我后头的小院里。”
宋公陪着笑,没说话。
刘夫人望了眼宋公,叹了口气,“缺什么只管跟下人说,别拘束,往后就是一家人了。”
虎头低着头,应了一声“是”。
他和妹妹就被分开了,婆子领着他往前头走,穿过一个月亮门,进了一个小小的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桃树,有一个婆子正在扫地。
西厢房有三间屋子,刘夫人给他拨了一个丫鬟和一个小厮服侍。
晚上,丫鬟端着铜盆进来请他洗漱更衣。
虎头洗完脸,换上那身新衣裳,睡在了大床上。
翌日一大早就被丫鬟叫了起来,给他穿上衣裳和新鞋是黑面白底的。
虎头看着铜镜里的人,脸还是那张脸,黑黑瘦瘦的,可换上这身衣裳,竟也像模像样的。
他转了转身子,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新衣的自己,心里不由升起几分激动。
门外传来脚步声,小厮探头进来,“虎哥儿,该去去学堂了。”
虎头放下镜子,跟着他往外走。
学堂的院子不大,里头摆着十来张矮几,坐着七八个孩子,大的不过十来岁,小的才六七岁。
虎头有些害臊,在最后头的一张矮几前坐下。
老先生交的是《千字文》
这些他都认得一些,以前爹教过,娘也会用树枝在地上划拉教他。
虎头低下头,看着面前的课本,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了进去。
……
喜妞被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领着,绕过几道回廊,来到一处小小的院子。
“姑娘,这就是您的屋子了。”小丫鬟掀开帘子。
喜妞站在门口,屋子不大,.靠墙一张雕花的架子床,挂着青色的帐子,有位丫鬟正在铺着被褥。
窗下一张妆台,台上摆着一面铜镜,妆台对面是一个衣柜。
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地上,亮堂堂的。
晚上丫鬟伺候她舒舒服服洗了个热水澡。
第二天,丫鬟送来了新衣服,“姑娘,新衣服还没来得及做出来。这是大小姐以前的旧衣服,您先换上吧。”
喜妞接过那身衣裳,虽然说是旧衣服,但是看着非常新。
那是一身淡青色的袄裙,料子摸上去软软的,针脚密密的,一看就是好手艺。还有一双新鞋,鞋面上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
她从来没穿过这么好的衣裳。
小丫鬟帮她换上,又让她坐在妆台前,替她重新梳头,木梳一下一下地梳过她的头发,梳得头皮痒痒的,却很舒服。
头发梳好了,不是麻花辫,而是在脑后挽了两个小小的髻,用两根红头绳扎着。小丫鬟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来,推到喜妞面前。
“这是夫人赏的,让姑娘挑着戴。”
盒子里躺着几朵簪花,粉的红的黄的绢花,花瓣一层一层的,栩栩如生。旁边还有几根银簪子,细细的,簪头刻着小花。
喜妞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东西。
她小心翼翼托起一朵粉色的绢花,那花瓣软软的
她看了一会儿,把花往头上比了比。
小丫鬟抿着嘴笑,“姑娘戴这个好看。”
喜妞把花插进发髻里,又拿起一朵红的,插在另一边,再拿起一朵黄的,她一朵一朵把那些簪花往头上插。
插完,对着镜子左照右照,越照越高兴。
笑着笑着,喜妞突然想起娘,不知道娘在那个破旧的院子里住着怎么样了?
这时候,门帘掀开了,丫鬟端着托盘走进来,“姑娘,该用早膳了。”
托盘放在桌上,喜妞探头一看,眼睛都直了。
中间是一碗白粥,熬得稠稠的,旁边八个小碟子,一碟酱瓜,一碟腐乳,一碟炒鸡蛋,一碟腌菜,一碗白糖糕,一碟小包子,一个圆形撒有芝麻的炸物,还有一碟麻花。
喜妞咽了咽口水,一碗粥居然配了八样菜!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这个粥吃上去软软糯糯的。
她又夹了一筷子炒鸡蛋,一口粥一口菜。
两个小丫鬟笑出了声,“姑娘慢点儿吃。”
喜妞舔了舔嘴唇,一大早就能吃饱的感觉真好。
……
另一边
有小厮来凌云志家里传话,说是王夫人明天请她过去喝茶吃点心。
凌云志换上了绣娘制作的新衣裳,站在那面破旧的铜镜前照了照,她抬手理了理鬓发,出了门。
这回门口的家丁见了她,笑着道:“薛夫人来了,老太太念叨好几天了。”
凌云志跟着引路的婆子来到后院,掀开帘子进去,王夫人见她进来,笑着招招手,“好孩子,过来坐。”
凌云志行过礼,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最近过得怎么样?”王夫人看着她。
凌云志道:“托太太的福,一切都好。那日带回去的东西,足够我用许久了。夫人的恩情,晚辈铭记在心。”
王夫人摆摆手,笑道:“说什么恩情不恩情的,我与你父亲同门一场,照拂你是应当的。”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今日请你来,是有一桩事情想请你帮忙。”
“夫人请说。”
王夫人说:“前些日子,府里买了几个小丫鬟。都是十来岁的孩子,到了府里没几天,身上便起了疹子,痒得整夜睡不着觉,你既然得了你父亲的真传,不如替这几个丫头瞧瞧?”
凌云志心里明白了,王夫人要亲眼看看她的医术到底如何,“太太信任,晚辈自当尽力。不知那几位姑娘现在何处?”
几人一块往后院走去。
丫鬟们的住处在一个僻静的角落里,婆子掀开门帘,凌云志低头走了进去。
屋里光线有些暗,窗户关得严严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闷闷的气味。几个小丫鬟或坐或躺。
最大的那个不过十三四岁,最小的看着才十来岁。她们手上和脖颈处,都露着红红的疹子和抓痕。
凌云志走到最小的那个跟前,蹲下身来,“哪里不舒服?”
那小丫鬟小声道:“身上……身上痒,浑身都痒,夜里睡不着……”
凌云志点点头,让她把手伸出来,仔细看了看手上的疹子。又让她解开领口,看了看脖子和后背。
那疹子一粒一粒的,红红的,有些地方连成一片,表皮上还能看见细细的抓痕。有几个地方,皮肤下面隐约能看见一条条灰白色的小纹路。
凌云志心里有了数。
她又问了其她几个丫鬟的情况,症状都差不多,身上起疹,奇痒难忍,夜里加重。
凌云志点点头,站起身来。
王夫人站在门口,正看着她。
凌云志轻声道:“是疥疮。这东西传染得快,一个人得了,同屋住的人都容易染上。”
王夫人点点头。
凌云志转过身,对小丫鬟们说:“这是由一种虫子引起的。你们身上穿的所有衣裳,还有铺盖的被褥,都要用开水煮过。没有开水的,就用大锅滚水烫,烫完了拿到太阳底下暴晒。那些虫子怕热,一烫就死。”
几个小丫鬟连连点头。
凌云志接着说道:“我开一个熏洗的药方,每日煎水洗身。洗的时候要用热水,洗完了换上煮过的衣裳,原先那些没煮过的不能再穿。“这屋子要开窗通风。这窗户关得太严了,闷着不好。往后被褥要勤晒,衣裳要勤换。只要干净,虫子就生不出来。”
王夫人在一旁听着,等她说完,点了点头,吩咐一旁的婆子:“快去拿纸笔。”
婆子转身出去,不一会儿就拿来了一些纸笔。
凌云志在纸上写下了药方。
王夫人接过药方端详片刻,递给婆子,“按她说的办。”
婆子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了。
王夫人又看着那几个小丫鬟,叹了口气,“这几日好好养着吧,别怕,很快就会好的。”
那几个小丫鬟连连点头道谢。
几个人又重新回了院子里。
重新落座,王夫人端起茶盏,看着凌云志,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许,“好孩子,你父亲若是在天有灵,看见你这样,也该欣慰了。”
凌云志低下头,“夫人过誉了,不过是些粗浅的本事。”
王夫人笑道:“不必自谦。如今新帝登基,女子们亦可以抛头露面做营生。你既有这般本事,往后不愁没有病人上门。”
凌云志站起身行礼,“多谢夫人提携。”
王夫人扶住她,笑道:“不必多礼。照拂小辈,原是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分内之事。”
临走前,王夫人又送了好些衣料首饰给她,“以后你要出门给人看病,可不能让人看扁了。”
马车走在街上,凌云志坐在车里,看着那些堆得满满当当的锦盒,
今日这一趟算是成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古代薛京墨4 世人皆逐利
宋公把两个孩子领回刘府那天, 刘夫人露出了不悦的神色,“你为何不提前同我你说?”
宋公站在一旁,心里便有些发虚。
他知道刘夫人不痛快,这两个孩子是他和别人生的, 如今要养在刘夫人眼皮子底下, 换了谁心里能痛快?
可人是他带回来的, 如今反悔也来不及了。
他凑上去,陪着笑脸说了几句软话,刘夫人没应声。
宋公暗暗琢磨着, 得找个机会表个态, 让刘夫人知道, 他的心是向着刘家的。
这天清晨, 虎头和喜妞照例来正院请安。
兄妹俩一前一后进来,向刘夫人行了礼。
刘夫人放下茶盏,“起来吧。今儿来得早, 可用过早饭了?”
“还没有, 一会儿回去用。”虎头答道。
刘夫人点点头,又看向喜妞,上下打量了一眼, “喜妞这几日气色好多了,脸上长肉了。衣裳可还够穿?缺什么别拘着, 只管跟下人说。”
喜妞小声道:“谢谢夫人,什么都不缺。”
刘夫人又看向虎头, “虎头呢?学堂里念书可还跟得上?先生讲得能听懂吗?”
虎头垂着眼,“回夫人,先生讲得仔细,能听懂。只是我起步晚, 要比别人多用些功夫。”
刘夫人点点头,“有什么不懂的,只管问先生,别不好意思。”
“是。”
宋公突然开口,“虎头,这些日子在学堂,书念得怎么样了?学到哪了?”
虎头心里一紧,面上却不敢露出来,低着头答道:“回父亲,在念《千家诗》。”
“《千家诗》?那我考考你。”宋公随口念了一句诗,问道:“下一句是什么?”
虎头的额角渗出细细的汗珠,“爹,儿子还没学到哪里……”
宋公微微皱眉,“你念了半个月,连这个都答不上来?”
虎头低下头,“父亲,我……”
“你什么?”宋公的声音严厉起来,“你知不知道,你哥哥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四书都已经念完了。你呢?《千家诗》都背不全?”
虎头攥紧了拳头。
旁边喜妞偷偷看了哥哥一眼,又了眼盛怒的爹,低下头不敢说话。
刘夫人轻轻咳了一声,开口道:“老爷,虎头才上学堂几天,哪里能跟大郎比?大郎从小就有名师教导,虎头这才刚开始,你别太严厉了。”
宋公却摇头叹气,语重心长道:“不是我心急,正因为起步晚,才更要抓紧。常言道,笨鸟先飞。虎头,人家本来就比你强,你要是再不努力,往后怎么赶得上?”
虎头听见这些话,心里很不是滋味。
宋公还在继续说:“要多跟你哥哥学学,你有空多去请教请教。”
虎头低着头,一声不吭。
宋大郎从小锦衣玉食长大,丫鬟仆从伺候,有名师教导,才华横溢。
而他,直到这么大了才只能和一群七八岁的孩子挤在一间屋子里,念《三字经》《千字文》
宋公又说了一会儿,无非是那些“要争气”“别给我丢脸”之类的话。
终于他说完了,挥挥手,“行了,下去吧。”
虎头行了礼,转身往外走。
喜妞跟在他身后,小跑着才追上,扯了扯他的袖子,“哥……”
虎头不理她。
总有一天,他一定会将宋大郎比下去。
……
凌云志找了人将家里修缮了一番。
不多久,王夫人的帖子送了过来,请她去赏花宴。
三日后,凌云志换上新衣裳,看着比刚来那会儿精神多了。
这回引路的是个丫鬟,“薛夫人,这边请。老太太在花园里等着呢。”
穿过回廊,远远便闻见一阵花香。
后花园里,花树下摆着几张矮几,铺着垫子,几上放着茶点瓜果。已经有几位夫人到了,三三两两地坐着说话。
王夫人坐在上首,穿着一身橙青色衣裳,见她来了,笑着招招手,“好孩子,过来,坐我身边。”
在场的几位夫人都转过头来,目光齐落在凌云志身上。
凌云志不慌不忙地走过去。
王夫人拉着她的手,让她在身边坐下,又对众人笑道:“这就是我师兄的女儿。”
凌云志微微欠身,“见过各位夫人。”
众人便都笑了起来,目光在她身上打量。
王夫人说:“这孩子医术高超。”
说着便把那日几个小丫鬟身上起疹子,痒得整夜睡不着,凌云志一去,看一眼就知道是疥疮,开了方子,又教她们煮衣裳晒被褥。
王夫人脸上的笑意更深了,“那丫头们痒了小半个月,这孩子一去,那些小丫头没过几天就好了!”
几位夫人听得认真,点点头,又看向凌云志,“年纪轻轻,竟有这般本事,难得难得。”
凌云志笑道:“不过是小时候跟着父亲学过几年,略懂些皮毛。”
旁边几位夫人也纷纷附和,有说“女医难得”的,有说“往后家里有什么头疼脑热的,可得麻烦薛夫人”的,一时间气氛热络起来。
凌云志不卑不亢应着。
王夫人看在眼里,暗暗点头。
寒暄了一阵,丫鬟们端上花酒和花茶,众人便一边喝茶酒,一边赏花,说说笑笑,大半个时辰才散。
临走时,凌云志谢道:“今日多谢夫人替我引荐。”
“你医术这么好,不应该被埋没。”王夫人眼里充满了慈爱,“好了,时候不早了,你早些回去吧。”
凌云志点点头,转身上了马车。
……
这天,喜妞去正院给刘夫人请安。
她听见房里传来说话声,在门口停住,往里看了一眼。
刘夫人正坐在上首,旁边坐着一位不认识的妇人。
喜妞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刘夫人已经看见她了,笑着招招手,“喜妞来了?进来进来。”
喜妞便掀开帘子进去,行了礼。
那位女眷打量着喜妞,笑着问道:“好清秀的小姑娘,今年几岁了?”
喜妞老实答道:“回夫人,十一了。”
“十一,好年纪。”女眷点点头。
刘夫人突然想到了什么,“哎,你家那个姑娘呢?怎么好久都不见她了?你带她多出来走走。”
女眷对刘夫人道:“我们家送去了女学读书。”
刘夫人点点头,“我听说如今京里好些人家都送女儿去女学。说是除了教女红、琴棋书画,还教四书五经?”
“可不。”女眷笑道,“女子多读点书总没错,往后到了婆家,也能撑得起场面。”
喜妞站在一旁,把这话一字一句听进耳朵里。
女学?原来京城的姑娘们,还能去念书。
她想起自己已经十一岁了,女红只学了个皮毛,琴棋书画摸都没摸过。
刘夫人和那位女眷又说了会儿话,话头渐渐转到了别处。
“对了,”刘夫人压低了些声音,“上回你说的那户人家,后来怎么说的?”
女眷也压低了声音,“画像已经拿去了,很满意,催着问什么时候合八字呢。”
刘夫人脸上露出笑意,“那就好。我也是盼着二娘能有个好归宿,这孩子从小懂事,我舍不得她受委屈。”
刘夫人又和那女眷说了几句,对喜妞道:“你去后头玩会儿,我和婶子说说话。”
喜妞退出去后,转身去了宋二娘的小院。
将房里听到的一切都告诉了宋二娘,“姐姐,你才十四就要定亲了?你哥哥还都没有定亲呢。”
宋二娘低头绣着花说道:“母亲说,家里女孩就要早点嫁出去,将来嫂子进了门,就不会有姑嫂矛盾。”
喜妞想了想,总感觉哪里不对。
没过多久,喜妞就听丫鬟说刘夫人拿了宋二娘的生辰八字去算命,没过多久就给宋二娘定了亲。
听说是很好的人家,男方是百年望族,喜妞羡慕极了。
常言道女人福气不靠出身,靠嫁人,偏偏她这个姐姐出身好,夫家也好。
宋公当着刘夫人的面,忽然对她说:“喜妞,你也好好学着做个姑娘,别整天疯疯癫癫的。你看二娘,多规矩多懂事。往后要是能像她一样,找个好夫家,我和你母亲也就放心了。”
喜妞愁眉苦脸,她连女学都没上过,连字都认不全,连琴棋书画一样都不会,能找什么好夫家?
她在屋里绣花,绣着绣着,竟觉得自己绣的花太难看了。
宋二娘从小就学女红,而她只会简单做个鞋袜,绣花还是进了刘府后,丫鬟教给她的。
正想着,外头传来敲门声,“进来。”
门开了,是虎头。
他在桌边坐下,看着喜妞,问:“妹妹,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喜妞便把心事说了,还说:“别家的小姐,念过书,会琴棋书画。我什么都不会,谁家会要我?”
虎头听了,语气里带着笃定,“你怕什么?等我以后考上进士,光宗耀祖,做了官,还愁找不到好人家?到时候我把你风风光光嫁出去,谁敢挑你的不是?”
“可那是以后的事。”喜妞小声说,“再说,我什么都不会,就算你做了官,人家也要挑我的毛病。书香门第的姑娘们都知书达理,我一样都不会。我连字都认不全……”
虎头摆摆手,打断她道:“女子念书有什么用?你看娘,不仅识字还懂医术吧。可有什么用?到头来还不是被爹抛弃了。这个世道男子才是女子安身立命之处。我出息了,你自然跟着出息。我要是没出息,你念再多书也没用。”
“娘现在在做女医。”喜妞说,“听说以前的旧交帮她介绍病人,她很快就能攒够钱,到时候把咱们接回去。”
虎头脸上露出古怪的笑容,“做女医,毕竟不是长久之计。等时间久了,娘说不定改变了想法,会改嫁。找个老实人,安安稳稳过日子。这样其实对大家都好。”
喜妞厉声道:“不会的!娘不会抛下咱们的!”
虎头的目光里带着点无奈,“我没说娘会抛下咱们。这样对大家都好。这世道,女子艰难,各有各的难处。娘要是真改嫁了,我们也不应该怪她。”
喜妞嘲讽道:“你现在刚开始读书,等你考中功名,还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那时候我都老了!”
虎头攥紧拳头,“你可别小瞧我,夫子们都夸我聪明,用不了多久我就能考上进士!”
喜妞懒得理他。
第二天,喜妞去了宋公的书房。
宋公见她进来,有些意外,“喜妞?怎么这会儿来了?”
喜妞走上前,眼睛亮亮地看着他,“父亲,我想读书。”
宋公愣了一下,“读书?”
“嗯。”喜妞点点头,“昨天我听说,如今京里兴女学,好多人家的小姐都去念书。我也想上女学。”
宋公说:“你?二娘都没上女学,你上什么女学?咱们如今在刘府住着,吃的穿的用的,都是刘家的。你是我的女儿,可说到底,也是寄人篱下。别想那么多了,好好在院子里待着,学学针线女红,将来找个好人家,比什么都强。”
喜妞晃着他的手臂,“爹!我就想去念书。我保证不惹事,不给人添麻烦。您就帮我说说呗?”
宋公叹气,“你这孩子……”
“爹!”喜妞拖着长音,“您就帮我说说嘛。刘家那么通情达理,说不定就答应了呢?”
宋公被她缠得没法,叹了口气,摆摆手,“行了行了,我找机会跟夫人说说。成不成的,我可不敢保证。”
喜妞眼睛一亮,连连点头,“谢谢爹!果然还是爹对我最好了!”
她笑着转身跑出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古代薛京墨5 世人皆逐利
宋公这几日心里一直窝着火。
起因是他那个当官的岳父, 刘老太爷给宋二娘看中了一户人家,连八字都合过了,才让人传话过来。
他这个当爹的竟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宋公心里那个气啊!可刘老太爷是朝中官员,是刘府的一家之主, 是他岳父。
“你爹这是什么意思?”宋公在屋里来回踱着步, “二娘是我女儿, 她的亲事,我这个当爹的连句话都说不上?他倒是会做好人,拿着我女儿去攀高枝!”
刘夫人坐在一旁看书, “老爷, 你消消气。西门家确实是好人家。家世好, 门风好, 二娘嫁过去,受不了委屈。”
宋公停下脚步,看着她:“你就知道好人家!我女儿才十四岁, 你就着急给她定亲了, 谁知道将来会怎么样?”
刘夫人放下书,走到他面前,叹了口气, “好了,别气了。我爹也是为二娘好。今晚两家人在一块儿吃顿饭, 晚上好好应酬,别让人看笑话, 二娘的终身大事,可马虎不得。”
宋公张了张嘴,哼了一声。
晚上,刘府摆了一桌宴席。
刘老太爷坐在上首。
旁边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 穿着身酱色的绸袍,看着面善,复姓西门。再旁则是他的夫人,一位年龄相仿的中年女子,姓赵。
宋大郎坐在刘夫人和宋公的旁边,安安静静的,偶尔抬眼看看席上的大人们。
一开始,气氛还算融洽。
刘老太爷和西门老爷你一言我一语说着朝中之事。
赵夫人和刘夫人说着家常,夸宋大郎生得好。
宋公坐在一旁,脸上的笑容僵硬了。
他原本也是朝中官员,因为站错了队被革职流放。如今,看着刘老太爷和西门老爷对朝事侃侃而谈,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就像个外人似的,坐在旁边陪笑。
酒过三巡,宋公忽然端起酒壶,往宋大郎面前的杯子里倒了一杯酒,“大郎,你也大了,喝一杯。”
宋大郎愣了一下,看着面前那杯酒,又看看父亲,有些不知所措。
刘夫人连忙开口道:“老爷,大郎还小,不会喝酒。”
“十六了,还小?”宋公笑着道:“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早就帮着家里应酬了。来,大郎,喝一杯,没事的。”
宋大郎也不好扫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宋公拍了拍他的肩膀,“好!这才是我儿子!”
他又拿起酒壶,往宋大郎杯子里倒了一杯,“来,再来一杯。”
宋大郎于是又饮了一杯,没想到宋公又继续往宋大郎的酒杯里倒酒。
“老爷!”刘夫人道:“你别给孩子倒那么多!”
宋公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怎么?我给自己儿子倒杯酒,还要你同意?大郎是我儿子,我说他能喝,他就能喝!”
刘夫人脸色变了变,赵夫人皱眉,刘老太爷和西门老爷放下筷子,看过来。
宋大郎拒绝道:“父亲,孩儿不胜酒力……”
宋公却像没听到似的,又端起酒杯,往宋大郎嘴边送,“男子汉大丈夫,连杯酒都喝不得,将来怎么顶门立户?”
宋大郎被逼着又喝了一杯,他的脸已经有些红了,坐在那里摇摇晃晃的。
“老爷!”刘夫人站起来,“够了!”
宋公也站起来,瞪着她道:“我就是趁着大家伙,让大郎多喝几杯,碍着你什么了?你个妇道人家就知道多管闲事。”
刘老太爷干咳一声,“现在有客人,你们这样成什么体统?”
大家伙又继续吃了饭聊天,没过多久,西门老爷念叨时间不早了,带着夫人回去了。
过了几日,刘老太爷从外头回来,脸色不太好。
刘夫人小心翼翼问:“爹,西门家怎么说的?”
刘老太爷说:“人家说了,八字没合拢,亲事作罢。”
刘夫人愣住了。
……
宴会上混了个脸熟之后,果然没过多久,便有人请凌云志上门了。
是赵家府上,赵家老太太这几日总是头晕胸闷,
凌云志接了帖子,收拾好药箱便上了门。
门婆子一路引着她到了老太太的院子。
老太太六十来岁,靠在床头,面色有些黄。
凌云志细细问了病症,又诊了脉,看了舌苔,心里便有了数,不是什么大病,只是年纪大了,气血亏虚,加上这几日气候变化快,一时适应不来。
她给老太太开了方子,又嘱咐了饮食起居。
赵老太太听着,脸上的愁容渐渐散了,“好孩子,你这一说,我这心里就踏实多了。”
赵夫人在一旁看着,暗暗点头。
隔了几日,凌云志又上门复诊,老太太的气色明显好了。
赵夫人让人端了茶点,陪着说了会儿话,临走时,付了十两诊金,还送了些茶点。
此后,又有几家夫人陆续递了帖子来请,有请看头疼的,有请看月事不调的,有请看小儿病的,有请看妇人产后体虚的。
一个月下来,她攒下了不少银子,有了银子,出行甚至都坐马车了。
这天,凌云志收拾了几样礼物,一盒上好的点心,两匹素净的绸缎,一包新茶,坐上马车往王夫人府上去了。
凌云志坐在车里,心里一直在想一件事。
新帝登基已快有两年了。
这位新帝是位穿越女,是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虽然这个穿越女有些行为有点离谱……
但她想见见这位皇帝,只要能抱上穿越女的大腿,什么事都好办了。
可以她现在的身份,想见皇帝那是不可能的。
得一步一步来。
马车停在王夫人府门口,凌云志收回思绪,提着礼物下了车。
王夫人还是那般慈祥和气,见了她,笑着拉她坐下,让人端茶来。
“听说你这阵子忙得很?”王夫人看着她,目光里带着欣慰,“赵夫人那边,李夫人那边她们都夸你医术好。”
凌云志微微一笑:“多亏了太太提携。若不是太太那日引荐,晚辈哪能有今日。”
王夫人摆摆手,笑道:“是你自己有本事,我不过是搭个桥罢了。”
她顿了顿,又道:“既然今日你来了,我有几句话,想嘱咐嘱咐你。”
“夫人请讲。”
“你记住,在富贵人家看病,和在外头给平民百姓看病,是不一样的。那些夫人小姐们,请大夫上门,三分是看病,七分是求个心安。你开的方子,不必太猛,宁可慢慢治。最重要的是要让她们觉得,这钱花得值。”
凌云志道:“多谢太太指点。”
王夫人扶起她,笑道:“好了好了,别动不动就谢,我多指点你几句也是应当的。你把病看好了,又把话说好了,往后就不愁没有病人上门。”
凌云志重新坐下,沉吟片刻,开口道:“夫人,晚辈还有一事想请教。”
“你说。”
“晚辈离京多年,对京中局势,实在知之甚少。”凌云志目光里带着几分诚恳,“当今新帝是女子,听说宫里设了女官,晚辈斗胆想问一问,如何才能……做女官?”
王夫人微微挑眉,“你想做女官?”
凌云志点点头:“晚辈想,若能像父亲一样,进太医院做太医,也算不辜负他老人家生前的教导。”
王夫人沉默了一会儿,慢慢道:“宫里确实又女官,不过那些女官,管的是宫廷内务,和太医院是两回事。”
她顿了顿,又道:“如今能站在朝堂之上的女官也就只有几位,而且都是被女相举荐的。”
凌云志问道:“谁?”
王夫人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你没听说过那位女相吗?”
凌云志摇摇头,原主是真没听说过。
王夫人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那位女相,是当年跟着新帝的老人了。新帝还是公主的时候,她就是公主的伴读。新帝登基之后,封了她做女相。”
王夫人看着她,“你想进太医院,走正经的选拔路子是不能的。可若是能得到她的举荐,那就另当别论了。”
凌云志沉默了几秒,“多谢夫人指点。晚辈记下了。”
王夫人摆摆手,笑道:“你先好好看病,把名声打出去,等有了名气,说不定哪天机缘就到了。”
凌云志点点头。
……
喜妞自从那天去求了宋公想要学琴棋书画,之后便再也没了下文。
她也不敢去催,因为这几日刘府上下的气氛都不太对。
直到那天傍晚,她去找宋二娘借根绣样,才从二娘院子里的丫鬟口中听到了消息。
“姑娘还不知道呢?”那丫鬟压低了声音,左右看看,凑到喜妞耳边,“我们二姑娘那门亲事,黄了。”
喜妞愣住了,心里产生了一点小窃喜,那么好的一个亲事居然没成?
“黄了?怎么黄的?不是说八字都合好了吗?”
丫鬟叹了口气,脸上带着几分愤愤,“还不是那天宴会上……老爷他……”
她把那天的事说了一遍,老爷逼着大郎喝酒,拦都拦不住,大郎喝得脸都白了,那户人家当场就走了,过后便托人带了话,说是八字没合拢,亲事作罢。
“什么八字没合拢,”丫鬟撇撇嘴,“人家那是找台阶下呢。搁谁家碰上这样的亲家,不得掂量掂量?”
喜妞站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来,“爹……他居然这般胡来?”
她可听说那可是西门家,出过好多大官,是百年望族。
原本她很忮忌宋二娘,宋二娘真是命好,出生那么好,未来夫家也是名门望族。
但现在只觉得忧心忡忡。
爹真是不让人省心,刘家好歹也是当官的,就算没了西门家,也能再找到不错的人家。
而她就不一样了。
万一以后她定亲的时候,遇到一个好人家,父亲也来这么一出给搅黄了可该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古代薛京墨6 世人皆逐利
王夫人告诉凌云志, 赵府有位小姐,十几年前嫁进了西门家,是那位女相西门昭的二伯母。
凌云志听到这个消息,心里便有了计划。她备了一份厚礼, 亲自登门拜访赵老太太。
寒暄过后, 她将话头引到西门家, “听说赵家与西门家素有往来,不知老太太可否帮忙引荐一二?”
赵老太太看了她一眼,沉默片刻, 点了点头。
过了几日, 果然有人上门。
那日下午, 凌云志正在院子里晾太阳听到有人敲门。
打开门, 外头站着个五十来岁的婆子,簪着一根素银簪子。
婆子笑着问:“请问是薛大夫家吗?”
凌云志道:“是的,我就是薛大夫, 你找我是来看病吗?”
婆子道:“老奴是西门家的, 请您过府一趟,给府里小姐瞧瞧病。”
凌云志点头应了,回屋收拾了药箱, 跟着那和婆子上了马车。
马车穿过几条街,拐进一条巷子, 在一座大宅子前停下来。
婆子领着她下了车,从大门进去, 穿过几道回廊,七拐八绕的,凌云志估摸着这座宅子比王夫人家大好几倍。
最终来到一处的院子前。
“薛夫人请。”婆子掀开帘子,侧身让到一旁。
凌云志抬脚走进去。
屋里光线明亮, 透着一股淡淡的香气,靠窗的榻上斜倚着一个人。
那人看着二十岁左右的模样,穿着身淡紫色的常服,头发随意挽着,面容清丽,眉眼间却带着一股的气势。
凌云志心里明白,这就是那位西门昭,“民妇见过西门大人。”
西门昭抬眼看着她,目光淡淡的,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听说你医术不错,给我瞧瞧。”
凌云志应了一声,走上前去,在她对面坐下。
她细细问了问症状,“大人最近有什么不适?”
“近日有些口干舌燥,夜里睡不安稳,偶尔头疼。”
凌云志又诊了脉,看了舌苔,“大人并无大碍,只是有些上火,近日饮食清淡些,多喝些清火的茶汤,几日便好了。”
西门昭听了,点点头,看了旁边的丫鬟一眼。丫鬟会意,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凌云志的心跳快了一拍,面上却不动声色,也不知道西门昭打算出什么难题。
西门昭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听说你医术高明,我正巧有件事想找你帮忙。”
“大人请说。”
西门昭淡淡道:“我府里有几个男宠,我担心有孕。你可有法子,把他们……阉了?”
凌云志听完,一时没忍住,轻笑了一声。
西门昭的眉头微微挑起。
凌云志收了笑容,正色道:“大人,你做房事是,可感觉得过趣?”
西门昭叹了口气,“按理说他们各个长得花容月貌,那玩意也厉害,可我就是感觉不舒服。”
其实女性性高潮唯一来源是阴.蒂,阴.f道无足够神经末梢,仅具接纳功能。
凌云志看着她,斟酌着措辞:“大人……”她身体微微前倾。
西门昭的目光变了变,凑上去,听完后问,“你说的是真的?”
“民妇不敢妄言。”凌云志笑道,“大人若不信,试一试便知。”
西门昭脸上既有惊讶,又有好奇,还有几分若有所思,“你倒是个有意思的人。说吧,你想见我,是为了什么?”
凌云志知道这才是正题,“民妇仰慕当今圣上,也仰慕大人。陛下是女子,大人也是女子,却做了这天底下女子做不到的事。民妇不才,却也想像两位一样,做个有用的人。”
“所以?”
“民妇自幼随父亲学医,医术精湛,想进太医院做太医。”
西门昭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但这件事并非我能做主。你先回去,好好看病,把名声打出去。”
凌云志道:“多谢大人。”
西门昭点点头,没再说话。
凌云志退出去,跟着等在门外的婆子,一路出了那道小门,上了马车。
她坐在车里,轻轻吐出一口气。
……
没过几天,西门府便来人接了。
还是那个婆子,凌云志上了车,又从西门府今日,这次婆子带她到了书房。
西门昭见她进来,放下书,嘴角微微翘起,“来了?”
凌云志行了一礼,“见过大人。”
西门昭摆摆手,示意她坐下,“今日叫你来,是要带你进宫。”
凌云志的心中一喜,“进宫?”
“宫里太妃这几日身子有些不适,”西门昭慢慢道,“太医院的人看了,开的方子吃着总不见好。我想着,你医术不错,不如去给太妃们瞧瞧。”
凌云志深吸一口气,“多谢大人提携。”
西门昭摆摆手:“不必谢我。能不能成,看你自己的本事。”
说罢,她起身往外走,凌云志连忙跟上。
门外已经备好了马车。西门昭上了车,凌云志跟在后头,在她下首坐下。
马车走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停下来。
“到了。”西门昭起身,掀开车帘。
凌云志跟着她下车,眼前是朱红的宫墙和高大的宫门,门口立着两排禁军,目不斜视。
西门昭走在前面,凌云志落后半步跟着,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终于在一座殿宇前停下来。
是御书房。
门口立着几个太监,见她们来了,连忙迎上来。为首的老太监笑着道:“西门大人来了?老奴这就去通传。”
西门昭点点头,老太监转身进去通传。
不多时,老太监出来了,躬身道:“陛下宣西门大人和这位薛太医觐见。”
西门昭看了凌云志一眼,迈步进去。凌云志深吸一口气,跟在后头。
殿内光线明亮,透着一股淡淡的龙涎香。
御案后头坐着一个人。
那人约二十五岁左右,穿着明黄色的常服,眉眼间却带着一股威仪,她正低头看着什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凌云志跟着西门昭弯腰行礼:“参见陛下。”
“起来吧。”景元帝开口,“Simon,这就是你推荐的女医?”
“正是。”西门昭道,“这位薛大夫医术颇精,想让她给太妃瞧瞧。”
凌云志愣了愣,赛门?哦不对,应该是Simon,西蒙?
挺洋气的绰号。
凌云志本来还想着找什么样的时机和这位穿越女相认,机会这不来了吗?
凌云志立马抬起头,脱口而出:“奇变偶不变!”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景元帝的目光先是震惊,然后是难以置信。
西门昭站在一旁,愣住了。
景元帝慢慢开口,声音有些发颤:“符号看象限。”
凌云志用热切的眼神盯着景元帝。
景元帝盯着她,忽然站起身来,绕过御案,走到凌云志面前。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四目相对。
西门昭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景元帝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对西门昭道:“Simon,你先退下。朕和这位薛夫人,有话要单独说。”
西门昭愣了愣,看看景元帝,又看看凌云志,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但她什么都没问,只是躬身行礼,“臣告退。”
她退出殿外,门轻轻合上。
殿内只剩下两个人。
凌云志激动原地转圈,“没想到突然能遇到老乡!”
景元帝盯着凌云志,“你穿越过来几年了?”
“我前几个月刚穿越过来的,你呢?”
“二十五年了。”景元帝喃喃道:“我穿了二十五年了。”
凌云志惊讶,“你是胎穿?这么多年你都是一个人?”
她当然已经通过797知道了眼前这位穿越女的经历,只不过装作天真的样子。
“来,坐下。”景元帝招呼凌云志坐下,“跟我说说,你是怎么来的?这边过得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不习惯的?”
凌云志如同竹筒倒豆子一般,“我一个大学生,眼睛一闭一睁眼就变成两个孩子的妈了!”
景元帝忍不住笑了,“俩孩子?”
“可不是嘛!”凌云志苦着脸,“一个十三,一个十一,我连恋爱都没谈过几回,一上来就当妈。孩子他爹唉这男的就是个渣男,原主陪他在流放之地吃了十几年苦,给他生了两个孩子,他说扔就扔!”
她说得激动起来,声音都高了些,“我穿过来的时候,他就已经把我休了!我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住在破院子里,米缸都快见底了,柴火都快烧完了,你知道什么滋味吗?”
景元帝收了笑,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怜惜。
凌云志叹了口气,感慨道:“幸好原主以前的亲戚朋友帮忙介绍,靠着医术挣点钱,要不然说不定真就得饿死。”
“你是大夫?”景元帝捕捉到重要信息。
凌云志点点头,“我穿越前是医学生,这具身体的原主父亲以前是大夫,算是中西医结合了。”
景元帝拍了拍她的肩膀,“行了,别伤心了。既然你是我老乡,往后我罩着你。”
凌云志眼睛一亮,“真的?”
“君无戏言。”景元帝扬了扬下巴,“还有,你想进太医院吗?这事包在我身上。等过些日子,我给你安排。”
凌云志张开手臂就要抱她,“多谢陛下……”
景元帝后退一步,摆摆手,“行了行了,别来这套。咱俩谁跟谁。”
凌云志笑嘻嘻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那个……陛下,我能再求您点事儿吗?”
“说。”
“能不能赏我点金银珠宝?”凌云志眨眨眼,“或者赏我个大宅子也行。我现在住那破院子,窗户是歪的,门板是松的,下雨天还漏雨……”
景元帝哭笑不得,“你倒是真不客气。”
“咱俩谁跟谁。”凌云志学着她的语气。
景元帝被她气笑了。她想了想,摇了摇头:“不行。”
凌云志愣了愣。
景元帝解释道:“你是第一次进宫的民妇,我要是又破例封你为太医,又赏你金银珠宝大宅子。你现在根基不稳,名声不显,那不是把你架在火上烤吗?”
凌云志恍然大悟,“对对,你说的有道理!”
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想到一个办法,能让你名正言顺地赏我!”
“哦?”
凌云志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我发现,这个时代还没有牛痘接种法。”
景元帝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变了,“你是说……天花?”
“对!”凌云志点点头,“牛痘预防天花,如果我能把牛痘法试出来……”
景元帝在殿内来回踱了几步,盯着凌云志,“我一直想搞定天花,就是不知道具体怎么做,你真的知道怎么做?”
凌云志点点头:“我知道,具体步骤记得很清楚,一定能试出来。”
“好。”景元帝说,“你去做。到时候,大宅子、金银珠宝,你想要什么,朕赏你什么。”
凌云志抬手行了一个军礼,“民妇领旨。”
景元帝被她这副正经样子逗笑了,“行了,别装了。你快去给太妃看病,等太妃的病好了,我就下旨封你作太医。”
凌云志笑着应了,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古代薛京墨7 世人皆逐利
出了御书房, 凌云志就看见西门昭一个人站在廊下。
凌云志快步走过去,“Simon~”
西门昭抬手制止了她,眼里却带着几分无奈,“别取笑我了。这是从前陛下给我取的绰号, 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出来, 一直叫了那么多年。你叫我扶光就好。”
“扶光?”凌云志点点头, 唤了一声,“我小字云志,你叫我云志就行了。”
西门昭缓缓念道:“云志……陛下留你说了这么久的话, 可见是投缘的。走吧, 现在该做正事了。”
西门昭转过身, 凌云志跟上去。
西门昭道:“太妃前些日子摔了一跤摔伤了腿。她老人家固执, 不肯让男太医瞧,只让人开了些药吃着,拖了好些天, 越发严重了。太后来探望, 见情况不妙,才托人往宫外寻女医呢。”
凌云志点点头,跟着西门昭穿过几道宫门, 沿着长长的路往前走。
前头忽然传来一阵小孩子的笑声。
西门昭脚步顿了顿,随即继续往前走。
前面是一个穿着玄色长袍, 坐轮椅的男人,大概三十岁左右, 面容俊朗,气度沉稳。
他手里牵着一个穿桃粉色衣裳,大约四、五岁的小女孩。
旁边还站着一个稍大些的男孩,六七岁的样子, 穿着身黄色的小袍子,板着一张小脸,努力装出大人的样子。
西门昭停下脚步,“见过侯爷。”
凌云志低头跟着行礼。
侯爷微微点头,落在凌云志身上,带着几分好奇,“这位是?”
西门昭语气平淡,“太妃娘娘病重,太医院的太医看了总不见好,太后命臣在宫外寻位医术高超的大夫,现在臣正带她进去为太妃娘娘看病。”
侯爷点点头,目光在凌云志身上停了几秒,便收了回去,“去吧,别让太妃等急了。”
两拨人擦身而过,走出一段距离之后,西门昭忽然放慢了步子。
凌云志跟上去,听见她压低声音道:“方才那位,是陛下的夫君,当朝镇国候,他身边两位就是小公主和大皇子。”
凌云志点点头。
又走了一会儿,终于走到了太妃宫里。
太妃的寝宫比想象中要安静。院子里几个宫女垂手站着,见她们来了,连忙行礼。
西门昭掀开帘子进去,凌云志跟在后头。
屋里光线有些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药味,一位四、五十多岁的夫人,穿着身深褐色的常服,脸色蜡黄躺在床上。
榻边坐着一个雍容华贵的妇人,想来便是太后了。
“给太后娘娘请安,给太妃娘娘请安。”西门昭行了礼,侧身让出凌云志,“臣带来一位女医,医术颇精,让她给太妃瞧瞧。”
太后看了凌云志一眼,目光满是焦虑,“快,快过来看看。”
凌云志走上前去,在榻边蹲下身,轻声道:“太妃娘娘,民妇给您瞧瞧腿,成吗?”
太妃点点头,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
凌云志掀开盖在腿上的薄被。
太妃小腿肿得老高,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轻轻一碰,太妃便疼得直吸气。
凌云志摸了一遍骨头的位置,心里便有了数,“骨头错位了。当初摔的时候没正过来,就这么长着,越长越歪,如今压迫了筋脉,所以疼得厉害。”
太后脸色变了变,“那……那可怎么办?”
“得正骨。”凌云志道,“把错位的骨头重新接好,固定起来,让它好好长。只是……”
她顿了顿,“会有些疼。太妃娘娘得忍着些。”
太妃看着她,摆摆手,“你尽管弄,我忍着。”
凌云志点点头,让人端了热水来,净了手,又让人拿来几条软布,指挥丫鬟按住太妃,“你们按住太妃,别让她乱动。”
丫鬟应下。
凌云志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太妃的小腿。
“太妃娘娘,您忍一忍。”
咔嚓一声轻响。
太妃没忍住“啊”了一声。
凌云志飞快用软布把小腿固定好,又细细地调整了一下松紧,做完这些,她抬起头,额上也见了汗。
“好了。”她轻声道,“骨头正过来了。接下来几日,这条腿不能动,不能碰水。民妇开个方子,内服外敷,消肿化瘀。过几日再来复诊。”
太妃松了口气,“好好好,开方子,快开方子。”
凌云志开了方子,又细细嘱咐了饮食起居和换药。
太妃和太后脸上换上了一种安心的表情。
临走时,太后让人给她和西门昭封了厚厚的赏银。
凌云志行礼谢过,跟着西门昭退了出去。
……
过了几日,凌云志再次进宫,为太妃复诊。
这回由一位太监领着,来到太妃宫里。
太妃靠在榻上,气色比前几日好了太多,“好孩子,你来了!”
凌云志走上前去,解开固定小腿的软布细细查看。
肿胀已经消了大半,青紫色褪去,皮肤恢复了正常的颜色。她轻轻按了按几处骨头的位置,太妃也只是微微皱了皱眉,没有喊疼。
“恢复得很好。”凌云志收回了手,“再养些日子,就能下地走动了。”
太妃高兴,连声道:“多亏了你!”
太后在一旁看着,脸上也露出欣慰的笑。
正说着,门口忽然传来一声通报:“陛下驾到!”
众人连忙行礼。
景元帝大步走进来,她先给太后和太妃问了安,又看了看太妃的腿,点点头,“恢复得不错。”
她转过身,看着凌云志,“朕听说,太妃的病是你治好的?”
凌云志低下头,“民妇不敢居功,是太妃娘娘吉人天相。”
景元帝笑了一声,“行了,别谦虚了。你一个女医,来了几天就见起色,这是真本事。即日起,朕封你为御医,入值太医院。”
凌云志立马行礼,“臣,谢主隆恩。”
……
天色还没大亮,凌云志才刚刚起床,心里思索在待会儿吃什么。
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这么早,会是谁?凌云志打哈欠,打开门。
王夫人站在门口,穿着身素净的衣裳,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太太?您怎么来了?快请进来。”
王夫人笑着往里走,“怎么,不欢迎?”
凌云志接过她手里的食盒,“没想到您这么早……”
王夫人摆摆手,在桌边坐下,“今日是你上任的好日子,我怎么能不来送送?”
她打量着凌云志那身官服,眼里带着几分羡慕,“穿上这身官服,果然人精神多了。”
凌云志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王夫人打开食盒,里头是几样热腾腾的包子和糕点、小菜,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粥,“今天你第一天上任,我特意来送送你。你家也不请个厨娘,快趁热吃,别饿着肚子去上任。”
凌云志点点头,吃起来了。
王夫人道:“你能有今日,多亏了西门昭举荐。可这份情,你得记着。我帮你备好了礼,等下了值,你亲自上门去谢。”
凌云志认真听着,连连点头。
王夫人又说:“还有你的两个孩子,得早点接回来。你如今有了俸禄,有了住处,不能再让你的孩子在别人家寄人篱下。虽说是跟着亲爹一起住,但当爹的根本不在乎小孩,那刘家再好,也是别人的屋檐,孩子在自己身边,才最放心。”
凌云志轻声道:“我正打算这几日就去接。”
“那就好。”王夫人点点头,又想起什么,“接回来之后,虎头的学业不能断。你如今在太医院当差,认识的人多,托人找个好学堂,花点银子也值得。喜妞那孩子,你要是忙不过来,就送她来我这儿住几日,我帮你看着………”
吃完后,王夫人站起身,把她拉起来,上上下下在她的官服上打量了一遍,替她整了整衣领,又理了理袖口。
“好了,快去吧。第一天上任,可千万别迟到了。”
凌云志点点头,坐上马车,王夫人站在门口的身影越来越远。
……
下了值,凌云志坐上马车,往西门府上去。
下人引她去了书房。
西门昭手里拿着一卷书,见她进来,放下书,“来了?”
凌云志走上前,“多谢大人举荐之恩,这些微薄礼,不成敬意,还请大人笑纳。”
西门昭看了一眼那堆东西,笑了笑,没有推辞,“坐吧,别那么生疏,叫我扶光就可以了。”
凌云志在下首坐下。
西门昭让人端茶来,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又随手拆开了凌云志带来的礼品盒子,把玩着一个精致带有细纹的砚台,“云志,听说今日是你第一天上任,可还顺利?”
凌云志点点头,“太医院的同僚们虽说不熟,倒也客气。”
西门昭忽然笑了,“我举荐你,倒不是全为了帮你。你是不知道,太医院里那些老头,我一个都看不惯,我就想,凭什么太医院里全是些老头?凭什么女子就不能当太医?你这样的,有真本事的,就该进来。”
凌云志听着笑道:“你的愿望,一定会达成的。如今陛下是女子,大人是女子,我也进了太医院。往后,会有更多的女子读书、入朝为官。这不是一个人能做成的事,可只要有人开了头,总会越来越好的。”
西门昭看着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到了什么,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你这张嘴,倒是会说话。”
凌云志笑了笑,没有辩驳。
又说了会儿话,凌云志起身告辞。西门昭送到门口,忽然道:“往后有什么事,只管来找我。”
凌云志点点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古代薛京墨8 世人皆逐利
喜妞坐在马车里, 身子随着车轮的颠簸轻轻摇晃。
她今日穿着新做的衣裳,蓝色的衣裳,头发梳成两个小小的髻,各簪着一朵淡粉的绢花。
这是刘夫人特意让人给她做的, 说是去马球会, 要穿得体面些。
对面坐着宋二娘, 她穿着身鹅黄色的衣裙,安静坐着,不知在想什么。
喜妞看着她, 心里有些复杂。
最近府里的气氛总算好些了。
前些日子, 刘老太爷发了好大的火, 把宋公骂得狗血淋头, 听说还要让宋公去乡下庄子上干活,安排了一个闲职,听上去就跟流放似的。
喜妞那几天担惊受怕的。
她怕爹真去了乡下, 她和哥哥怎么办?她现在住的是刘府, 吃的用的是刘家的,要是爹被赶走了,她还能留在这儿吗?
好在宋公很快就认错了, 向刘夫人赔罪,又去给刘老太爷磕头, 总算是把这事圆过去了。
喜妞暗暗松了口气。
马车拐了个弯,外头的喧嚣声渐渐大了起来。
马蹄声和人声混成一片。
“到了。”车帘掀开, 丫鬟的声音传来。
喜妞扶着丫鬟的手跳下车,眼前是好大一片绿油油的草地,更远处是一道矮墙,墙外便是马球场, 隐隐能看见有人骑着马跑来跑去,尘土飞扬的。
四周已经来了不少人,都是锦衣华服的,三五成群地站着说话。
丫鬟小厮们穿梭其间,端茶、送点心、引路忙得不可开交。
喜妞看得眼花缭乱。
刘夫人走过来,宋公站在一旁。
一行人往看台走去。
看台搭得高高的,一层一层的座位,越往上越好。刘家的座位在中间靠前的位置,铺着厚厚的锦垫,摆着小几,几上放着茶点瓜果。
喜妞坐下来,好奇地东张西望。
忽然,她看见她爹宋公的脸色变了,眼睛直直地盯着某个方向,嘴微微张着,像是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喜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不远处的看台上,坐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穿着身紫蓝色的衣裙,料子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黑黑的头发梳成了一条的麻花辫,她侧过头,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麻花辫带着发尾的红丝带一起轻轻晃动,好像一条灵活的尾巴。
喜妞愣住了,那是……娘?
她眯起眼睛,又看了一遍。
是娘!真的是娘!
宋公注意到喜妞欣喜的表情,脸色更难看了。
刘夫人也注意到了,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微微挑眉。
“那位是谁?”她轻声问旁边的一个熟人。
那熟人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身枣红的衣裳,手里摇着一把团扇。她顺着刘夫人的目光看了一眼,笑了起来:“那位啊,是太医院新来的女医,听说是西门大人举荐的,前些日子进宫给太妃治好了腿,陛下亲自下旨,封了她做太医。”
刘夫人听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宋公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薛京墨怎么就成了太医?
他曾经也是官身,虽然品级不高,可也是堂堂正正的朝廷命官。只因为十几年前站错了队,就被流放,吃了十几年的苦。
好不容易等到新帝登基,大赦天下,他以为苦尽甘来了。
结果新帝就是当初他得罪的那个女人,他现在只能仰仗刘家过日子,活得小心翼翼。
而被他抛弃的薛京墨,成了朝廷命官?
凭什么?
他心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恨意。
喜妞偷偷看了看爹的脸,又看了看远处娘的身影,心里忽然有些复杂。
太医!听说太医是给皇帝和宫里妃子看病的。
娘过得比她想的好。
爹是刘家软饭的,她和虎头跟着爹,也是吃刘家的饭。
虽说刘家很好,总归是住在别人的屋檐下。
当初喜妞是想过富贵日子,不想再吃苦了,所以跟着爹。
现在既然娘也发达了,那她还是想跟着娘一起过日子。
喜妞正盯着娘发呆,忽然,娘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娘朝她笑了笑,喜妞的狠狠心跳了一下。
随后娘站起身,朝这边走来。
喜妞攥紧了衣角。
凌云志走到刘家的座位前,停下脚步。
刘夫人已经站起身来,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宋公也站了起来,脸上的表情有惊讶,有尴尬,还有一丝莫名的心虚。
凌云志先朝刘夫人点了点头,“刘夫人,许久不见。”
刘夫人笑着还礼,“薛大人,听说你成了太医,恭喜恭喜。方才还听人说起你,没想到竟在这儿遇上了。”
凌云志微微一笑,目光转向喜妞。
喜妞一下子扑过去,抱住她的腰,“娘!”
凌云志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轻声道:“长高了些。”
喜妞抬起头,眼里带着崇拜,“娘,我听人说,你做大官了?”
凌云志笑了笑,“不是什么大官,只是太医院的太医。”
喜妞眼睛亮亮的,“那真是太好了!”
她扯着凌云志的袖子,急切道:“娘,你之前说过,等有钱了就把我和哥哥接回去。你现在都当官了,我想跟你回去住!”
“好。”凌云志点点头,“接你们回去。”
喜妞咧嘴笑了,“太好了,娘我可想你了!”
凌云志又问:“这些日子在刘家,过得怎么样?”
喜妞想了想,老老实实地说:“吃得挺好的,穿得也挺好的,刘夫人她对我挺好的,分了两个丫鬟伺候我。娘你是不知道!我在刘府吃一碗粥都配有八个菜。”
她比了个“八”的手势。
这番话惹得众人都笑了。
喜妞顿了顿,“可我最想的还是娘。”
凌云志又摸了摸她的辫子,转过身,看着刘夫人行礼,“刘夫人,这些日子两个孩子承蒙你照顾。如今我这边安顿下来了,想把兄妹俩接回去。给你添麻烦了。”
刘夫人连忙扶住她,“薛大人不必多礼,两个孩子都是懂事的。你既然要接,那就接回去吧,到底是跟着亲娘好些。”
凌云志点点头,又说了几句客套话。
从头到尾,她没有理宋公。
宋公站在一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薛京墨连看都不看他,这让他感觉到了一股轻视。
只听凌云志又说:“正好喜妞,你这名字也该改改了,你年纪大了,还用乳名,该叫人笑话。”
喜妞红了脸,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没说话。
凌云志想了想,语气认真:“你今后就跟我姓,姓薛,名字且让我想想。”
这话一出,宋公的脸色就变了。
“什么?”他的声音猛然拔高,“你居然要让孩子改姓?薛氏,你是何居心?”
“你以什么身份管我?”凌云志说,“这是我家的家事,要你管?”
宋公的脸涨得通红,他张了张嘴,可四周人来人往的,没敢发作。
他把脸转向喜妞,语气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你要是改姓,就当没我这个父亲。”
喜妞担忧地扯了扯凌云志的衣袖,“娘……”
凌云志说:“你既然选择跟着我,那就要跟我姓。”
喜妞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面色铁青的宋公,又看了看凌云志。
还是跟着做太医的娘有前程,“娘我听你的。”
宋公气得胸膛起伏,他指着喜妞想说什么,可嘴巴张了几回,愣是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可惜,没人理他。
……
第二天,凌云志备了些礼物,坐上马车往刘府去。
礼物不算贵重,一些点心鲜果,几匹布料,还有些自制的药丸药膏。
马车在刘府门口停下。门上的人早得了信,一路引着她往里走。
刘夫人在正厅候着,见她进来,起身相迎。
凌云志笑着把礼物递上去,“一些微薄礼,不成敬意。”
刘夫人让人收了,两人寒暄了几句。
喜妞一阵风似的跑进来,“娘!”
凌云志问道:“东西都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喜妞用力点头,“就等娘来接我。”
刘夫人在一旁笑道:“这孩子,昨晚兴奋得半夜没睡着,一大早就起来收拾,恨不得插上翅膀飞走。”
喜妞红了脸,低着头笑。
刘夫人又对凌云志道:“对了,薛大人,喜妞在我这儿住了这些日子,身边有两个丫鬟伺候。我想着,孩子回去,这两个丫鬟也跟着去吧,也好有个照应。”
凌云志愣了愣,连忙道:“这怎么好意思?已经麻烦你这么久了,怎么好再让你贴人……”
刘夫人摆摆手,笑道:“薛大人别客气,喜妞也习惯了她伺候。”
凌云志想了想,不再推辞,“那就多谢刘夫人了。”
又说了一会儿话,凌云志问道:“虎头呢?怎么不见他?”
刘夫人说:“他还在学堂呢。要不,我让人去叫他?”
凌云志点点头。
不多时,虎头跟着一个小厮进来了。
他穿着身细布衣裳,比刚来时长高了些,也壮了些。
“娘。”虎头走过来,行了个礼。
凌云志看着他,笑了笑:“虎头你长高了,收拾收拾,跟娘回去吧。”
虎头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娘,我……我不想回去。”
喜妞愣住了,看看哥哥,又看看娘,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凌云志看着他,问道:“为什么?”
虎头依旧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娘一个人带着妹妹,本来就够不容易的了。我想……我想留在爹这边。”
他的目光闪过一丝躲闪。
娘虽然是太医,但太医在朝中无根无基,无人无势。
而刘家,刘老太爷是朝中大员,刘家族人遍布官场,随便拉出一个人来,都比她这个女医有分量。
将来他背靠刘家的人脉,也不至于在官场上受人欺负。
而且听喜妞说跟着娘还要改姓,他接受不了。
凌云志沉默了几秒,“你想好了?”
虎头点点头。
凌云志没再说什么,她转过身,对刘夫人道:“刘夫人,这孩子就……麻烦你多照看了。”
刘夫人叹了口气,点点头:“薛大人放心。”
凌云志带着喜妞往外走。
走到门口,喜妞冲着虎头喊:“哥!你真不跟我们一起走?”
虎头站在屋里,低着头,没说话。
凌云志扶着喜妞上了车,自己也坐上去。
马车启动,刘府的大门渐渐远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古代薛京墨9 世人皆逐利
喜妞跟着娘回了家。
那座破旧的宅子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窗户换了新的,门板也修好了,院里的杂草清得干干净净,长出了一层绿油油的草坪, 种了几株五颜六色的花草。原来枯死的树也挪走, 种上了一颗柿子树。
屋子收拾得齐整, 桌子是新的,桌子上摆了一个橘子,橘子上面用墨水画了可爱的小表情。
床也是新打的, 铺着厚厚的新被褥, 家里的一切都是新的。
最关键的是, 她居然有了一间单独的书房!
喜妞摸摸这个, 看看那个,“娘,这真是咱们的家?”
凌云志闻言笑了笑, “不是咱们的, 还能是谁的?”
喜妞在空落落的书房里打转,“真好,这里真是太好了!”
过了几日, 西门昭托人传话,女学那边说好了, 随时可以去。
凌云志带着喜妞去了女学。那是一座不太的书院,里头大概有几十位姑娘, 大的十五六岁,小的七八岁,有的在念书,有的在习字, 有的在学女红。
夫子是位三十左右的女人,见了喜妞,问她以前有读过书吗?认得多少字。
最终道:“底子薄了些,不过孩子年纪还小,肯用功就好。”
喜妞用力点头。
从女学出来,喜妞一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娘,我看见那边有人在学画画,画的可好看了!夫子说往后我也能学琴,我从来没摸过琴呢!”
“娘,我明天就能来上学了吗?”
凌云志笑着应她,“对,明天就能来。”
……
宋公想起喜妞,越想越觉得气。
那丫头跟着她娘走了,也不知道如今过得怎么样,走的时候,头也不回,眼里只有她娘。
他在刘府住着,虽然吃穿不愁,却总觉得处处矮人一头。刘老太爷见了他,连正眼都不给一个。连下人们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宋公换上那身衣裳,坐上马车,往薛家老宅去了。
马车在一座小院前停下,宋公下了车,打量了一眼,门是新换的,漆着深色的漆,门环擦得锃亮。
哼,看来薛京墨真是发达了。
他上前敲门。
一个婆子开了门,四十来岁的模样,穿着身青灰色的褂子,她上下打量了宋公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找谁?”
宋公挺了挺腰板:“我是宋公,喜妞的爹,来看看我闺女。”
婆子又看了他一眼,“姑娘不在家。”
宋公皱了皱眉:“那薛氏在吧?”
“大人在太医院。”
宋公脸色有些不好看,这婆子什么意思?
他往门里张望了一眼,想看看那院子里什么样,婆子却往门口一站,挡住了他的视线。
“我进去等她们回来。”宋公说着就要往里走。
婆子伸手拦住他,声音硬邦邦的,“这位老爷,您谁啊?说进就进?”
宋公愣了愣,脸色涨红:“我是宋公,喜妞的爹!薛氏的……薛氏的前夫!你让开!”
婆子嗤笑一声,上下打量着他,“你说是就是,谁知道你是谁?如今主人家都不在家,你进来做什么?”
宋公的脸彻底涨红了,“你!你一个下人,怎么说话呢!”
婆子叉着腰,嗓门高了起来,“我怎么说话?我说的是人话!你算个什么东西?我都告诉你,姑娘不在,大人也不在,你爱等不等,反正这门你进不来!”
说完,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宋公站在门口,气得浑身发抖,想砸门骂人。
可巷子里有人路过,朝他投来好奇的目光,他到底没那个脸皮,不屑于那泼妇争执,灰溜溜上了马车。
宋公坐在车里,憋了一肚子火。
不行,他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让车夫把马车赶到巷子口,找了个不显眼的地方停下等着。
太阳渐渐西斜,巷子里卖菜的、卖豆腐的、卖猪头肉的、卖麻花的、卖馒头的挑着担,推着小车来来往往。
宋公等得心里发焦。
终于,巷子口传来车轮声,一辆马车驶进来。
车帘掀开,凌云志先跳下来,然后她转过身,从车里牵出喜妞。
喜妞穿着身新衣裳,手里提着个油纸包,不知买的什么,脸上带着笑,正和凌云志说着话。
宋公一下子跳下马车,大步冲过去,“京墨!”
凌云志转过身,看见他,眉头微微皱起。
喜妞吓了一跳,往凌云志身后躲了躲。
宋公站在她们面前,胸膛起伏着,指着凌云志,又指着喜妞:“好啊你们!我巴巴地来看闺女,你们让个婆子把我拦在外头,骂得我狗血淋头!薛氏,你安的什么心?教唆闺女不认亲爹,你这是薄情寡义!”
凌云志看着他,“你有什么事?”
“什么事?”宋公冷笑道,“我来看我闺女!她是我生的,我养的,我想什么时候看就什么时候看!”
凌云志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她指了指巷子那头是条河,“咱们去那儿说。
宋公看了看那条河的方向,那边人少,看来薛氏还是要脸的。
便点了点头,跟着她往河边走。
喜妞想跟上去,凌云志回头摆摆手,“你先回家。”
喜妞点点头,抱着那包盐水鹅,进了院子,却躲在门后偷偷往外看。
夕阳在水面上照成了碎金波光。
宋公站在岸边,看着凌云志,等着她开口。
凌云志走近了几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条河,“我有一些话跟你悄悄说。”
宋公往前凑了一步。
凌云志也往前凑了一步,像是要在他耳边说什么。
然后,她突然伸出手,使劲一推!
宋公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往后仰去,只听“扑通”一声,整个人掉进了河里!
河水不深,他在水里扑腾着,好不容易站稳了,水只到胸口,可浑身上下已经湿透了,狼狈得不成样子。
“你!你!”他指着岸上的凌云志,气得话都说不利索。
凌云志站在岸边,弯腰捡起一块石头,朝他扔过去,石头砸在他身边的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你这个不知廉耻的贱人!居然还好意思上门来骂我!我看你就是存心上门找茬!你要是下次再敢来别怪我不客气了!”
宋公在水里躲来躲去,狼狈不堪。
岸边已经围了一圈人,都伸长了脖子看热闹,指指点点的,不知在说些什么。
凌云志扔完最后一块石头,还朝河里吐了口唾沫,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拨开人群就走。
留下宋公一个人站在河里,周围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
宋公感觉自己有生以来从未有一天像今天一样狼狈。
宋公低着头,浑身滴着水快步往马车那边走,假装若无其事钻进马车,“还等什么?还不快走。”
……
马车回了刘府。
宋公的声音压得低低的,“来人!烧水!煮姜汤!”
小厮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连忙应声,小跑着去准备了,没人敢多嘴问一句。
宋公坐在屋里,湿衣裳贴在身上,又冷又黏,难受得要命。
薛氏那个贱人!不就是当了太医,居然就敢如此对他!
他咬牙切齿,拳头攥得咯咯响。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虎头跑了进来,“爹!您怎么了?”
宋公看着虎头,猛地站起来,抬起脚狠狠踹在虎头身上。
虎头猝不及防被踹翻在地。
他捂着被踹的地方,疼得脸都白了,抬起头,眼里全是不解和委屈,“……爹?”
宋公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道:“你娘那个贱人!你妹妹那个忘恩负义的东西!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身上流着她的血,能好到哪儿去?”
虎头愣住了,眼眶渐渐红了,“爹……我没有……我一心向着爹……”
宋公还要再骂,虎头忽然爬起来,跪在他面前,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下来,“爹,我留在刘家,是为了什么?娘来接我的时候,我为什么不跟她走?我想着……想着爹一个人在这边,没人贴心,我得陪着爹……”
他说着说着,声音哽咽,“我娘来接我,我没跟她走。妹妹走了,我留下来了。就因为我觉得……觉得爹更需要我……”
宋公站在原地,听着这些话,看着跪在地上泣不成声的虎头,心里突然升起了几分内疚,“今日踹你那一脚,是我不好。我心里憋着火,看见你那张脸……像你娘,我就……唉!”
他懊悔地弯下腰拍了拍大腿。
虎头摇摇头,“我不怪爹。”
宋公看着他,忽然把他揽进怀里,用力拍了拍他的背,“好孩子,往后,就咱爷俩相依为命了。刘家那些人,看着客气,谁知道他们心里是怎么想的。你好好读书,将来考取功名,做出一番事业来。到那时候,让那些看不起咱们的人看看,让那些薄情寡义的人后悔去。”
虎头擦干眼泪,用力点头,“爹放心,我一定争气。”
宋公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儿,我有一个计……”
……
这日凌云志在宫里值班,走不开,便托了王夫人去女学接喜妞放学。
王夫人早早就来了,站在学堂门口,看着一群女孩子叽叽喳喳涌出来。
喜妞一眼看见她,“王奶奶!”
王夫人笑着牵起她的手,替她理了理跑歪的辫子,“慢点儿,跑出一脑门汗。”
婆子接过喜妞的书包,两个人坐上马车。
“今日学了什么呀?”王夫人问。
喜妞掰着指头数,“上午夫子教了《女儿经》,下午学了《诗经》里的两首诗歌。”
王夫人低头看了喜妞一眼,笑了笑,“《女儿经》这东西,你随便学学就行了,别往心里去。”
喜妞抬起头,眨了眨眼睛。
“学习有轻重缓急,什么该记在心里,什么该从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你得学会分辨。”王夫人顿了顿,“你娘如今是太医,是朝廷命官,你也得好好念书,将来和她一样,做个有本事的人。”
喜妞点点头,挺了挺小胸脯,“我长大了也要当官。”
她从小就明白万般皆下品,惟有做官高,读书人读书都是为了做官。
王夫人笑了,“我小时候,家里也请了先生来教,四书五经、史书典籍,一样没落下。”
喜妞仰着头看她,“那后来呢?王奶奶为什么没做女官?”
王夫人笑了笑,*“我欲修国史,绮阁不封女学士。”
第二天上课时,喜妞还在想着王夫人的话。
她突然想,听说娘做能当上太医是因为西门大人的举荐。
她现在学的东西和男学也差不多,如果能参加科举就好了。
晚上回到家,喜妞坐在窗边发呆。
房间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凌云志进来了,“喜妞,过来,娘有事跟你说。”
喜妞回过神来,走过去。
“娘研究出了一种新法子。”凌云志看着她,“能预防天花。”
喜妞眼睛一亮,“真的?”
凌云志点点头:“不过,这法子还没在人身上试过。娘需要找个人……”
她顿了顿,看着喜妞,“你愿意帮娘试试吗?”
喜妞愣住了,心里犹豫起来。
凌云志安慰道:“你放心,失败率很低的。”
喜妞清楚这和娘的前程有关,下定了决心点点头,“娘,我愿意。”
凌云志点点头,“好。”
她让喜妞坐下,挽起袖子,露出小臂,拿起一把小刀,“稍微有点疼,别怕。”
凌云志在喜妞的胳膊上浅浅划了几道,划破了皮。
喜妞疼得瑟缩了一下,随后她娘又在伤口上涂了不知道什么东西。
凌云志轻声道:“好了。”
喜妞疑惑,低头看了看胳膊上,这就好了?
“接下来几天,身上可能会出些疹子。”凌云志嘱咐道,“都是正常的,别怕。娘会一直在。”
喜妞点点头。
头两天,喜妞的手臂上长了小水疱,她心里升起恐惧,这小水疱会不会越长越多?
早上一起来,她就在看自己身上有没有长满水疱,不过好在好在只有那条手臂上有水疱,过了几天之后,水疱变干了,渐渐变成了痂。
喜妞举着胳膊,“娘!我好了!”
凌云志上上下下打量她的胳膊,“好了!太好了!我成功了!”
她一把把喜妞抱进怀里。
喜妞也抱住她,“娘,你的法子有用!你成功了!”
房间里溢满了喜悦。
作者有话说:
*我欲修国史,绮阁不封女学士。
兰台表志妹补之,刊书未曾列名氏。
出自清代才女吴筠的《述怀》
第108章 古代薛京墨10 世人皆逐利
凌云志带着喜妞进了宫。
一路上喜妞都很紧张, 凌云志轻轻捏了捏她的手, “别怕。”
喜妞点点头。
御书房里,景元帝正坐在御案后头批折子,见是凌云志进来, 便放下朱笔, “来了?什么事这么急?”
凌云志领着喜妞跪下行礼, 站起身来,“陛下,牛痘接种术臣已经试成了。”
景元帝目光里是震惊和不敢置信, “成了?”
凌云志点点头, 把喜妞拉到跟前, “这是臣的女儿喜妞。种痘之后, 只是出了些许疹子,三五日便好了。如今一切如常,并无不适。”
景元帝朝喜妞招了招手, “你叫喜妞?”
喜妞紧张走过去, 大气不敢出,“回……回陛下,是。”
景元帝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好孩子,你救了很多人。”
她看着喜妞, 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赏,“你小小年纪, 有这样的胆量,真是难得。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喜妞的心扑通扑通跳起来,她鼓起勇气, 开口道:“陛下,臣女在女学里念书,学的和男学里是一样的四书五经。臣女就想……为什么男子能考科举,女子不能?臣女斗胆,想求陛下……允许女子参加科举。”
景元帝靠在椅背上,忽然笑了,笑意里有几分慈爱和分无奈,“你还小。有些事,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朕兴建女学,让女子读书,是为了让她们明理修身,做个知书达理的好女子。而不是男子一样利欲熏心,争名夺利。”
喜妞张了张嘴,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
景元帝看着她那副懵懵懂懂的样子,笑了笑,“等你再大些,就懂了。”
凌云志走上前,拉了拉喜妞的手,然后转向景元帝,开口道:“陛下,臣有个不情之请。”
景元帝看向她,挑了挑眉,“说。”
凌云志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狡黠:“臣如今做了太医,可还住在那个破院子里,实在不像话。臣想求陛下赏臣一处宅子,再赏些金银珠宝,也好体体面面地过日子。”
景元帝笑出声来,“行,朕赏你。”
她想了想:“城东有一处宅子,离皇城近,朕让人收拾出来,过几日你搬进去。”
凌云志连忙行礼谢恩。
景元帝又道:“金银珠宝就不赏了。你如今是太医,俸禄够你花用。宅子已经是大手笔了,再赏金银,外头该有人说闲话了。”
凌云志笑嘻嘻应了。
景元帝道:“好了,你们回去吧。种痘的事,朕会让人安排。”
凌云志领着喜妞退了出去。
出了御书房,喜妞还低着头,闷闷不乐的。
凌云志拉着她的手,轻声道:“怎么了?”
喜妞抬起头,“娘,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凌云志轻轻叹了口气,“你没有说错。只是有些事,不是一天两天能改变的。”
喜妞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
景元帝的旨意下得很快。
京城的百姓最先接到旨意,家家户户的孩子都要种痘。
刘府也不例外。
宋大郎和宋二娘以及府里几个堂兄妹也种了,没过三五日便好了。
没什么大症状,一个个活蹦乱跳的,该上学的上学,该玩耍的玩耍。
刘夫人松了口气。
但是谁也没想到,刘老太爷居然病倒了,他莫名发起高热来,烧得整个人昏昏沉沉的,躺在床上起不来身。
宋公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老太爷躺在床上。
他看了宋二娘一眼,“二娘,你前几日种了痘,身上出过疹子,莫不是把病气带给了老太爷?”
宋二娘愣住了,“我……我没有……”
宋公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我也不是说怪你。只是你种了痘,身上带些病气也是难免的。老太爷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你还是离远些好。”
刘夫人转过头,看了宋公一眼,又安慰宋二娘,“二娘,别伤心,这事不是你的错。”
宋公讪讪地住了嘴,可那目光还在宋二娘身上转来转去,像是认定了什么似的。
大夫来了,说是寻常的风寒,只是老太爷年纪大了,身子虚,所以来势凶了些,需要静养。
刘夫人这才稍稍放了心。
接下来的几日,刘夫人衣不解带守在老太爷床前,宋公也来了,“岳父大人,您放心,有我在呢。”
刘夫人站在一旁,看着他这副模样,没说什么。
…………
景元帝决定给自己的两个孩子种痘,大臣们纷纷反对。
“陛下三思!”一位老臣声音发颤,“民间已有种牛痘身亡的案例,这件事到底是有风险的。皇子和公主千金之躯,怎能以身犯险?”
旁边几位大臣你一言我一语地劝。
“天家血脉不容有失!”
“请陛下三思!”
景元帝坐在龙椅上,听着底下那些声音,面色沉静,慢慢开口:“民间幼童种痘,已有数千例。朕问过太医院,真正出事的,不过三五人。这点风险,朕的孩儿就担不得?”
大臣们面面相觑,还有人想再劝,景元帝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朕意已决,不必再议。”
散朝之后,凌云志主动求见。
御书房里,景元帝靠在椅背上,见她进来,苦笑了一下,“难道你也来劝朕的?”
凌云志摇摇头,“臣来请缨,亲自给皇子和公主种痘。”
景元帝看着她,点点头,“好,有你在,朕就放心了。”
……
种痘那日,景元帝亲自来了。
大皇子今年七岁,穿着身宝蓝色的小袍子,板着一张小脸,努力装出大人的样子。
小公主才四、五岁,还不知道要发生什么,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四处看。
凌云志净了手,给小公主接种,眼看小公主就要哭。
景元帝走过来,柔声搂着小公主道:“乖,不怕。
大皇子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轮到他的时候,他还是紧张地攥紧了拳头,凌云志在他胳膊上种了痘,他咬着牙,一声没吭,只是脸色微微有些发白。
“好了。”凌云志轻声道,“接下来几日,可能会有发热,都是正常的。殿下别怕。”
大皇子点点头,挺了挺胸脯,“我不怕。”
景元帝看着两个孩子,脸上露出慈爱的笑意。
头两日,一切如常。
小公主和大皇子没什么症状。
凌云志每日进宫查看。
可到了第三日夜里,大皇子突然发热。
凌云志被人从太医院叫来的时候,大皇子已经烧得满脸通红,躺在小床上,额头上敷着帕子,小脸红扑扑的,嘴唇干裂,呼吸又急又重。
凌云志快步走到床前查看,仔细诊了脉。
“把窗户开一道缝,透透气。”她吩咐道,“再取温水来,给殿下擦身。”
宫女们连忙照做。
景元帝来得很快,她冲到床前,看见大皇子那张烧得通红的小脸,脸色瞬间白了。
“怎么回事?不是说轻微发热是正常的吗?”
凌云志道:“陛下,种痘之后确实可能有发热,多数孩子三五日便退。殿下年纪稍长,反应可能比幼童大些,这发烧突如其来,臣会尽力……”
“尽力?”景元帝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朕不要听尽力。”
屋里安静了一瞬。
凌云志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景元帝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你起来,继续看着。”
凌云志应了一声,起身守在大皇子床前。
那一夜,她寸步不离,大皇子的热始终不退,烧得迷迷糊糊的,偶尔睁开眼睛,看着景元帝,小声喊“母皇”。
景元帝坐在床边,握着他的小手,一遍一遍地应着,“母皇在呢,母皇在呢。”
到了第四日,大皇子的热更高了。
他开始说胡话,一会儿喊“母皇”,一会儿喊“父亲”,一会儿又喊“妹妹”,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出血,呼吸越来越急促。
药喂下去,吐出来一半,高烧怎么都退不下去。
第五日清晨,大皇子的呼吸忽然弱了下去。
凌云志正在给他诊脉,手指搭在他的腕上,感觉到那脉象变得细弱如丝,若有若无,“殿下?殿下!”
她轻声唤着,可大皇子没有回应。
景元帝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冲到床前,“怎么了?他怎么了?”
凌云志没有回答。她只是搭着那只越来越凉的小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大皇子的呼吸越来越浅,小脸苍白,嘴唇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母皇……母皇……”
景元帝扑过去,把他抱进怀里,“母皇在,母皇在……”
大皇子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那只小手,从景元帝的衣襟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景元帝抱着他,一动不动,她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只有肩膀在微微颤抖。
景元帝抱着大皇子,哭得浑身发抖。
宫女们跪了一地,谁也不敢出声。太医们跪在外间,一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整个寝殿里,只有景元帝断断续续的哭声。
过了不知道多久,景元帝的哭声渐渐停了,她慢慢抬起头,看着凌云志,目光只有空洞的恨,“来人。”
两个侍卫从殿外进来,跪在地上。
景元帝看着凌云志,一字一句:“把薛氏打入天牢。”
凌云志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
两个侍卫走上前来,一左一右,架起凌云志的胳膊。
天牢里面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腐的气息。
侍卫推开一扇沉重的铁门,把她推进去,铁门在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凌云志慢慢蹲下来,靠在墙边休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古代薛京墨11 世人皆逐利
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阵柔和的光涌进来,刺得凌云志眯起眼睛。
西门昭提着灯笼走进来,她把灯笼放在地上,橘黄的光照亮了这间小小的牢房。
她蹲下身来, 把一个油纸包放在地上, 又拿出一壶水, “我给你带了吃的,饿了吧?”
凌云志先喝了口水润润嗓子,再接过她带来的肉包子, 大口大口的吃, “饿死我了, 这牢里的伙食太差了, 水还有股霉味。对了,外面怎么样了?”
西门昭在她对面坐下,“乱成一锅粥了。朝臣们吵翻了天, 有要把你流放, 还有借着这事儿弹劾太医院,说种痘之术根本不该推行。”
意料之中了,医死皇子, 不会直接杀头,一般都是革职抄家流放。
凌云志嚼着肉包子, “陛下呢?”
“陛下……”西门昭顿了顿,“陛下把自己关在寝宫里, 谁也不见。小公主在外面哭着喊母皇,她也不开门。太后去了,也被挡在外面。”
凌云志继续嚼着肉包子。
西门昭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忽然道:“我会帮你求情的。”
凌云志抬起头,看着她。
西门昭叹了口气,“陛下现在在气头上,谁的话都听不进去。等过些日子,她冷静下来,我会去求求陛下。种痘之事,谁也不能保证万无一失。”
凌云志听着这些话,忽然笑了,“扶光,你有没有想过大皇子死了,对我们来说,未必是坏事?”
西门昭的眉头皱起来,“你胡说什么?”
凌云志看着她,“大皇子是名正言顺的太子人选。可他死了……小公主就有机会了。”
西门昭的脸色变了,“你疯了?这种话也敢说?”
凌云志继续道:“你当初都敢帮陛下争夺皇位,怎么我这一番话就把你吓着了?大皇子长大了,那些守旧的老臣东山再起,到时候你这个女相的位置能不能坐的稳还是问题。”
西门昭忽然冷笑了一声,“云志,你真是大胆。这种话,换了旁人,我当场就能治她一个谋反之罪。”
凌云志声音很轻:“陛下能登基,是天时地利人和。你能站在朝堂上,是百年难遇的机会和运气,别忘了,机会是你自己争取的。”
西门昭站起身来,“你从一开始,就是个有野心的人。我第一次见你,就知道了。可我是实行忠君之道的人。食君之禄,担君之忧。陛下信我用我,把天下大事交给我,我这条命就是陛下的,我这一辈子,都不会有半点不臣之心。”
凌云志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
西门昭没有再说话,转身往外走。灯笼的光随着她的脚步摇晃着,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铁门合上。
牢里重新陷入黑暗。
……
景元帝把自己关在寝宫里,整整十天没有上朝。
镇国侯坐在轮椅上,在寝宫门外守着,“让我进去。”
门口的太监面面相觑,不敢拦,也不敢放,镇国侯自己推着轮椅挪过了门槛。
寝宫里光线昏暗,景元帝靠在床头,她怀里还抱着大皇子生前穿的那件小袍子。
镇国侯推着轮椅,慢慢靠近,在床边停下,看着她,“你已经十天没有出去了。朝臣们在外面跪着,太后来了好几回,小公主天天在门口喊你。你听见了吗?”
景元帝没有回答。她只是抱着那件小袍子,一动不动。
镇国侯看着她的侧脸,声音里带着颤抖,“我也难过。那是我儿子。”
景元帝的身子微微动了一下。
镇国侯伸出手,覆上她攥着小袍子的手,“可你是皇帝。这天下,不能没有皇帝。朝政不能停,百姓不能等。你把自己关在这里,外面就全乱了。”
景元帝慢慢抬起头,“我的儿子死了。我连哭几天都不行吗?”
镇国侯看着她,“行。可哭完了,你得起来。”
景元帝闭上眼睛,两行泪从眼角滑下来。
镇国侯握着她的手,开口问道:“你打算怎么处置薛氏?”
景元帝的身体僵了一下,声音冷下来,“她害死了我儿子。我恨不得……”
她没有说下去。
镇国侯沉默了片刻,他虽然也恨薛氏,但不得不承认,这事是薛氏倒楣,幼子夭折的情况本就常见。
只怪他和皇帝的孩子太少了。
他慢慢道:“是,她害死了我们皇儿。可她也救了成千上万的孩子,种痘术这些日子已经在各地推行了,有多少孩子因此逃过了天花,你算过吗?”
景元帝没有说话。
“我不是替她求情。”镇国侯的声音很平静,“我只是在想,若是我们皇儿活着,他会怎么想?他那么懂事的孩子,会希望母皇为了他,杀掉一个救了无数人的大夫吗?”
景元帝的身体抖了一下。
镇国侯没有再说话。他只是握着她的手,安静陪着她。
景元帝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镇国侯看着她,点了点头。
……
天牢的门被打开的时候,凌云志靠在墙角,迷迷糊糊半睡半醒,嘈杂声把她惊醒。
火把的光涌进来,照得她睁不开眼。
一个太监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卷明黄的绢帛,“罪人薛氏接旨。”
凌云志慢慢跪下来。
太监展开圣旨,“……念其献方有功,赦其死罪。然皇子夭折,罪责难逃,着即革去御医正之职,降为医生,戴罪当差。钦此。”
医生是太医院最末一级,没有品级。
凌云志伏在地上,叹了口气。
“薛医生,接旨吧。”太监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她伸出手,接过那卷明黄的绢帛,“臣领旨谢恩。”
太监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了。
凌云志出了天牢的门,她站在门口,眯了眯眼睛,外面阳光明媚,她深吸了一口气。
马车等在门口,凌云志上了车,马车缓缓启动,最终在巷口停下的时候,凌云志看见自家的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喜妞。
马车一停,喜妞就冲过来扑进她的怀里,“娘!你终于回来了!我以为……我以为……”
喜妞哭得浑身发抖。
凌云志抱着她,“没事了。娘回来了。”
她看着喜妞哭泣但是样子,在797给她的未来种这个孩子会长成一个心狠手辣、祸乱宫闱的毒后。
宋氏有二女,同选入宫,人号“大小宋贵人”。
宋二娘性温良,寡言少语,并不受宠。而喜妞善窥帝意,宠冠后宫。
皇帝废后,立喜妞为后。
宋后结党排异,树立专政,最终政斗失败,冷宫幽闭。
不过……如今大皇子没了,喜妞不会在成为大皇子的皇后了。
凌云志牵起喜妞的手,走进家里,“娘不在的日子,你一定很担心吧。”
喜妞揉了揉眼睛,“听到娘被关起来的消息,我都快吓死了。幸好有王奶奶陪我,把我接到她府里去住,还安慰我,说如果…如果娘真的出事,她收养我……”
凌云志轻声笑了笑,“患难见真情,我家自从流放之后,就与王夫人断了音信。我……我也没想到王夫人会对我们这么好。”
喜妞点点头,继续滔滔不绝的讲着这些时日发生的事。
……
大皇子过世后,朝堂上安静了好些日子。
景元帝瘦了一大圈,她不再提大皇子的事,谁也不敢提。
这日散了朝,西门昭跟着她回了御书房。
景元帝坐在御案后头,拿起一本折子,看了两眼,又放下了。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不知在想什么。
西门昭站在一旁,轻声道:“陛下,您这些日子瘦了不少。”
景元帝嘴角扯了扯,“朕吃不下,睡不着,能不瘦吗?”
西门昭道:“陛下一定要保重身体。”
景元帝点点头,“朕想过了。大皇子没了,可这江山不能没有继承人。朕打算……再生一个。侯爷身子虽然不好,可太医说了,生育之事无碍。朕还年轻,再生一个男孩,好好教养,也不是什么难事。”
“陛下,”西门昭斟酌着措辞,“您的身子……生大皇子和小公主的时候,都吃了不少苦头。太医说过,您的体质不宜多生育。再生一个,对您的损伤……”
“损伤就损伤。”景元帝打断她,“朕是皇帝,有些事,该做就得做。”
西门昭沉默了几秒,“陛下,为什么不考虑培养小公主?小公主虽然年幼,可聪慧机敏。陛下亲自教导,将来未必不能承继大统。陛下自己就是女子,为何不能……”
“不能。”景元帝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她,望向窗外,“若是朕立小公主为太子,你猜朝堂上会怎样?那些老臣们会怎么想?百姓会怎么想?到时必然引起不满天下动荡。”
西门昭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以为,到了今天,总该好一些了。
可原来,还是不行。
景元帝看着她,“Simon,朕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觉得可惜,可是为了天下太平,朕必须传位男儿。”
西门昭抬起头,看着她。
景元帝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目光里有疲惫,还有一种历经沧桑之后的通透,“可这世上,不是所有的事,都能靠争来解决的。朕是皇帝,可朕也是人。朕累了。”
西门昭忽然觉得,自己无论说什么都多余了。
景元帝摆摆手,“行了,别站在这儿发呆了。朕没事。你去吧,该干什么干什么。”
西门昭行了礼,转身往外走。
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她站在廊下,长长地叹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古代薛京墨12 世人皆逐利
那天傍晚, 镇国侯从宫里出来,侍卫推着轮椅,沿着长街往回走。
天色将暗未暗,街上的行人不多了, 几个小贩正在收摊, 远处有孩子在巷口追逐打闹。一切都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拐进侯府所在的巷子时, 两侧的墙头忽然窜出几条黑影。
来人身穿便衣,手持明晃晃的利刃。
“有刺客!!”
侍卫急忙挡在镇国候面前,喊声刚出口, 刀光已经劈了下来。
几个侍卫拼死护在轮椅前, 可对方出手狠辣, 招招都是要命的架势。
只听“嗖”地一声, 一支箭从暗处射来,
镇国侯坐在轮椅上,躲闪不及, 正中胸口。
“侯爷!”
侍卫们终于将三位刺客击退, 可镇国侯胸前已经插着那支箭,鲜血从伤口涌出来,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消息传到宫里的时候, 景元帝正在御书房批折子。
她怀孕五个月了,肚子已经显怀, 坐久了腰酸,便站起来在屋里慢慢踱步。
太监连滚带爬冲进来, 脸色煞白,“大事不好了!陛、陛下……侯爷遇刺,重伤昏迷!”
景元帝她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身子晃了晃, 手撑着桌沿,边上的茶盏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想说什么,眼前忽然一黑,整个人倒了下去。
“陛下!陛下!”
太医来得很快。诊了脉,脸色就变了。
“陛下这是急怒攻心,动了胎气。”老太医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一胎本来就不太稳,如今又受了这么大的刺激……臣开几服安胎药,可陛下必须静养,不能再受任何惊吓了。”
太后坐在床边,握着景元帝冰凉的手,“静养?侯爷那边生死未卜,她能静养吗?”
老太医低着头,不敢说话。
西门昭赶到宫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在御书房里见了几个重臣,安排了追查刺客的事,又去寝宫看了看景元帝。
太后守在床边,见她来了,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问她情况怎么样。
西门昭叹了口气,“侯爷那边……怕是凶多吉少。”
接下来的日子,西门昭忙得脚不沾地。
另一边,侯府
太医进进出出,镇国侯始终昏迷不醒。
胸口那支弩箭虽然取出来了,可伤口太深,伤了肺腑,高热不退,人一直没醒过来。
朝堂上
景元帝躺在床上无心理事。
原本景元帝打算在怀孕期间让镇国公帮忙处理政务,眼下镇国侯死未卜。
她只能将政事交给最忠心的下属,西门昭代行职权,批折子、见大臣、处置政务。
各地的奏报、官员的升迁、边关的军情、灾区的赈济,事事都要她拿主意。
第七天夜里,侯府传来了消息,侯爷不治身亡。
景元帝正靠在床头喝安胎药,听见太监的话,手猛然一抖,褐色的药汁溅了一地。
那天夜里,景元帝再次胎像不稳,个个脸色凝重。
西门昭站在一旁,沉默了半晌,忽然开口,“不如让薛氏来。”
景元帝的目光里带着几分犹豫。
西门昭道:“听说薛氏的医术在太医院里无人能及。陛下的身子要紧,其它的事,往后再说。”
景元帝沉默了一会儿,薛京墨是穿越的,有着几百年积累沉淀的医术经验,论医术,太医院确实无一人能及。可一想到那张脸,一想到大皇子……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头。
凌云志半夜被叫醒,匆匆换了衣裳,往宫里去。
西门昭站在床边,见她进来,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接下来的日子,凌云志便住在了宫里,每日给景元帝诊脉、调方,盯着饮食起居,事事亲力亲为。
景元帝的身子慢慢稳住了,可人还是瘦,脸上没什么血色,话也少了。
这日傍晚,西门昭去寝宫探望景元帝。
景元帝靠在床头,整个人看着憔悴得很。
西门昭在床边坐下,轻声道:“陛下,今日感觉如何?”
景元帝看了她一眼,“好多了。薛氏的医术,确实不错。”
西门昭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陛下安心养胎,朝中的事,有臣在。”
景元帝看着她,语气里带着疲惫,,“Simon,你辛苦了,朕也就只有你可以信任了。”
西门昭低下头,声音平静,“臣分内之事。”
她没有多说什么,起身行了礼,退了出去。
……
景元帝怀孕快七个月时,凌云志被宫女急匆匆从太医院叫来,据说陛下摔了一跤,见红了。
她到的时候,景元帝已经疼得蜷缩在床上。
凌云志冲到床边,搭上景元帝的手腕,“准备热水和干净的白布,越多越好!”
宫女们跑来跑去,寝宫里乱成一团。
景元帝已经昏了过去,等她再次醒来时,寝宫里很安静。
太安静了。
没有宫女走动的声音,没有太监在门外低语的声响。
她动了动身子,腹部传来一阵钝痛,她的手慢慢摸过去,然后她看见了西门昭。
西门昭坐在角落的椅子上,不知坐了多久,放下了手里的折子。
景元帝看着她,西门昭也看着景元帝。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没了。”景元帝声音沙哑。
西门昭点点头,“是。”
景元帝的目光从西门昭脸上慢慢移开,扫过空荡荡的寝宫。
没有宫女,没有太监,没有太医,没有任何人。只有她和西门昭。她的眼睛慢慢眯起来,“是你。”
西门昭看着景元帝,“什么是我?”
景元帝的嘴角扯了扯,“朕想着,也许不是。也许朕想多了。你是跟着朕从公主府出来的老人,朕信了你这么多年……”
西门昭忽然笑了,“臣跟着陛下多少年了?从公主府到皇宫,从殿下到陛下。臣看着陛下一步一步走过来,走过多少风刀霜剑,走过多少明枪暗箭。臣以为,陛下坐上这把椅子,天下就是咱们的了。”
她顿了顿,“可陛下变了。陛下开始害怕了。”
景元帝看着她,目光里有愤怒,“西门昭!所以你杀了他?还有所以朕的孩子,就是为了…为了这天下?”
西门昭低下头,“背叛你是因为我对我自己的忠诚,我若是继续忠诚于你,就对我自己的背叛。”
景元帝死死地盯着她,“西!门!昭!朕真是信错了人!”
话音刚落,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她弯下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溅在地上,触目惊心。
她盯着地上那摊血,看了两秒。
景元帝的目光从地上移到西门昭脸上,“你给朕下毒?薛氏……你和薛氏是一伙的?”
她顿了顿,呼吸又急促起来,“从什么时候开始,你想要这把椅子?你想当女帝?””
西门昭说:“陛下,臣唯知忠君,但求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绝不敢有半分僭越之念。”
景元帝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又苦涩又悲哀,“忠君?你?”
她慢慢靠回枕上,像是再也撑不住了,整个人往下一沉,陷进那堆柔软的锦被里。
寝宫的门终于开了。
西门昭缓缓走出来,站在廊下,太监和宫女们都静列在两旁。
“陛下……崩了。”
……
新帝登基那天
天还没亮,宫女们就捧着龙袍鱼贯而入。
那身龙袍是连夜赶出来的,明黄的缎子,绣着金龙,金丝银线在烛光下泛着光,有些不大合身。
太皇太后弯着腰亲手替小公主穿衣裳,停下动作,盯着她瞧。
小公主小声喊了一声,“皇祖母?”
太皇太后她深吸了一口气,直起身来,又拿起冕旒,轻轻戴在小公主头上。
那冕旒太重了,小公主的脖子被微微往下缩了缩。
“好了。”太皇太后退后一步,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
门被轻轻推开,西门昭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朝服,“太皇太后,时辰块到了。”
太皇太后点点头,轻轻拍了拍小公主的背,“去吧,别怕。”
可小公主站在太皇太后身边,伸手攥着她的手,抿了抿嘴,没说话。
西门昭蹲在小公主面前,伸出手,“别怕,陛下,我会陪着你的。”
小公主点点头,“好,赛门。”
西门昭愣了一下,她很快回过神,站起来,牵着小公主的手。
小公主回头看了一眼太皇太后。太皇太后点点头。
然后,她牵着她,一步一步地走了出去。
文武百官已经候着了,黑压压的一片,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落在那个小小的、穿着龙袍的身影上。
小公主一步步走向龙椅,爬上龙椅上,脚够不着地面,垂着两条小腿。她穿着明黄色的龙袍,戴着沉甸甸的冕旒。
满朝文武跪下,“臣参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叩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小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跪着的那一群人,学着母皇曾经的样子,摆了摆手,“众爱卿平身。”
西门昭站起来,站在文武百官的最前面,离那把龙椅只有几步的距离。她抬起头,看着龙椅上那个小小的身影,心里百感交集。
……
另一边,刘府
刘老太爷已经病了快大半年了。
自从那次病之后,他的身子就一日不如一日。
终究是人老了,药喝了一碗又一碗,病怎么也不见好。
这日傍晚,刘夫人坐在床边,给刘老太爷喂药。
宋公从外头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参汤,压低声音道:“岳父大人今日如何?”
刘夫人摇摇头,声音也压得很低:“还是老样子。药吃了不少,不见起色。太医说……”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宋公在她旁边坐下,轻声道:“岳父大人年事已高,这病又拖了这么久,恐怕……唉!”
他叹了一口气,脸上却带着一种隐密的庆幸。
刘夫人的声音有些哽咽,“父亲操劳了一辈子……怎么就突如其来变了呢?怎么就好不了呢?”
宋公的目光落在床上昏睡的老太爷身上,“这大半年,新帝登基,女相掌权,朝堂上风起云涌,多少人被撸了官,多少人下了狱。幸好老太爷病着,朝堂上的事半点没沾。咱们也算是因祸得福。”
他安慰道:“别哭了,当心哭坏了身子。岳父大人还要你照顾呢。”
眼看吃了那么多药都没用,刘夫人病急乱投医,到处求神问卜,可刘老太爷的病情依旧没有好转。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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