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古代刘玉妹3 驸马
皇宫, 凤仪宫内
殿内却透着几分凉意,长宁公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上。
昭阳公主声音清脆,“姐姐,你一直在调理身子, 指不定哪天就有了。”
她顿了顿, 眉头微微蹙起, “只不过这驸马……这才成亲不过半年,他居然就有所不满……”
长宁没有立刻接话,心头涌起一阵酸楚。驸马眼中日渐明显的焦急, 让她也开始对生活惶恐不安。
“驸马一定也不好受……”皇后轻叹一声, 那叹息里带着几十年宫廷生活沉淀出的世故与无奈, “长宁, 你挑选一位信得过的丫鬟,主动抬作驸马的妾室。”
昭阳公主说“母后,你怎么帮着这驸马?”
皇后脸上露出看小孩子一样的笑容, 眼角的细纹里藏着昭阳看不懂的深沉, “你呀,不懂!”
她转向长宁,声音柔和, “如若那丫鬟果真生了孩子,你身为嫡母可以顺理成章将孩子抱过来抚养。如若她怀不上……”
皇后顿了顿, 目光幽深,“那就说明是驸马的问题。等驸马自己意识到这一点, 他一定会加倍对你好的。”
长宁公主明白母后的意思,心里有几分不甘。
但还是不得不承认,这计策稳妥又周全,她垂下眼帘, 掩去眸中的不甘,“母后说的是。”
皇后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她只有昭阳一个亲生女儿。
而长宁这个妃子所生自幼丧母的孩子,是她亲手抚养长大的。
当今圣上子嗣不丰,多少皇子没能活到成年。
在这深宫之中,她早已将长宁视如己出,将自己作为正妻二十余年的经验悉数传授,她愿长宁能将婚姻经营得光鲜又稳固。
昭阳看着母后与姐姐之间流淌的那种默契,心头没由来的涌起一阵失落。
她还幻想着话本里的才子佳人和花前月下。此刻,她却隐约触摸到了那美好表象下的暗流。
她在心里暗暗发誓,将来,自己一定要找一位真正的好男人,不让自己陷入这般精于算计的境地。
……
城外破庙
破庙的屋顶残缺,神像上满是灰尘。
王驸马将沉甸甸的银子按勒索信上的指示塞到神像下面的桌子下,动作有些急促。
王驸马和手下退到不远处的一棵树后,藏身到枯草丛中,眼睛死死盯着庙门。
时间一点点流逝,太阳从头顶滑向西边,将影子拉得越来越长。偶尔有不知名的鸟掠过,留下几声啼叫。
始终没有人来。
王驸马的心渐渐沉下去。他估算着时辰,若再不回府,公主该起疑了。
“仔细守着。”他压低声音对身边的心腹手下吩咐,“等人来了,不要打草惊蛇,悄悄跟着,摸清底细。”
手下应声,“是!”
王驸马转身离去,马蹄声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暮色中。
手下独自蹲在草丛里,四周寂静得可怕。
……
夜里,公主府
王驸马由小丫鬟伺候洗脚,心思却还留在城外的破庙。
公主的贴身丫鬟丹青进来伺候他宽衣,他问道“公主呢?”
往常这个时辰,他该与长宁公主说些家常闲话,
丹青垂首道:“驸马,公主今日身体不适,已经提前歇下了。”
王驸马点点头,心中却掠过一丝不安。
丹青没有立刻退下,而是抬起眼看他,烛光在她眸中跳动,“今夜……就由我来伺候驸马。”
空气突然凝固。
王驸马看着她脸上的羞意,忽然明白了,这一定是公主的意思!
丹青是长宁从宫中带出的贴身侍女,若无主子的默许,绝不敢如此。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问题或将解决的释然,更有一种隐秘的喜悦。
他迟疑了一瞬,飞快拉过了丹青的手,丹青飞快低下了头。
……
用早膳时,长宁公主始终垂着眼,筷子在碗中拨弄着,却很少送入口中。
她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不高兴”三个字,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在诉说着委屈与不甘。
丹青站在一旁伺候公主用餐。
王驸马说了许多软话,公主的神色才稍稍缓和。
即便如此,公主始终带着几分傲气。王驸马心中有些讪讪,但更多的是一种轻松。
然而,这份好心情只持续到午后。
……
天完全黑透时,林子里传来不知名的鸟叫,一声叠着一声。
手下的眼皮像坠了铅,越来越沉。
他用力眨了几次眼,视野还是渐渐模糊。
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在心里告诉自己,只是眯一会儿,就一会儿……
这么想着,他身子一歪,靠着树干。
手下是被清晨的寒意冻醒的。
他猛然睁开眼,发现天已蒙蒙亮。
他打了个哆嗦,突然想到了什么。
糟了!手下暗叫不好,连滚带爬冲进破庙,直到看见神像下那包银子还好端端地搁着,他才长呼出一口气。
还好,还在。
手下将银子往里推了推,重新藏回原位。
天色渐亮,他强迫自己打起精神。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车轮碾过碎石的吱呀声。
一个妇人赶着驴车,沿着土路慢慢靠近,那妇人看见他,竟朝他挥了挥手。
手下心里升起警惕。
妇人从驴车上跳下来,肩上背着个洗得发白的包袱。
“这位大哥!”她声音敞亮,带着乡野口音,“我想问个路,你可知道这里离京城还有多远?”
手下仔细打量着这个靠近妇人,妇人约莫三十上下,脸庞被风吹日晒得黝黑粗糙,她握着包袱的手骨节粗大,布满老茧和细小的裂口。
这是常年劳作留下的印记。
这个农妇实际年纪或许更轻些,只是辛苦的生活催老了容貌。
只是个寻常农妇吧?手下暗自松了口气,戒备稍减,指了一个方向,“朝那个方向走半个时辰就大概就能到了。”
农妇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脸上绽开朴实的欣喜,“多谢大哥。”
就在手下以为这偶遇即将结束的刹那,腹部突然传来冰凉的刺痛。
他低头,看见一把匕首的短柄正没入自己的肚子。
那农妇朝他笑了笑,猛地抽出刀子再次朝他狠狠刺来,连刺几刀。
手下踉跄后退,温热的液体从伤口涌出,瞬间浸透了衣服。
他顾不上惨叫,求生的本能压过一切,转身就向踉跄奔逃。
“救、救命——!”他嘶声大喊,用力大喊让他的伤口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求救的声音在空旷的野地里散开,“来人啊!救命!”
凌云志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拖着血痕在枯草间爬行。
“求求你……饶了我……”这个年轻男人涕泪横流,腹部每抽动一次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我有钱……给你钱……很多钱……”
凌云志笑了笑,“比起钱,我更喜欢你这副狼狈求饶的样子。”
原主曾祈求过手下求他放过他们,但是这个男人毫不留情地将原主和女儿杀死,并且伪装成了失足落水。
“不……不要……”手下绝望地向前爬。
“别白费力气了。”凌云志一脚踩在他的后颈,将他死死按在地上,她轻声道:“没有人会来救你的。”
手下几近崩溃,冰凉的刀刃贴上他耳后的皮肤,他浑身剧颤,“啊!!!”
凄厉的惨叫划破了郊外的宁静。
……
王驸马处理公务的同时,心中却隐隐有些不安。
手下怎么还没回来?难道那贼人始终没有现身?
就在这时,仆役通报有人送来一个小木盒,“老爷,有个男人让我将此物送过来。”
王驸马心中一紧,忙问道:“男人长什么样?”
那人回忆,“长得很普通,大概三十来岁的样子,个子不高。”
王驸马思索了一会儿,没能从记忆中找出符合的人,他赏了那人点钱打发了。
他独自端详起送过来的小木盒,这个盒子大概只有巴掌大小。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张折着的纸,下面压着一团粗布。
展开纸,上面只有几行小字:“三日后,郊外破庙,三百两银子赎人,别耍花招,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
王驸马心跳加速,升起不好的预感,他又拿起那团粗布团,捏了捏,里面有一个柔软的东西。
他颤抖着打开那团粗布,一层、两层、三层……布越揭越薄,渗出的暗红色液体沾满了他的指尖。
揭开最后一层时,他看见了一只耳朵,血迹已呈深褐色。
“啊!”王驸马猛地将布团扔回盒中,盖子“哐当”一声合上。
那不是手下的耳朵吗?
威胁信上的“我们”是什么意思?王驸马扶着桌沿,大口喘息,额头上渗出冷汗,这居然是一场团伙作案!
恐惧像冰水,将他从头顶浇到脚底。
……
荒庙后的空地上,火焰噼啪作响。
凌云志静静地看着火堆,手下大睁着眼睛躺在火中,半边脸血肉模糊,早已没了气息。
她从小包裹里取出一小罐油,均匀地洒在尸体上,火焰瞬间蹿得更高。
凌云志回到破庙换上男装,从神像下面拎起装银子的布袋坐上驴车。
驴车在官道上慢悠悠地走着。
回到城里时,已是晌午。街市热闹非凡,她在熟食铺前停下,买了半斤猪头肉,用油纸包好,拎着往家走。
家里
顾月坐在书桌前,手指轻轻拂过书页上的文字。
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纸上投下的光影。
娘最近不让她做家务了,反而开始教她识字。
她很惊讶,第一次知道,娘竟然识字。
“我看王大郎读书,看着看着,自己也就会了。”娘说这话时,神情平静。
回想到这里,顾月叹了口气,娘再也不叫爹“相公”了,直接直呼其名,王大郎王大郎的叫。
她娘应该再也不会和爹再一起了。
门口传来响动。
娘手里还拎着一个小纸包。
她兴奋地冲上前,刚想喊出来,猛又想起娘现在是女扮男装,朝大门外张望了一眼,小声喊了句“……爹”
凌云志笑盈盈地关上门,举起手中的油纸包,“我买了猪头肉!”
真的?”顾月的眼睛瞬间亮了。
以前在王村里,吃肉的人少,因此猪肉也卖的也少。
半个月才能赶一次集,赶集的时候才能买到猪肉。
现在住在城里,街上猪肉铺每天都有新鲜猪肉,包子店里都是鲜肉大包,小贩还会走街串巷卖熏肝酱肚、嫩豆腐等吃食。
凌云志拆开油纸,琥珀色的猪头肉泛着诱人的光泽,香气扑鼻。
顾月咽了咽口水,“娘,这么说,你的字画一定卖了不少钱吧?”
凌云志出门时借口出去卖字画了,她点点头,“我才刚摆摊一会儿,字画就被一位有钱人看中,很快就卖出去了。”
顾月感叹道:“京城不愧是大城市,有钱人就是多。”
她的目光落在母亲身上,满是崇拜,“娘,你真厉害,你比爹厉害多了,你要是男人该多好。”
凌云志正在摆放碗筷的手微微一顿,“小月,我是女的,不要因为我女扮男装就把我和男人相提并论。”
顾月顿住了。
凌云志说“我女扮男装参加科举,等我身居高位,我会让女子在朝堂上立足。”
她对顾月说,“你现在要好好读书,未来你也会参加科举,以女子的身份。”
顾月的眼睛微微瞪大了,她倒是没有细想那么多,只是觉得要是自己真的能科举当官就太好了。
她常听说别人说科举高中,会骑在白马上游街示众。
顾月她仿佛看见自己骑在白马上,穿着官服,百姓们投来钦佩的目光,不是因为她扮成了男人,而是因为她就是她,顾月,一个凭本事考取功名的女子。
她心里升起一股激动,读书的热情涌上头。
凌云志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猪头肉和米饭的香气在小小的屋子里弥漫,融成一种温馨的味道。
………
而在京城的另一端,公主府的书房里,王驸马正对着那个小小的木盒,脸色惨白如纸。
他该怎么办?
三百两银子不是小数目,他一时拿不出来,难道要求助公主吗?但是他要以什么样的借口问公主拿钱呢?
他坐立难安,在书房里不停打转,有了!
王驸马眼睛一亮,他想到了一个极好的借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古代刘玉妹4 驸马
顾六郎攥紧了手里的包裹, 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那粗布包袱里装着的是他沉重的过往与全部的未来。
他踏入京城的街巷,街道两旁,店铺的招幌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小贩的吆喝声和行人的谈笑, 交织成一片繁华。
顾六郎沉默又谨慎,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穿透这喧闹的市井,投向远处模糊的宫墙。
那里是皇宫,是王朝的心脏。
一股悲愤涌上心头, 顾六郎咬紧牙关, 暗暗发誓, 他一定要为家族洗清冤屈。
……
街角, 凌云志支着她的字画摊。这是为了维持她书生的人设。
她只静静看着街上百态,心下计算着计划。
就在这略显枯燥的观望中,一个身影撞入了她的视线, 那一个年轻轻男子正从她摊前走过
那男子衣着寻常带着几分风尘仆仆, 大概二十多岁左右长相俊美。
然而,在凌云志眼中,这人身上却骤然爆开一层厚得骇人的金光, 璀璨夺目,几乎刺得她下意识眯起了眼睛。
好家伙!她在心里倒抽一口凉气, 这就是那个落魄的顾六郎?
这身磅礴气运,简直像个小灯泡, 她兴奋的搓了搓手。
就在前几天,她已经和797商量着如何对付顾六郎。
797提出了一个非常邪恶的计划【宿主,核心目标明确,只要让他当不成这个世界的男主即可】
“直接鲨了他?”凌云志脑中闪过这个最直接的念头, 旋即又自我否定,“杀人容易抛尸难,要不直接阉了他?”
她低声喃喃,“……不对,这也不行。万一他破罐破摔,凭这气运,顺势入宫,岂不成了九千岁?”
那反倒会开启另一条棘手的剧情线。凌云志知道有些世界流行九千岁男主
【有一个更精准的方案:打断他的腿。但务必注意,只打断一条】797提出建议。
“为什么只能打断一条腿?”凌云志疑惑。
【双腿皆断,是典型的轮椅美强惨模板,反而会助他凝聚光环。但若只断一腿……】797顿了顿,【他将成为一个行动不便的瘸子,主角形象的完美性与特殊性便大打折扣】
凌云志脑海中瞬间掠过两个画面,一个是端坐轮椅之上,面容苍白却眼神深邃,自带忧郁的美男。
她脑海里瞬间联想到了许多影视剧文学人物。
另一个则是虽面容俊美,却因一条腿的缺陷,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带着窘迫的年轻人,少了文艺的美感,多了几分现实的不幸。
凌云志脸上露出狞笑,“哦,我明白了!”
……
凌云志迅速转头,对旁边卖豆干的孙阿婆挤出个略带焦急的笑容,“阿婆,劳烦您帮我照看下摊子,我去去就回。”
孙阿婆和善地点点头,凌云志立即起身,朝着顾六郎离开的方向快步追去。
选择今日动手,绝非临时起意。
顾六郎虽然是罪臣之后,但是因为才华和坚韧得到了某位贵人赏识。
贵人帮助顾六郎伪造了一个天衣无缝的清白身份。
未来,顾六郎甚至还用这个身份参加科举,迎娶公主。
而她女扮男装行走至今,所用的身份粗陋易识破。
顾六郎手中那套清白身份,正是她眼下最急需的东西。
今日是顾六郎初入京城的第一天,所有家当与关键凭证,必定随身携带。
……
凌云志加快脚步,终于在一个相对僻静的巷口追上了顾六郎。
“前面那位,可是顾六公子?”她扬声喊道,语气里充满了恰到好处的惊喜与不确定。
顾六郎脚步一顿,警觉地转过身,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眼前这个陌生的书生,“你是?”
凌云志满脸惊喜之色,快步上前,“真是你!顾兄,不记得我了?白云书院!我是王大郎啊!”
白云书院触及到顾六郎心里柔软的地方。那是家族尚未倾覆时,他短暂求学过的书院。
记忆翻涌,姓王的同窗……王辉、王杰、王伟、王平……同窗中确有不少姓王者,不过他还是没想起来王大郎这个人。
凌云志脸上露出几分落寞,“顾六公子,你还是这副样子,不记得我这个寒门同窗。”
书院中同窗众多,寒门与贵胄虽同处一室,却壁垒分明。
寒门学子经常为了补贴家用,要抄书,代写文书赚钱,农忙的时候还要回家帮忙。
那时的自己还是顾家的六少爷,从未真正留意过这些终日为生计与学业奔波的同窗。
时光荏苒,家破人亡,复仇的烈焰早已将许多记忆的细节烧了一干二净,他实在记不起这位“王大郎”。
看着对方黝黑粗糙的皮肤和朴素的衣着,以及眼中见到故人的热切与因被遗忘而生的些许落寞,顾六郎心中不由升起心虚与歉然。
他尴尬地扯了扯嘴角,试图缓和气氛,“哈哈哈,王大郎,没想到……这么多年了,你还记得我。”
凌云志朗笑一声,拍了拍他的胳膊,动作带着市井的熟稔,“顾兄当年风采卓然,家世显赫,想忘记都难啊!”
“那都是过去了。”顾六郎苦笑了一声,“你如今怎么样了?”
凌云志适时露出惭愧之色,搓了搓手,“唉,小弟愚钝,科举之路屡试不第,至今还是个白身。顾兄你呢?以顾兄的才学,想必早已高中了吧?”
顾六郎只当平民出身的“王大郎”不知道他家里的变故,含糊道“我也是尚未如愿。”
“巧了不是!”凌云志一拍大腿,热情邀约,“今日既是有缘重逢,定要好好叙旧!我家就在不远处,去喝杯茶如何?”
顾六郎本想推辞,但对方言辞恳切,提及的书院往事又触碰到了他心底久违的柔软。
他最终点了点头,“那……便叨扰了。”
……
一个梳着小辫子的小女孩,抱着一个用旧布仔细包裹的饭盒,关上了门。
按照约定,每日中午给在街角摆摊的“爹”送饭。
顾月前脚刚离开没多久,后脚凌云志就带着顾六郎来到后面,打门了后门,笑盈盈道:“顾兄,请!”
顾六郎颔首迈步,刚踏入后院,身后的门便“吱呀”一声合上。
他还没来得及打量这的小院,后颈就传来一阵剧痛。
王大郎竟是直接抽了门闩,毫不留情地朝着他的后脑勺狠狠砸下。
“啊!”顾六郎闷哼一声,踉跄着扑倒在地,抬头看向王大郎时,满眼都是震惊与不敢置信,“你……”
尖锐的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连说话都带着疼。
凌云志握着门栓,看着他痛苦挣扎的模样。
反正此人气运强盛,这样的重击,不过是让他受些皮外伤。
她抬手,门栓裹挟着劲风,又一次狠狠砸在顾六郎的后脑。
顾六郎双眼一翻,彻底昏死过去,瘫在地上。
凌云志转身从墙角拖出一张小板凳,她俯身,粗暴地将顾六郎的一条腿架在板凳上。
“咔嚓”一声轻响,凌云志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确认那腿骨彻底断裂,这才停下动作。
凌云志才将顾六郎放生了在偏僻的巷子里,霉味与尘土味混杂在一起,她随手将人丢在阴影里。
随后,她打开顾六郎随身携带的小包袱,欣赏着战利品。
这些东西,从今往后就是她的了。而这个小世界,只有一个风光无限的“顾六郎”。
……
小女孩心里惦记着早点把热饭送到,脚步不由加快,一时没留意,在拐角处撞上了一个人。
“哎呦!”一声清脆的惊呼。
被撞的是位身着红棕色上衫鹅黄色裙的年轻姑娘,虽作平民打扮,未带任何金银珠宝,但可以看得出衣料质地不凡。
她踉跄后退了一步,稳住身形,眉头微蹙,“你这孩子,走路怎这般不小心?”
小女孩手里的饭盒“啪”地掉在地上,盖子翻开,简单的饭菜撒了一地。
她先是一阵心疼,随即慌忙道歉,“对不起,大姐姐,撞到了你实在是抱歉。”
微服出宫的昭阳公主,本有些气恼,但见对方是个衣着朴素的小女孩,气便消了大半,“好吧,看在你还是个孩子的份上,我就不和你计较了。”
小女孩松了口气,蹲下身就要去捡拾地上沾了尘土的饭菜。
昭阳公主正欲离开,余光瞥见这一幕,忍不住又转身拉住小女孩的胳膊,“哎呀,你怎么捡地上的东西,都是脏了,不能吃了!”
小女孩动作一顿,抬起头,大眼睛里有些茫然,又有些不舍。以前在乡下,脏了的吃食可以喂鸡鸭,可现在她只是下意识想要捡起来。
昭阳见她沉默,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话可能刺伤了小女孩的自尊。
她想起宫中嬷嬷和宫女们闲谈时说起宫外百姓生活的艰辛,又见这小女孩衣着虽干净却简薄,或许是家境贫寒,或许是大户人家的丫鬟,这一餐饭食对她而言颇为重要。
一丝怜悯与歉疚涌上心头。
“也怪我走得急,”昭阳语气放软了些,“这样吧,我赔你一份。”
说着,不由分说便拉起小女孩的手。
顾月反应过来自己遇到了一个好心的大姐姐,对方似乎看到她刚才的举动产生了一些误会,她连忙摆手“不用!不用!让我…爹重新买一份就行了。”
“别跟我客气。”昭阳已经看到旁边一家热气腾腾的包子铺,“肉包子吃吗?喜欢吗?”
小女孩怔怔地点了点头。
昭阳只想着干粗活的人饭量大,便对老板扬声道,“老板,来二十个羊肉大包!”
“大姐姐,太多了!吃不完!”小女孩惊呼。
“吃不完带回去。”昭阳爽快地付了钱,接过油纸包好的热腾腾香喷喷的肉包子,塞进小女孩怀里,“拿着。”
小女孩抱着暖乎乎的包子,有些不知所措。
昭阳想了想,从小女孩怀里拿起一个包子,自己先咬了一大口,羊肉混合着浓郁香气,“嗯!味道不错!”
她鼓着腮帮子,示意道,“你快尝尝!”
小女孩这才拿出一个,小心地咬了一口,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是羊肉大葱馅儿的,真香!谢谢大姐姐!”
“大葱……”昭阳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
作为金枝玉叶的公主,她平日的饮食极其讲究,几乎从不碰葱、蒜这类气味浓烈的食物。
但此刻,看着小女孩纯真的笑脸,感受着口中实在的鲜美,她忽然觉得,偶尔尝试一下宫外的味道也不错。
“大姐姐,你看,那是我爹的摊子。”小女孩指着前方一个空着的字画摊,小跑过去,问旁边卖豆干的阿婆,“孙奶奶,我爹去哪儿了?”
昭阳的目光随之落在那个摊位上。只见竹竿撑起的简易架子上,悬挂着几幅字画。
画中花鸟猫狗灵动,笔法虽非大家,字迹也工整有力。
她不由被吸引,走近几步,细细观赏起来。
“…爹!”小女孩清脆的喊声将她从赏画中唤回。
只见一位身着半旧青衫的男子从巷子另一端走了过来,他气质温润。
他先是对着小女孩温笑了笑,随即目光转向昭阳,声音晴朗,吐字清晰,“这些字画皆是拙作,二十文一幅。不知姑娘可有入眼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古代刘玉妹5 驸马
剧烈的疼痛撕扯着顾六郎的身体, 将他硬生生从昏迷中拽醒。
他吃力地睁开眼,后脑传来阵阵钝痛,左腿更像是被砸断了似的,每一次细微移动都牵扯出钻心的疼。
他倒吸一口凉气, 环顾四周。
这是一条狭窄阴暗的巷子, 石缝里长着苔藓,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尿骚味和霉味。
是那个自称“王大郎”的男人!
他的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牙齿不自觉地咬紧。
为什么?是旧仇?他试图回忆里搜寻线索,可越是用力思考, 头就越痛得像是要裂开。
或许……根本不是什么故人!
那副热情熟络的嘴脸, 不过是盗贼行骗的伎俩?只为让他放松警惕?
这个猜测让他一沉, 慌忙四下张望, 果然,一直随身携带的行囊已经不翼而飞了!
果然是个贼!
怒火冲上头顶,顾六郎狠狠一拳砸在地上,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左腿却一阵发软,差点又跌回去。
他只能依靠着墙壁, 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出了小巷,每一步都牵扯着伤处, 冷汗浸湿了里衣。
顾六郎苦笑了一声,觉得自己太傻了太天真了, 居然会被这样的伎俩骗到。
他朝着衙门的方向,一瘸一拐地走去。报官后,得到的只是衙役一句“且回去等候,自有查访”。
……
另一处街角, 阳光正好。
凌云志微微诧异,没想到顾月居然能遇到昭阳公主,昭阳公主看上去十六七岁的样子衣着素雅却质地不俗。
昭阳身上萦绕着一层极淡的光,只是那光芒微弱黯淡,远不如顾六郎的光芒。
按理来说,这世界的气运之子身上应该有着强烈的气运。
不过想到昭阳公主之后的经历,凌云志。都不由生起几分怜悯,气运之子居然能混成这样,真是可怜。
让她费解的是,这个世界为何对那个顾六郎如此偏袒,简直像入了魔的邪信徒,毫无道理可言。
顾月雀跃地跑到她跟前,举起手里的油纸包,“这个大姐姐给我买了好多肉包子!”
昭阳公主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方才我不小心撞翻了小姑娘的食盒,害得她午饭没了着落,这才买些包子赔给她。”
顾月红着脸,小声补充道:“其实……是我跑得太急,先撞到姐姐的。”
凌云志闻言,伸手便要取钱袋,“这怎么好意思呢,我把包子钱给你。”
“不用了。”昭阳公主挥挥手,眼前的男子打量着她,似乎看出她并不缺钱,于是收回了钱袋。
“那不如这样,我赠姑娘一幅画,以表谢意,万勿推辞。”凌云志就摆出了请的姿势。
昭阳见她态度陈恳,也不再客气,目光在画作间流连,最终落在一幅柿下狸奴图上。
画中猫咪憨态可掬,柿子饱满鲜艳,颇具意趣。
“这猫儿灵动,柿子也画得逼真。”她赞道。
凌云志细心将画卷好,递给昭阳。待公主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母子二人才在画摊后的石阶上坐下,就着阳光,分享起还温热的羊肉包子。
考校了几句顾月今日的功课,见她应答如流,凌云志眼中露出欣慰的笑意,“很好。过两日,我带你去城外玩。”
顾月的眼睛霎时亮了起来,用力点头,“嗯!”
……
公主府
“公主尝尝这个。”王驸马捧着一点心,小心地掀开盖子,刻意垂下的眼睫掩住了眸中神色,“我听丫鬟你想吃,今儿一大早都让人去排队了。”
长宁公主正专注于手中未完成的鸳鸯荷包,金线在她指间闪烁着细碎的光。
闻言,她指尖微微一顿,针尖悬在半空。
“驸马今日雅兴。”她并未去接那盘点心,语气听不出喜怒。
王驸马压低了声音,“昨夜臣忽然想起小时候,村里祠堂漏雨,先生打着伞告诉我们念寒门出贵子,让我们好好读书……”
公主终于抬眼看他。
“如今想来……”王驸马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透着几分紧张,“我既已蒙天恩,尚配公主,也算光耀门楣。饮水思源,我想……为王家村的孩子们盖一间像样的学堂。”
“你要多少?”长宁公主直截了当地问,目光落回手中的绣绷。
学子发达后回馈乡里、修建学堂本是常事。
王驸马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僵,沉默了片刻,才像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五百两。”
他故意多报了些许,话音落下,又怕公主觉得多,急忙补充道:“盖正经学堂,青瓦白墙,窗纸要桐油浸过的,再雇个老秀才……”
长宁公主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拈起金线,继续绣那只未完成的鸳鸯。细密的针脚声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时间在沉默中一点点流逝,直到最后一针收线,为鸳鸯点上乌亮的眼睛。
见驸马那副屏息凝神、忐忑不安的模样,她心里那点因前事而起的郁气,总算消散了些,几不可闻地轻哼一声,语气放缓,“才五百两而已,瞧你急的。”
她低头咬断丝线,淡淡道:“明日自己去账房支取便是。”
“公主……”王驸马松了口气,脸上涌起感动,上前一步,“得妻如此,夫复何求!我愿对天起誓……”
“谁要你起誓。”长宁公主不等他说完,便将绣好的荷包轻轻掷入他怀中。
王驸马接住荷包,脸上绽开笑容,知道公主气已消了大半,又温言软语哄了好一阵,方才退下。
王驸马退出了房间后,长宁公主将前院的两位男护卫叫了进来。
待他离开,长宁公主唤来前院两名男侍卫,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从今日起,悄悄跟紧驸马,别让他发现了。他见了什么人,去了何处,做了何事,事无巨细,一一回报。”
“是!”两人躬身领命。
长宁公主慢慢收拾着散乱的针线彩帛,她倒要看看,驸马这般急切地要这笔钱,究竟意欲何为。
……
郊外。
王驸马如约独自前来,马背上驮着一个沉甸甸的布包,里面是三百两白银。
他选择独自赴约,并非完全信任对方,更多的是自信。
绑架一个手下和绑架当朝驸马,后果天差地远,谅他们也不敢。
王驸马翻身下马,环视四周,周围不见半个人影。
他攥紧了手中的包袱,布料下坚硬的银锭轮廓硌着手心,掌心竟已沁出一层薄汗。
就在这时,一道破空声袭来!
“噗!”
剧痛瞬间从右腿炸开!一支利箭竟直直穿透了他的小腿!
“啊!”王驸马惨叫一声,踉跄倒地。
几乎同时,另一支箭呼啸而至,精准地射中了他旁边的马匹。
马儿发出凄厉的长嘶,受惊之下,疯了一般冲进密林深处,转眼消失不见。
王驸马脸色惨白,马儿跑了,现在他的腿又受伤了,想跑都跑不了。
他顾不上血流如注的小腿,连滚带爬躲进破庙,躲进布满蛛网的神像之后。
他大口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着破庙外,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
不远处的灌木丛后,凌云志缓缓放下手中的弓,轻轻“啧”了一声。
第一箭竟偏了些,没能取其要害。
她冷静地取出早已备好的几支特制箭矢,箭簇上紧紧缠绕着浸透油脂的麻布。
用火折子点燃布条,搭箭,开弓,瞄准,动作流畅而沉稳。
燃烧的箭矢划出一个弧度,精准地落在破庙干燥的茅草屋顶上。
她眯起眼,起初并无异样,只有几缕被风吹散的黑烟。
难道火灭了?一丝担心刚浮上心头,一缕细弱的青烟升腾起来,紧接着,越来越多的烟冒出,橘红色的火舌开始迅速蔓延开来。
成了!凌云志心里小小的兴奋了一下,紧紧盯着那座逐渐被火光和浓烟包裹的破庙。
……
破庙内,王驸马先是听到头顶传来细微的声音,像是有什么在轻轻爆裂。
随后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集,还伴随着一股焦糊味。他抬头,惊恐发现头顶的茅草已然窜起火焰,热浪扑面而下!
他惨白着脸,咬紧牙关,握住那支穿透小腿的箭杆,狠心一拔!
鲜血顿时涌出,他疼得眼前发黑,几乎晕过去。
浓烟开始弥漫,呛得王驸马涕泪横流,绝望笼罩了他。
“驸马!驸马爷!”
庙外传来了熟悉的呼喊声!
是公主府的人!王驸马用尽全身力气探出半个身子,大声呼救,“我在这里!快救我!快!”
两位男侍卫迅速冲入火场,七手八脚地将狼狈不堪的王驸马拖了出来,扑打着他衣袍上溅落的火星。
“驸马你没事吧?”
“驸马,您受伤了!可有大碍?”
“没、没事……”王驸马惊魂未定,腿的伤口异常疼痛,他此刻只想立刻逃离,“快!快离开这儿!小心有刺客!”
两位男护卫立马警惕了起来,带着王驸马离开了此处。
……
远处,凌云志看着那两道人影簇拥着受伤的驸马仓惶远去,遗憾地啧一声。
她并未立刻离开,而是耐心地等了一会儿。直到确认人已走远,火势也渐小,她才靠近那座已成焦黑骨架的破庙。
在烧塌的角落一番搜寻,她拎起那个被熏黑的布包,掂了掂重量,随即转身,身影迅速没入树林之中,消失不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古代刘玉妹6 驸马
暮色渐沉, 公主府在夕阳下拖出长长的影。
两名男护卫搀扶着王驸马,他的衣摆沾满尘土,右腿已被血浸透,每走一步, 都在地上留下血迹。
长宁公主正翻阅账本, 她闻声抬头, 手中册子“啪”地落了地,起身快步迎上去,“大郎!”
王驸马腿上的伤口狰狞, 隐约可见白骨。
长宁公主心下一颤, “你的腿怎么回事?”
话音未落已转向身侧, “快去请太医!”
丫鬟应声。
长宁伸手欲触碰, 又怕碰痛了他,手指在空中顿了顿。
王驸马却反握住她的手,他额头上满是冷汗, 目光却紧紧盯住她, “公主…我对你,一直一心一意,别无二心。不管发生什么…你一定要信我。”
“好好好, 我信,我自然信你。”长宁连忙点头, 示意左右,“快扶驸马躺下!小心他的腿!”
丫鬟七手八脚将他安置在软榻上, 卷起裤脚清理伤口。
长宁公主深吸一口气,移开视线,转身出了房门。
廊外,她的目光却锐利地扫过跟出的两名男护卫, “究竟发生了什么?”
其中一人拱手,压低声音道:“属下见驸马独自从府库支取大量银两,一人策马出城。城外地势开阔,属下怕被发现不敢跟近,只得远远尾随。驸马城外荒废的破庙下马,不久便有暗箭从树林中射出,正中驸马小腿。紧接着火箭射入,庙内瞬时起火…属下等拼死冲入,才将驸马救出。”
银子,暗箭……长宁公主听着,眉头越蹙越紧。
究竟什么人要下如此杀手?她突然想起一人,“驸马身边那位常随的亲信呢?带他来见我。”
两名护卫对视一眼,眼里都是茫然,“回公主,属下…已有好几日未曾见过他了。”
“什么?”公主心下一沉。
她唤来院中丫鬟小厮询问,众人皆摇头,只说那人告病已有多日。
一股寒意悄然升起,长宁公主稳了稳心神,对护卫道:“你即刻去他家中一趟,务必见到人,问清缘由。”
护卫领命离开。
几乎同时,老太医提着药箱匆匆而至。
公主引他入内,王驸马因为失血过多,唇上毫无血色,已然陷入昏迷。
长宁坐在榻边,紧紧握住他冷的像块冰的手,心中纷乱如麻,只能一遍遍默念,千万不能有事……
太医仔细查验伤口,良久,才擦着汗,小心翼翼道:“公主,此伤极深,已损及筋骨……即便痊愈,日后行走恐也难免有些…不便。”
“想尽一切办法,”长宁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我要驸马完好如初。”
太医连声应下。
榻上的人似乎被话音惊动,睫毛颤了颤,艰难地掀开一条缝,眸光涣散地搜寻,“长宁……”
“我在这儿。”长宁公主立刻俯身,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王驸马气若游丝,目光落在自己被层层包扎的腿上,声音沙哑,“长宁…若我从此成了残废,你…会不会…”
“不许胡说!”长宁打断他,泪水终是滚落,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你永远是我的夫君,是我的驸马。有我在,谁敢低看你一分?”
王驸马闻言,苍白的脸上扯出一丝笑,随后便头一偏,彻底失去了意识。
长宁公主与丹青守在榻前,寸步不离。
太医处理完毕,收拾药箱告退时。
长宁送至门外廊下,声音压得极低,“张太医,今日驸马伤势缘由,还请守口如瓶。若有人问起…便说是骑马不慎摔伤。”
太医会意,郑重拱手,“微臣明白,绝不让外人知晓半分。”
晚上驸马果然发起了高热,长宁与丹青轮流用湿巾为他敷额。
夜深人静,门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长宁示意丹青照看,自己起身。
护卫候在廊下里,见她出来,抱拳低语,“公主,属下去了。驸马的那位亲信家中空无一人。属下打听到他已四五日未曾归家。”
长宁公主心头一紧,不祥的预感笼罩下来。
亲信人不见了,驸马遇刺,大量银两………这些碎片在她脑中盘旋,但却拼凑不出完整的真相。
……
次日午后,驸马的高热才退去,悠悠转醒。
睁眼便见长宁倚在床头浅眠,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丹青也在一旁打着盹。
他微微一动,两人立刻惊醒。
“谢天谢地,你可算醒了。”长宁长舒一口气,忙扶他起身,丹青在他身后垫上软枕。
“太医说,伤及了筋骨,需静养一个月才能试着下地。”丹青轻声道。
王驸马点头,长宁公主坐到了床边“大郎,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王驸马默默点头,神色复杂。
长宁在床沿坐下,握着他的手,“大郎,此处再无旁人。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何事?你为何独自携巨款去那荒郊野庙?是谁要杀你?”
一连串的问题让王驸马顿时紧绷起来。
他避开她的注视,低下头,额角渗出汗,“此事…此事与我有关…我怕你知晓之后,便会…便会厌弃于我。”
“无论何事,”长宁殷切望着他,“你我是夫妻,理当同心。你瞒着我,独自涉险,如今命都差点丢了,难道要让我一直蒙在鼓里,整天担惊受怕吗?”
王驸马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说,还是不说?
他的原配刘玉妹还有年幼的女儿王小月,还有连日来信勒索巨款的神秘人……
可若不说,勒索者步步紧逼,甚至可能直接将真相捅到公主面前……
他心乱如麻,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几乎要将他淹没时,门外传来丫鬟的通禀,“公主,昭阳公主听闻驸马受伤,特来探望。”
长宁公主眉头微动,妹妹来访,她没理由不见,“请她进来吧。”
她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
王驸马闻言,紧绷的肩背几不可察地松了半分。这暂时的打断,让他有如获大赦。
过了一会儿,一位蓝衫俊秀公子步履轻快地走了进来,拱手一礼,声音清朗,“见过公主,见过驸马。”
长宁公主微微一怔,细看之下,不由惊讶,“昭阳?你怎地这般打扮?”
蓝衫公子正是昭阳公主。
她挑眉一笑,故意压了压嗓子,“如何?像不像个读书人?我今儿原打算去城郊参加一场诗会,这般打扮方便些。”说着还转了个圈。
见她模样俏皮,屋内的凝重气氛被冲淡了些许。
丹青抿嘴笑了,长宁也无奈摇头,“你呀,总是这般胡闹。不过…倒真像个俊俏后生。”
“那是自然!”昭阳公主颇为得意,随即走到床边,关切道,“对了姐夫,你的腿伤得重不重?太医怎么说?”
长宁公主抢先接过话头,“他不慎坠马,摔伤了腿骨,需好生将养一段时日。并无大碍,让你挂心了。”
“那一定很疼吧。”昭阳看着那裹得厚厚的纱布,“我带了支老山参和一些温补的药材来,给姐夫补身子早日康复。”
几人又闲聊片刻,昭阳公主便告辞,出了公主府,径直往城郊诗会地点而去。
诗会设在山脚下一处临溪的亭园,正值秋深,枫红似火。
昭阳到时,已聚集了二三十位青年书生,颇为热闹。
有几位书生见她独自一人,上前攀谈,“这位公子似乎以前没见过。”
昭阳说“在下初到京城,第一次参加聚会。”
几人互换了姓名。昭阳自称家世平平。她诗才本不突出,又是初次参与,与众人寒暄几句后,便觉有些插不上话。
此时,一位身着青衫、相貌儒雅的年轻男子即兴吟咏了一首秋景诗,引得众人齐声称赞。
“刘兄此诗,妙啊!”
“以刘兄的才华,明年春闱必是蟾宫折桂的热门人选!”
那刘姓书生连连谦逊。
昭阳站在人群外围,听着耳畔的喧哗笑语,看着那些三三两两结伴、言笑晏晏的书生,心底却没由来地漫上一阵空虚。
这热闹是他们的,与她这身男装之下的真实身份,似乎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她离开人群,沿着蜿蜒的小溪向下游走去。
溪水上偶有红黄叶飘落,随波逐流。
正走着,她突然听到了一个极其熟悉又稚嫩的声音。
“快看!我又钓到了一条小鱼!”
昭阳公主脚步一顿,循着声走过去。
只见不远处溪边的大石旁,蹲着一个小身影,正举着一根简陋的鱼竿,兴奋地叫着。
小女孩的身旁,一个身着半旧青袍的男子背对着这边,闻言笑着转身,手里拎着一尾正在摆尾的小鱼,温声道:“小月想养着玩,还是给你炸小鱼吃?”
听到身后动静,两个人不约同时转过头,与昭阳对上视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古代刘玉妹7 驸马
时值初秋, 天朗气清。
城郊的野径上,一辆驴车缓缓而行,车轮碾过铺满落叶的土路,发出细碎的声响。
凌云志坐在车前, 手中捏紧缰绳, 小月挨在她身侧, 一双眼睛怯生生地望着道旁渐次开阔的田野,像只初次出笼的雏鸟。
这些年,家里大小事务皆落在原主肩上。王大郎只知埋头诗书, 从不过问茶米油盐和农活。
而原主身为女子出门游玩, 总难免招来闲言。
小月自懂事起, 便学着帮忙操持家里, 爬树、摸鱼这些孩童天性,早被一句“没个姑娘样”压进了心底。
此刻望着满野秋色,她竟有些手足无措, 一时不知道该干什么, 只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
瞧,那儿有个鸟窝。”凌云志刚拴好驴车,仰首望见一只不知名的鸟扑棱棱从树梢掠起, “窝里或许有鸟蛋呢。”
小月怔了怔,目光落在枝干的鸟窝上。记忆里, 她兴奋地从树上跃下,母亲总是说她调皮没个姑娘样。
她抿了抿唇, 低声道:“我会爬树。”
凌云志侧过脸,她没有说话,只浅浅一笑,眼底透着鼓励。
小月吸了口气, 抓住粗糙的树皮,手脚并用向上攀去。动作起初略显生涩,很快便灵巧起来。
她在高处停下,从上而下眺望远处的风景,心头涌起一股久违的、单纯的雀跃。
凌云志问道:“有鸟蛋吗?”
“有三个!”小月小心翼翼拨开枝叶,鸟窝里果真躺着三枚小小的蛋,她轻轻将它们拢在手心。
“娘,你看!”小月利落地滑下树,伸出攥紧的小拳头,摊开掌心,三枚鸟蛋安静地躺着,在秋日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凌云志戳了戳,“小小的,真别致。”她端详着,“不知是什么鸟的?”
小月凑近细看,若有所思,“许是斑鸠的。寻常鸟儿不在秋天孵蛋。”
她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笃定。
凌云志微微一怔,一瞬间觉得自己像一个无知的城里人,反不如小月懂得这天地田野间的节奏。
小月神色渐渐舒展,她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也松了几分。
凌云志有些好奇鸟蛋的味道,兴起之下,她走到溪边。
溪水清浅,她打了水,拾来枯枝,熟练地生起火。小小的陶锅架上。
等待时,凌云志又从行囊里取出自制的饵团,手把手教小月将鱼钩抛进溪水深处。
耐心等待了片刻后,小月紧张地一提竿,一尾小鱼跃出水面,甩出一串水珠。
“好小。”小月看着掌心那抹活蹦乱跳的小鱼,有些失望,又忍不住弯了眼睛。
凌云志轻笑,却听身后不远处传来枝叶窸窣。
回头望去,一位身着蓝衫的“公子”正驻足望着她们。
正是前日有过一面之缘的昭阳,此刻虽做男装打扮。
……
昭阳看到两人,眸中闪过惊喜,随即想起自身装扮,慌忙敛容正色,佯装不认识。
不料对方已先开了口,声音温和带笑,“姑娘今日这打扮,倒是与众不同。”
昭阳心头一跳,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我是姑娘?”
凌云志走近两步,目光落在她耳垂上,“这儿,有耳洞。”
朝阳下意识去摸耳朵,指尖触到那个细微的孔洞,脸颊微热。
可她旋即抬眼,像发现什么趣事般,指着凌云志耳垂,“你也有耳洞!莫非……你也是女扮男装?”
凌云志神色未变,从容应道:“哦,这是我小时候扮观音留下的。”
昭阳轻哼一声,“你以为我没有看过梁祝吗?”
凌云志顿了顿,“好吧,其实是因为我小时候身体弱,家里人依老家习俗给打的,说这样好养活。”
原主幼时家贫,并无饰物可戴,后来寄人篱下,终日劳作,哪顾得上这些。
嫁给王大郎之后,王大郎倒是将祖传的金首饰给了原主保管,但原主一直收在匣底,怕招摇,更怕干粗活不小心磕碰坏了。
这个时代讲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如果擅自剪掉别人的头发,甚至会触犯律法。
可偏偏给年幼的小女孩穿耳洞成了寻常,成为这个时代女子应有的样子。
昭阳将信将疑,还欲再问。
凌云志道:“前日才见过,姑娘不过换了发型,我岂会认不出?”
她语气自然,化解了对方窘迫,又示出几分熟稔,“那日匆忙,未及请教姑娘芳名。在下姓顾,行六,人称顾六郎。”
昭阳松了口气,“顾公子,我姓李。”
用的是母后的姓氏。
“李姐姐!”小月提着鱼竿,“我叫小月,叫我小月就可以了。”
这时,小锅里咕噜噜泛起水泡。凌云志用树枝捞出鸟蛋在溪石上晾了晾,“正好三个,一人一个。”
昭阳接过一枚,指尖感受着温热的蛋壳,好奇道:“这是什么鸟的蛋?”
“许是斑鸠。”凌云志轻轻磕开蛋壳,露出里头嫩白的蛋白,尝了一口,“味儿似鹌鹑蛋。”
昭阳小心品尝,微微蹙眉,“有些腥。”
她抬眼望向远处林边隐约可见的几道身影,“你们也是来赴诗会的么?”
“诗会?”凌云志恍然,摇头笑道,“并非如此。我只是带小月出来走走。”
她望向正在蹲在地上看小鱼的小月,目光柔和,“我平日很忙,难得陪她。”
昭阳静静看着这平淡温暖的一幕,让心口泛起一丝酸涩,说不清是羡慕小月,还是别的什么。
……
长宁公主府
室内沉寂
长宁公主搅拌着中药,冰凉的药勺递到王驸马唇边,王驸马静静喝着药。
丹青悄步而入,屈膝一礼,目光掠过榻上的驸马,低声道:“公主,门房收到一封给驸马的信。”
长宁公主接过那封薄信,心头一沉。
她未立即拆阅,只抬眼看向驸马,声音平静,“这便是你瞒我的事么?”
连日来被勒索的不安与恐惧撕扯着王驸马,连日的积压骤然决堤。
王驸马猛地掀被下榻,踉跄跪倒在地,以袖掩面,痛哭失声,“公主,我有愧于你。”
长宁公主闭了闭眼,胸口急剧起伏,“说。”
侍立一旁的丹青屏息垂首。
王驸马伏身哽咽,“我在来到京城之前……已经娶过妻室,还有一个……女儿小月,如今已十岁有余。”
丹青不敢去看公主的脸色。
公主倒吸一口凉气,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良久,她才睁开眼,“王大郎!你瞒了我这么久!”
“我是真心想与公主白头偕老啊!”王驸马涕泪交加,膝行两步欲抱她衣摆,“怕人非议公主下嫁已婚之人,更怕……怕你知道后便不要我了……”
“够了!”
清脆的巴掌声打断了王驸马的话。
长宁公主俯视着捂脸的男人,胸中翻涌的怒火与恶心交织,最终化作一声冷笑。
王驸马捂着侧脸,“公主,我现在所言皆发自真心!”
他跪行了两步,抱住了公主的腰,指天发誓道:“公主,我此生唯爱你一人,此情不渝!若有一字虚假,天打雷劈!”
……
凌云志算了算时辰,那封“勒索信”此刻应当已送到公主府了。
信里并未索要新价码,只冷冷提到旧事。
这一次她要的不是钱财,而是要让王驸马日夜悬心。
……
城外破庙
公主府手下奉命查探,在烧焦的残垣断壁间仔细搜寻。
有两人绕至庙后,突然看到地面一片异样焦黑。
一人蹲下身,捡起一点布料残片,面色凝重。
“绑匪拿到了银后未放人……”另一人目光投向那漆黑痕迹,“这莫非是……”
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读到了不祥的猜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古代刘玉妹8 驸马
时值寒冬, 昨夜一场鹅毛大雪将京城裹上一层素白。
昭阳怀抱着暖手炉,坐在轿中,透过微微晃动的轿帘缝隙,瞧着外头一片白皑皑。
她先至皇后宫中请安。
殿内烧得正暖, 驱散了周身的寒气。
长宁公主与王驸马已先到了, 二人分坐皇后下首左右, 中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掺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生硬。
昭阳目光悄悄掠过姐姐沉静的面容和王驸马略显紧绷的笑意,心中不免疑惑, 这两人难道吵架了吗?
皇后见她进来, 脸上顿时绽开慈和的笑, 招手让她近前, 拉着她的手道:“昭阳,今日宫宴,京城里拔尖的青年才俊来了不少, 你可得留心瞧瞧。”
昭阳闻言, 唇角便不自觉往下撇。年复一年,宫宴上见的无非是那些熟面孔,世家子弟们端着倨傲的姿态, 言谈八九不离十都是功名仕途,“左右还是那些陈年老货, 有什么好相看的?”
皇后佯怒,转向长宁公主, “你瞧瞧这丫头,愈发牙尖嘴利了。”
长宁公主却有些走神,只勉强牵起嘴角,“妹妹还小, 性子活泼些也是常理。”
昭阳悄悄打量姐姐,自王驸马意外摔伤腿后,长宁公主便深居简出出门次数骤减。
今日见她,虽妆容精致,眉眼间却添了几分疲倦。
皇后未察长宁异样,顺着话头叮嘱:“长宁,你身为姐姐的,也多替昭阳留个心。”
“那是自然。”长宁公主应道。
昭阳挨着皇后坐下,小声嘀咕,“女儿还想多陪母后几年呢。”
皇后无奈叹息,轻拍她的手背,“傻话。看着你觅得良缘,成了家,母后这心里最大的石头才算落地。”
王驸马笑着接话,“母后莫急。妹妹眼光高,看不上京中这些子弟也是常情。待到来年春闱放榜,定有大批新科才俊涌现,届时还怕妹妹挑不到合心意的乘龙快婿么?”
他话音刚落,长宁公主眼底闪过一丝厌恶。皇后正被王驸马的话吸引,想起另一桩事,未曾留意。
“说到才俊,昭阳。”皇后看向小女儿,眼中带了些探究,“前几个月你扮了男装去诗会,可曾遇到什么谈得来的书生?”
朝阳想了想,唯一令她印象深刻的还是顾六郎,不过顾六郎那么老,孩子都十岁了,如何能与她……相提并论?
“不曾,”她垂下眼,故意带了点懊恼,“非但没有,人家还慊女儿诗作粗陋,好生取笑了一番。”
想起昭阳那些不拘格律的“诗作”,殿内几人都不禁发出笑声
皇后语气愈发宠溺,“你呀,平日里书是没少看,不知情的还以为你满腹经纶,一动笔便露了馅儿。”
昭阳脸颊微热。
其实她哪里是真心痴迷诗书,不过是羡慕男子们能正大光明行走四方。那一卷卷书册,于她更像是一扇窥探天地的窄窗。
……
公主府
公主府内,因主人入宫赴宴,暂得了片刻宁静。
庭院里小丫鬟们清扫着积雪。丹青独自立在廊下,轻轻舒了口气。自驸马坦陈过往,府中气压低得令人窒息。
她这个身份尴尬的陪嫁丫鬟兼通房,夹在自幼相伴的公主与如今需小心侍奉的驸马之间,进退两难,日夜难安。
近日身子总觉不舒服,她心头隐有猜测,却不敢深想。
趁此空档,她悄悄请了相熟的大夫入府,老大夫搭脉片刻后拱手道喜:“恭喜夫人,这是喜脉。”
丹青怔在原地,手下意识地抚上尚且平坦的小腹。
为何偏是此时?偏偏在这风雨欲来的时候,怀上了驸马的孩子?
她与公主一同长大,一起读书,一起玩耍,陪公主一起出嫁。十三年来,她与公主名为主仆,情同姐妹。
公主曾握着她手说:“丹青,如我亲妹妹一般。”
后来公主久无身孕,承受着内外压力,又是公主拉着她的手,“丹青,这府里,我只信你。”
于是,她成了驸马的妾室。
可是王驸马突然爆出曾经在老家有原配妻子,公主似乎有和离的打算。
可如今,驸马竟早有发妻儿女。公主心灰意冷,和离之言虽未明说,但态度却已明了。
从前,她必定毫不犹豫站在公主这边,唾弃那负心之人。
可现在……若公主当真与驸马决裂,她这个怀了驸马骨血的“妹妹”,又算什么?
丹青咬紧下唇,纷乱思绪最终化为为一个念头。
无论如何,须得让公主与驸马关系缓和,这个家,不能散。
……
小院里
小月团了个小小的雪兔,搁在石阶上,转头看见凌云志正将两个硕大雪球叠在一起。
“娘,你这堆的是什么呀?”小月好奇地问。
“是雪人。”凌云志答道,想起这时代似乎尚未流行,便从地上捡起两根枯枝,仔细插在下面的大雪球两侧,“这是它的手。”
又用指尖在顶上的雪球上划出弯弯的眼睛和上扬的嘴巴,“瞧,这样是不是像个胖娃娃?”
小月凑近端详,那雪人圆头圆脑,笑容憨拙,憨态可掬
她噗嗤笑出声来,“真的好胖呀!”
凌云志凝视着小月的灿烂笑颜,心头微软。
这一年,这般开怀的笑容,在小月脸上确是日渐多了。
……
宫宴散后,长宁公主与王驸马回到府中,一路无言,气氛比屋外的严寒更甚几分。
丹青迎上前,替公主拂去外衣上的寒气,心中那桩事在舌尖滚了几滚,但终究未能说出口。
恰在此时,管家匆匆入内,双手奉上一封信,“公主,驸马,张三寄回来的信。”
长宁公主瞬间夺过信,王驸马绷直了身体,不由自主地靠拢过来。
连一旁的丹青,也屏住呼吸,悄然挪近半步。
几个月前,王驸马终于吐露全部实情。
包括老家妻女,以及被熟人抓住把柄勒索钱财。
长宁公主强压怒火,派人调查勒索一事,非并未查到任何线索,反而发现驸马的亲信被残忍杀害焚尸的骇人之事。
公主暗中压下了这起命案。派人前往驸马故乡王家村,明面上是为王家村捐银子修学堂,实则为探查驸马原配。
长宁公主抽出信纸,与王驸马一同急急阅看。
丹青垂首侍立,眼角余光却紧紧追随着信纸移动。
驸马读罢,脸色大变,踉跄着后退两步,跌坐在太师椅中,喃喃道:“失踪?她们……她们怎会不知所踪?”
长宁公主失神的望着远处。
长宁公主则捏着信纸,失神地望向窗外冰封的庭院,指尖微微颤抖。
丹青趁机看清了信中关键。
张三抵达王家村后多方查访,得知驸马原配刘玉妹因丈夫杳无音讯,已于今年春季携女赴京寻夫。
按路程推算,早该抵达京城。张三归途一路打听,却未寻得任何符合特征的妇人携女踪迹。
刘玉妹与王小月二人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股悲凉涌上丹青心头,那素未谋面的妇人,携着幼女,踏上千里寻夫路,最终却落得生死不明……
王驸马心底却暗自松了口气,一股庆幸和窃喜蔓延开来。
如此一来,他便不必直面抛妻弃子的罪名了!
长宁公主闭了闭眼,心头涌上一阵强烈的不甘。
若那刘玉妹能顺利抵达京城,一切便简单明了。
她可堂堂正正与这欺瞒之徒和离。可如今,她现在离开驸马,反倒显得不近人情,甚至可能落人口舌。
……
街市上的积雪在白日暖阳下渐渐消融,化作冰冷雪水,此刻寒气裹挟着湿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顾六郎蜷缩在巷角,身上单薄的衣衫冻得他瑟瑟发抖,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
他的户籍文书、仅存的银钱、御寒的衣物,全被那可恨的王大郎偷了个干净!
期间官府倒是抓过两个惯偷,他满怀希望前去辨认,却并非那人,希望燃起又熄灭。
腿上的旧伤因冻饿交加和缺医少药,如今已落下残疾,走路一瘸一拐。他这幅样子,连找个卖力气的短工都找不到。
他已记不清上一顿饱饭是何时,胃里饿得绞痛,眼前阵阵发黑。只能强撑着在街上慢慢挪动,试图靠这点活动让几乎冻僵的身体恢复些温暖。
然而他的体力到了极限,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他身子一软,无力地倒在冰冷的街面上。
再醒来时,身下是干燥温暖的稻草,鼻尖萦绕着马匹特有的气息与草料清香。
他茫然打量四周,发现自己置身于一间整洁的马房侧屋。
一位面容和善的老头正坐在一旁,见他醒来,问道:“你醒了?可觉着好些了?”
顾六郎挣扎着坐起,环顾四周,迟疑道:“这是何处?是老人家您救了我?”
老者摆摆手,“这儿是昭阳公主府,我是府里的车夫。你小子运气不赖,晕倒在街上,正巧被回府的公主车驾碰上。公主心善,命人将你带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古代刘玉妹9 驸马
京城一座不起眼的人家, 阳光洒满了小院,小院已经长出出点点嫩绿。
穿着一身半旧青衣的凌云志她将长发一丝不苟地束起,绾作男子发髻,又拿起脂粉, 在颊边轻轻匀开。
弯腰穿鞋时, 她在鞋底垫进两层厚厚棉布, 站直身子,镜中人便凭空高了许多。
她仔细端详着镜中的自己,确认自己的打扮没有疏漏, 才松了口气。
凌云志转身走向小月, “小月, 记住娘的话了吗?这几天都待在孙婆婆家, 等娘考完就回来接你。”
小月认真点头,“娘,别担心我, 只管好好考试。”
凌云志背起早已准备好的考篮, 里面装着三天春闱所需的笔墨纸砚和干粮。
她带着小月来到邻居孙婆婆家
“放心吧,小月在我这儿好着呢。”孙婆婆慈祥地说,“你安心科举。”
凌云志点点头与小月告别。
……
贡院外已是人山人海。
来自各地的学子们有的紧张踱步, 有的闭目诵书,有的与送行的亲友话别。
凌云志默默排到队尾。
“下一个。”
凌云志上前, 递上浮票,浮票上字迹清晰:顾六郎, 年二十,身中,无鬓,面色白。
那考官低头看票, 又抬眼打量她。
凌云志不由自主屏住呼吸,升起一丝紧张。
万幸考官没有发现异常。
虽然原主的长相身高与真正的顾六郎天差地别,但是这个年代又没有照片,她装扮一番,刻意让外表接近浮票上的样貌,因此考官并未发现端倪。
凌云志来到对应的考舍,虽然之前穿越过一个古代世界,但参加科举考试还是第一次。
考题发下,凌云志展开试卷,凝神思考片刻,研墨提笔,沉稳流畅的字体在宣纸上铺陈开来。
傍晚时分,贡院内已经点起灯火。
凌云志揉了揉酸胀的手腕,小心吹干最后一张试卷上的墨迹。
最后一场考试,凌云志交卷出场时,夜风拂面,带着初春特有的清冽。
凌云志感觉无比轻松,三场考试,九天六夜,虽然每场考试结束的那天晚上,可以回到住地休息,但这一连几天精神都紧绷着。
科举不仅拼学识,还拼学子的身体素质和心理素质。
凌云志裹紧衣袍,匆匆往孙婆婆家走去。经过一家糕饼铺时,她停下脚步,买了块小月和孙婆婆爱吃的糕点
月光如水,洒在京城的大街小巷,孙婆婆家中,十岁的小月正借着月亮的微光,用树枝在认真地在地上写母亲教过的字。
她写得很慢,很认真,每一个笔画都承载着沉甸甸的期盼。
…………
昭阳公主府,马厩
顾六郎一瘸一拐地给最后一匹骏马添上草料。
他的左腿在膝盖处明显扭曲,每走一步都走的十分吃力。
马厩外传来年轻小厮兴奋的交谈声。
“今天街上人可真多。”
“那可不,每年春闱的时候人多的要命,听说今年比往年多了近百人。”
顾六郎的手停在半空,他低头看着自己变形的腿,那时他以为只要改名换姓,只要文章写得够好,终有一日能金榜题名,为蒙冤的家族翻案。
哪知道造化弄人,刚进京就遭遇骗子,不仅盘缠文书尽失,还被打断了左腿。
从此,他的左腿瘸了。
礼部条文明载,身有残疾者,不得应试。
不论他多有才华,从此科举无缘。
“瘸子,发什么呆!公主要出门,还不快把马车备好!”管家的喝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顾六郎沉默牵出骏马,动作熟练的套好马车。
他弯着腰,不经意间抬眼。
昭阳公主正由侍女搀扶着踏上马车,唇边笑意明媚,那笑容清澈又张扬,落在他的眼底,却像细针刺进心头。
他的内心仇恨翻涌,他的族人在流放之地艰苦度日,而昭阳公主却能享受着荣华富贵,只需指缝里漏出一点施舍,便能被百姓称作仁爱?
……
皇宫,御书房内
皇帝正批阅奏章,昭阳公主端着一盏龙井轻步走入,“父皇歇歇眼,用杯茶吧。”
皇帝抬头,对昭阳露出慈和笑容,“还是昭阳体贴。”
昭阳公主放下茶盏,目光不经意扫过御案一角摊开的奏报,上面是密密麻麻的人名。
她好奇拿起来,“父皇,这是什么?”
皇帝喝了口茶,“这是今科进士名录。”
此次科举录取总人数为一百三十四人。
昭阳的视线忽然在一个熟悉的名字上停住,二甲第二十一名,顾六郎。
没想到顾六郎外表看着平平无奇,内里文采斐然。
这细微的表情未逃过皇帝的眼睛。他顺着昭阳的目光看去,心中不由一动。
“昭阳,”皇帝不动声色问道,“觉得今年的进士如何?”
昭阳公恋恋不舍放下奏报,“寒窗苦读,金榜题名,着实不易。”
……
当晚
皇帝驾临皇后宫中,闲谈间似不经意提起,“昭阳近来可有与什么人走得近?”
皇后沉吟片刻,“去年秋天那段时间,她女扮男装出去玩过几次。”
“哦?”皇帝挑眉,“只是出去玩?”
皇后笑了,“皇上莫非以为昭阳有了姑娘家心事?她眼界高着呢,寻常男子哪入得了她的眼。”
皇帝若有所思,“长宁与昭阳素来亲近,或许知道些端倪。明日不妨唤长宁来问问。”
……
翌日,皇后便召来了长宁公主。
长宁公主有些心绪不宁,还以为皇后发现了她和驸马近日来的不和。
闲话片刻后,皇后问道:“我和昭阳母子间虽亲密,我毕竟是长辈,有些事情昭阳不好意思。你是她的亲姐妹,你可知昭阳有没有和哪位公子走的近?”
长宁公主抬眼看了眼皇后,垂下眼思索,“新年里我看到她书房的墙上多了幅画,说是偶然从宫外所得。”
“哦?可知是何人手笔?”皇后好奇追问。
长宁公主努力回想,“儿臣一时记不清了。”
皇后心中有了几分猜测,面上却依旧温和,“姐妹间欣赏些字画原是雅事。昭阳若真赏识哪位才俊,也是她的眼光。此事你我知道便好,不必特意去问昭阳,免得她不好意思。”
“儿臣明白。”长宁公主乖巧应下。
……
新科进士们按名次端坐,御座上的皇帝面带笑意,目光扫过下首的年轻面孔。
昭阳公主坐于御座之侧,偶尔与皇帝低语。长宁公主与其驸马同席,驸马正为公主布菜,姿态恭敬。
再稍远些,是京城的皇室公卿与权贵。
这是一场为新科进士举办的宴会。
新科进士是未来朝堂的精英,权贵们都想借此机会选择优秀人才与家族联姻。
焦点大都具于前三身上,状元诗赋敏杰,榜眼答应得体,探花相貌英俊,引来阵阵赞许。
无人留意到角落处,凌云志与邻座几位攀谈的进士聊天,只在必要时举杯喝酒。
宴会气氛愈加热络,皇帝离席暂歇,众臣与进士们走动交谈。
长宁公主正与昭阳公主说话,王驸马侍立一旁,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那不起眼的角落。
他的手一抖,杯中酒液撒出大半。
他死死盯住那个侧影,那张脸……与他记忆中的原配妻子刘玉妹居然有九分相似!
只是这位进士的气质更为舒展,肤色比刘玉妹白,但那眉眼轮廓,几乎是双胞胎。
突然在此等场合见到一个跟失踪的原配如此相似的面容,驸马心中震惊无比,莫名感到惊骇,一时竟忘了移开视线。
长宁公主察觉到驸马的异样,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几个平平无奇的进士,便轻声问:“驸马你在看什么?”
昭阳公主也顺着视线望过去,看到顾六郎,顾六郎正在与几位进士说话。
就在此时凌云志看了过来,朝她们微微一笑。
昭阳有点郁闷,和她想象的一点也不一样,那家伙是没有看清她的脸吗?为什么一点也不惊讶?
驸马猛地回神,背上惊出一层汗,他连忙收敛神色,勉强笑道:“并无,只是随便看看。”
凌云志已经收回了视线继续和身边的人聊天。
而驸马,心绪却难以平静。
那张脸在他脑海中反复浮现,与原配的笑容交织,令他坐立难安,却又忍不住想再次确认。
眼见席间众人三两交谈,他便对长宁公主低声道:“臣方才多饮了几杯,想去廊下透透气,稍候便回。”
长宁公主瞥他一眼,只微微点头,“去吧。”
驸马如蒙大赦离开了席,在回廊缓缓踱步。
就在此时,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这位大人可是出来醒酒?”
驸马转身,心头一跳。
正是那位长相与刘玉妹极度相似的新科进士。
近看时那相似的眉眼更加清晰。
“正是。”驸马缓了缓,恢复以往的稳重,“阁下是?”
“下官新科进士顾六郎,见过驸马。”凌云志拱手行礼,“听驸马口音,似是临城一带的人。”
驸马谨慎答道:“不错,本宫祖籍确在临城,顾进士耳力不错。”
“下官亦是临城人。”凌云志微微一笑,但眼中却闪过一丝狡黠,“如此说来,竟与驸马是同乡了。能在京中宫宴遇到同乡,实属缘分。”
她顿了顿,向前略进一小步,声音压低了些,“为何驸马殿下方才见到下官时,神情惊异,可是下官容貌有何不妥?或是……”
驸马被她直接的问题问得心跳一突,面上却强自镇定,“顾进士多虑了。本宫只是略有醉意,一时恍惚,觉得顾进士身形气质,与一位早年远亲家的朋友略有相似,细看之下,实不相像。是我认错人了。”
凌云志却似不愿就此打住,她沉吟片刻,仿佛在回忆什么,缓缓眉道:“原来如此,说来也巧,下官年幼时双亲去世,家破人忙,家中姐妹被不同的远房亲族收养,天各一方,至今音讯全无。”
她叹了口气,目光落在驸马脸上,带着一丝怅惘,“方才听驸马口音,又见驸马神色,下官还以为……驸马或许曾见过我那失散的妹妹,或是与她有关联的什么人呢。”
她这番话情真意切。
驸马听着,心中已是翻江倒海。
他的原配妻子刘玉妹从小双亲俱亡,被亲戚收养,至于刘玉妹有没有亲兄弟,他并不清楚。
不过有兄弟也是件正常的事情,大概因为从小就分开了,所以就从来没听刘玉妹提过。
他的手微微收紧,他当然不可能告诉顾六郎,你寻找已久的亲妹妹刘玉妹因为被我抛弃,上京寻夫的路上遭遇了不测,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王驸马面上努力维持着平静,“顾进士思念亲人,我理解。不过嘛,天下巧合之事甚多,我并未见过令妹。顾进士如今金榜题名,前途无量,可托人细细寻找,假以时日,一定能找到。”
凌云志心里冷笑一声,装的还怪像的。
她拱手,“驸马说的是,是下官失态了。”
她的眼睛落在王驸马的右腿上,不愧是驸马爷呀,有好药养着,这么快就好了,看来她得在打断一次了。
驸马见顾六郎离开,心中松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古代刘玉妹10 驸马
凌云志刚与王驸马分开, 正打算返回宴席,前方忽然传来一道温和清朗的女声,“这位进士,请留步。”
凌云志抬头, 只见昭阳公主正站在不远处的一株玉兰树下。
凌云志躬身行礼, “微臣拜见昭阳公主。”
“不必多礼。”昭阳公主道, “本宫见你离席已久,可是不惯宴间喧闹?”
“臣……方才多饮了几杯,有些醉意, 特出来醒醒神。”凌云志的头微微低着。
昭阳公主缓步走近了些, “顾六郎……”她轻声念道, 忽然道:“抬起头来。”
凌云志依言抬头, 迎上昭阳公主的视线,那目光清亮,带着几分好奇。
昭阳公主唇角勾起, “昔日我扮作男装, 你一眼就识破了。怎么到了今日,反倒要假装不识本宫了”
凌云志维持着恭敬的姿态,回道:“臣能得公主记得, 实乃臣的荣幸。至于假装不识之说……公主天潢贵胄,臣身份微末, 不敢妄自高攀。”
“是么。”昭阳公主轻轻颔首,不再追问此事, 转而道,“今日宴会,英才济济。你既登甲榜,今后更当勤勉尽忠, 不负平生所学。”
“臣谨记公主教诲。”凌云志应道。
昭阳公主静静望了她片刻,最终未再多言,便转身离去。
凌云志望着那道离开的背影,心中却泛起一丝的疑惑。
……
夜幕将至,醉仙楼二楼雅间
王驸马被几位同僚围着,面前杯盘狼藉,劝酒声和笑谈声不绝于耳。
他的脸上因醉酒通红,右腿在桌下不自觉地微微伸直。
因为腿伤,在家中休养了好几个月,现在才好利索不久。旁人敬酒,他来者不拒,要将养伤期间错过的快意都补回来。
王驸马感觉一阵尿意,醉醺醺往茅房的方向去。
一个人悄无声息地凑过来,将一个折成方形的纸片塞进进了他的手心。
王驸马的思维因酒精而僵住,见那人快步消失在了转角,才反应过来。
他打开了纸条,对焦视线,看清上面的字,顿时浑身的燥热和酒气一下散得无影无踪。
他捏着纸条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一股怒意从脚底油然而生。
那个勒索犯居然还敢给他送纸条!
他可是当朝驸马,不是谁都可以捏的软柿子!
按照字条上模糊的指示,他拐进了醉仙楼后巷的一条窄巷。
这里与酒楼前的灯火通明恍如两个世界,只有远处隐约漏过来的几点微光。
一股尿骚味和霉味钻进鼻腔,王驸马停下脚步,他大喊道:“谁约我到此?!”
一个结实的麻袋兜头罩下,眼前顿时一片漆黑。
沉重的拳脚便如雨点落了下来,毫不留情,王驸马挣扎着,闷哼着,护住头脸,“大胆!你可知道我是谁!我可是当朝驸马!识相的就赶紧把我放了!”
一记闷棍带着破风声,狠狠砸在了他刚刚痊愈不久的右腿腿骨上。
随着“咔嚓”的一声轻响,一股剧痛瞬间直冲头顶。
“呕!!”王驸马喝多了酒,肚子又被揍了几拳,哇的一下吐了出来。
他蜷缩在冰冷的石板上,粗糙的麻袋布料都是呕吐物,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腿上那要命的疼痛,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
那拳脚突然停了,后退了几步,接着脚步声迅速远去,消失在巷子深处。
只剩下他一个人,倒在黑暗与剧痛中。
…………
新科进士的琼林宴似乎还未散尽余温,官袍却已穿在了身上。
凌云志被授予了内阁中书的官职。
迈进门槛,厅内已有几位同僚,他们身着华贵锦袍,腰悬美玉,正围聚一处低声谈笑。
见新人到来,一位面皮白净的公子哥便端着笑意凑近,拱手道:“这位同年不知高姓?家乡何处?往后同衙为官,还望多多照应。”
凌云志依礼回答,报了籍贯姓名,“在下顾六郎,出生临城。”
那人探询又热切问道:“能金榜题名,必是家学渊源,不知令尊在何处高就?”
凌云志垂下眼帘,“在下出生寒门,双亲早逝,全靠耕种几亩薄田度日。”
“哦!原是耕读传家,清贵,清贵。” 那人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下去,敷衍地拱了拱手,转身便回到原先的圈子。
几道目光再次扫过她洗得发白的袖口。
几乎同时,厅堂另一侧却突然热闹起来,另一位与她同科的进士正被团团围住,只听得有人高声笑道:“原来兄台竟是清潭陈氏的子弟!失敬失敬!”
“陈兄初来,诸事有何不便尽管开口!”
在这个时代阶级等级森严,家中孝道压人,自小便要低眉顺首侍奉父辈。朝堂皇权重于泰山,为臣者恪守本分、忠君守礼,乃是天经地义。
因此谄上是一件非常正常的事情。
老前辈们照例为新来的年轻进士设了迎亲宴,“定好了,七日后聚仙阁!”
这几日间,各司的老熟人早暗里通了几回气。
“老张,你们部门新来的新科进士怎么样?”
“我带的那个长得倒还好,就是做事……啧啧不太行……你们部门呢?”
“……”
七天后,聚仙阁
酒过三巡,众人聊起家常。一位微醺的同僚望向席间那位清潭陈氏的子弟,笑的就像一个把女儿当成超薄套子的男同,“小陈一表人才,文采又佳,我真想招你做女婿!”
小陈拱手笑道:“承蒙厚爱,可惜晚辈早已定亲。”
众人顿时来了兴致,连声追问,“不知是哪家姑娘这般有福气?”
小陈低声答了一句。
凌云志立在窗边并未听清,只听得他身旁的人高声笑道:“哦!原来是林御史家的妹妹!”
席间一片贺喜之声。
笑声刚刚散去散,便有人将话头转向了凌云志,又聊起她的家事。
这年月,同僚之间往往如街坊邻里,言谈间少有边界。
凌云志的手微微一顿,“我女儿今年都已经十一岁。”
她停顿了几秒,声音低了几分,“家妻……故去多年了。”
死亡在这个时代太过寻常众人唏嘘几声,话题很快绕向了别处。
……
没过多久,居然有人有意无意想给凌云志做媒,“你一个男人拉扯女儿,总归是不容易,不如我给你介绍一位的姑娘?”
凌云志婉拒数次,甚至坦然言明“此生不再续娶”,亦不掺和站队各路人情门户。
渐渐地,有人心中暗生恼意,逐渐排挤和打压。
……
王驸马的腿终究落下了残疾,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身形总带着几分倾斜。
偏偏长宁公主近日兴致好,非要他陪着上街闲逛。
长街喧闹。
公主正瞧着一家摊子的竹编小兔子,王驸马百无聊赖地侧过身,整个人突然顿住了。
斜前方,凌云志牵着一个约莫十来岁的小姑娘,两人照面,凌云志当即行礼,“见过公主,见过驸马。”
身侧的小女孩学着凌云志的模样,规规矩矩行礼。
王驸马的目光却死死盯在了那孩子的脸上。
为什么这女孩的脸,竟与他记忆里的女儿王小月……一模一样?!
他暗自攥紧了袖口,告诉自己,不过是巧合罢了,小月和顾六郎女儿理应是表姐妹。
表姐妹长得像,也是常事。
女孩却在此时,抬起眼与他对视。
只一瞬见,她便像受惊般迅速低下头,小手悄悄攥紧了身旁大人的衣角。
那分明是心虚躲闪的模样!
王驸马呼吸一滞。
长宁公主自从妾室丹青怀孕之后,逐渐像个母亲靠拢,心思越发柔软,见了孩童便心生喜欢,“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了?”之类的问题。
小女孩说,“公主姐姐,我叫顾月,今年十一岁了。”
她名字里也带月?王驸马忍不住冷汗直流,天下哪有那么巧的事。
长宁公主上前摸了摸小女孩乌黑亮丽的辫子,夸道:“长得真可爱。”
王驸马在女孩侧身的时候,瞥见女孩的后颈处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疤痕。
这块疤痕,和他女儿的疤痕一模一样。
事上哪有那么巧的事?
王驸马脑海里闪过很多市井杂书,他甚至脑补出来前因后果。
刘玉妹带着女儿王小月进京寻夫,结果途中意外遇到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顾六郎。
两人相认之后,刘玉妹因为意外去世,弥留之际,将女儿嘱托给了顾六郎。
而顾六郎带着王月进京之后却发现,妹夫已经抛弃发妻娶了公主……
完全合理,王驸马心想,又或者是另一种可能,那就是刘玉妹女扮男装,摇身一变变成了……
不管前因如何,顾六郎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复仇!
王驸马感觉右腿阵阵幻痛。
……
王驸马故作镇定,隔了几日才上门拜访。
他跛着脚在素净的屋中踱步,语带轻嘲,“你好歹也是朝廷命官,住处竟如此寒酸。”
凌云志心想,正好趁现在先把这男的打一顿再说。
她忽然握紧拳头,毫无预兆朝着王驸马挥去!
王驸马猝不及防挨了一拳,鼻梁剧痛,伸手一摸指尖鲜红,“你竟敢打我!”
凌云志一把揪住他的前襟,狠狠将他甩在地上,“我打的就是你,抛妻弃子,你还是不是人呐?我遇到玉妹的时候,她已身患重病,幸好老天让我们兄妹相认,她才得以在临死之前将小月托付于我照顾!要不然……”
“这世上谁不想荣华富贵?”王驸马狼狈地趴在地上,强撑声势,“我本来想在京城安顿好了,再把她们母子两接过来一起享福,谁让她们自作主张去找我的?”
“你还敢狡辩?”凌云志抬脚便踹,“你分明就已经娶了公主,把刘玉妹和小月抛在脑后!”
“我……我虽然娶了公主,但是我从没有忘记过玉妹!我本想接她来京城,与我同享富贵!”王驸马挨了几脚,语气软了几分。
“那你女儿呢?小月现在可还活的好好的,你是不是要把她认回去?”凌云志居高临下逼视他。
王驸马眼神躲闪,“我……如今不是时候……”
“我可听说你和长宁公主一直没有孩子,岂不正合适?”
“够了!我毕竟是当朝驸马!”王驸马当然不可能认回小月。他恼羞成怒地撑起身从地上爬起来,“你再动手,休怪我不念旧情!”
凌云志一改刚才凶恶的样子,神情悲戚,“你可知我妹妹死前一直念叨你,刚成亲时候你送她的梳子她一直都贴身带着,还有小月,小月一直很想你……”
王驸马怔了怔,却转而恨恨道:“就算你要报复,也不能找人打断我的腿!”
“腿?”凌云志面露恰到好处的茫然,目光落在他微跛的腿上,“你这伤与我何干?”
“难道……不是你?”王驸马猛地愣住,“你别敢做不敢当!”
“我做什么了?你是不是又想找什么借口?”凌云志脸上再度涌上怒意。
王驸马一股气无处发泄,但不敢说狠话刺激顾六郎,要不然顾六郎肯定又要打他。
他紧握的拳头松开,装出一副幡然醒悟的样子,“是我糊涂……小月在哪儿?我想见小月!”
凌云志冷冷打量他,“你是装的吧?”
王驸马心中一惊,他强装镇定,“公主无所出,小月是我唯一的血脉,我自然视若珍宝。”
凌云志语气稍缓,“你毕竟是小月的父亲,应该担起一个父亲的责任。”
王驸马暗暗松了口气,连忙道:“我必会好好待她。”
凌云志说:“但我不放心长宁公主,小月还是继续由我抚养,”
王驸马如蒙大赦,连连点头,“那……便有劳你了。”
“那是自然。”凌云志话锋一转,“不过……”
“不过什么?”王驸马警惕。
“我在京城人微言轻,官场屡遭排挤,举步维艰。小月跟着我,也被旁人嘲笑出身乡野、口音土俗……着实受了不少委屈。”
王驸马听出了话中深意,苦笑道:“你当我这驸马当真风光?表面虽是皇亲国戚,实则仕途受限,府中亦处处受公主节制,并无实权。”
“抛开血脉亲情不说,你我亦是同乡,皆出身寒微,”凌云志注视着他,“你就忍心看我被世家子弟屡屡欺压?只需……稍稍提携一二。”
王驸马知道,这是一个交易,这才是顾六郎的真面目,所谓的亲情在利益面前不值一提。
“罢了,”他叹了口气,“念在往日情分,我可在公主与圣上前,为你多进几句美言。”
凌云志嘴角勾起,“多谢姐夫。”
王驸马心里一阵恶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古代刘玉妹11 驸马
凌云志正伏案处理近日的公务,
脚步声与谈笑声由远及近,同僚与上司闲聊间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上司踱步到凌云志案前,“前几日驸马爷请我吃饭,饭桌上特意问过你。”
他顿了顿, 目光在凌云志脸上停留, “你与王驸马有何渊源?”
另几个同僚虽还低着头, 耳朵却都支了起来。
凌云志停下笔,“驸马爷与下官是同乡,前些日子偶然重逢, 叙了叙旧而已。”
“哦?同乡。”上司重复着这两个字。
旁边那位素来爱打听的同僚凑近半步, 压低了声, “驸马爷何等身份, 寻常同乡,能让他亲自过问,还特意嘱咐我们多加照应?”
凌云志微微一笑, “幼时情分, 驸马爷念旧罢了。下官职责所在,不敢因私废公,更不敢仗着些许旧谊行逾矩之事。”
上司点头, “原来如此!同乡之情最是难得。驸马爷重情义,你也懂分寸, 这很好。”
他拍了拍凌云志的肩,“往后有什么事, 尽管来说。都是自己人嘛。”
同僚们重新开始埋头处理公务,只是那些瞥来的目光,带着几分好奇和揣测。
…………
公主府的书房内
王驸马临窗而立,这几日他越想越觉得不安。
“最近发生的切只是巧合吗?”他低声自言自语。
顾六郎像一道阴影笼罩着他。不能再这样坐以待毙下去了。
王驸马转身, 走到书案前,提起笔又放下。
最终,他招来一位亲信手下。
“你去临城,打听一个叫顾六郎的人,他家里几口人,平日里和什么人来往,养了几只鸡鸭,仔仔细细都给我一一汇报!”
手下低头应是,不敢多问。
王驸马想了想,声音压得更低补充道:“此事切勿让公主知道。”
手下退下后,王驸马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飘落的枯叶,心头那份不安并没有减轻。
还不够。
……
几日后,探得凌云志出门拜访友人,王驸马亲自提了油纸包,叩响了木门。
开门的是个十岁左右的小姑娘,她躲在门后,有些怯生生,“我爹今日不在家。”
“小月……”王驸马的眼睛落在小女孩脸上,心头突然涌上一阵复杂难言的情绪。
几年不见,女儿已经长这么高了,眉眼间依稀能看到她母亲的影子,也有一点点像他。
“小月,你是王小月对吗?我是你亲爹王大郎,你不记得我了吗?”
小月愣了愣,眼睛微微睁大,闪过一丝慌乱,小手不自觉地揪住了自己的衣角。
王驸马将油纸包放在门内,语气温和,“小月,我买了你爱吃的糕点,你以前最喜欢红糖馒头……”
小月却往后退了半步,摇了摇头,“我现在不爱吃了。”
她以前确实爱吃红糖馒头,那是因为在王家村的日子过得很节俭,爹偶尔从镇子上买回来的红糖馒头,是难得的甜蜜。
而现在,她跟着娘亲来到京城,吃过了许多以前没见过的东西……麻花、藕粉桂花糕、玉露团、猪头肉、山椒海带、烤肉串……
尝过了那些滋味,普普通通的红糖馒头,便再也引不起她的兴趣了。
更何况,那天她亲眼见到爹和一个衣着华丽的女子走在一起,举止亲昵。
那一定就是爹在京城娶的新妻子。
小月心里沉甸甸的。
王驸马被拒绝了,脸上闪过一抹尴尬。他努力维持着笑容,“小月,是我不对,没有尽到做为人父的本分……”
“我现在过得很好!”小月打断他的话,声音里带着警惕。
娘亲现在女扮男装考中了进士,当了大官,她们再也不用过从前那种紧巴巴的日子了。
只不过女扮男装这件事总是提心吊胆,面对这个突然上门的亲爹,小月心里充满了戒备。
爹都已经娶了新的妻子,为什么会来?知道了娘亲的秘密吗?会不会给她们带来危险?
她正想关门,王驸马却突然伸手,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小月,我知道你怨我,但你一定要收下,这是我的一番心意。”
“你干什么!”小月挣扎起来。
就在这时,隔壁院门“吱呀”一声开了,提着菜篮的孙婆婆迈了出来,一眼便瞧见这情形。
她见到一个陌生男人逼问邻居家孩子时,立刻露出了警惕的神色。
“这位爷!”孙婆婆嗓门响亮,“找我家邻居有事?她家大人不在,就个小丫头在,有什么事,等大人回来再说吧。”
王驸马一顿,迅速直起身,脸上瞬间挂回得体的笑,“老人家说的是,是在下唐突了。不过是顺路拜访,既然不在,改日再来。”
他不再看小月,对孙婆婆略一颔首,便转身一瘸一拐仓促离去,那一袋红糖馒头,孤零零地留在门内。
孙婆婆“啧”了一声,走到有些发懵的小月身边,嘀咕道:“穿得人模人样,怎么专挑大人不在来吓唬孩子……”
又低头慈声道:“小月不怕,婆婆在这儿。下回再有生人来,只管喊婆婆,知道吗?”
小月点点头,小手紧紧抓住了孙婆婆的衣角。
……
王驸马快步穿出小巷。
小月慌乱又警惕的脸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一定是已经顾六郎和过世的刘玉妹挑拨了小月和他的感情。
“好,好得很。”他冷笑一声。
脑海里闪过成亲时害羞,进京赶考的离散……最后定格在看到信件听闻发妻和小月的消息时,自己那点隐秘的释然与悲伤。
那时他以为,过去的终究过去了。
然而现在过去全都变成了隐患。
权势的稳固,公主的体面,自己的前程,乃至身家性命。任何潜在的威胁,都必须掐灭在萌芽状态!
…………
昭阳公主府外,石狮肃立。
凌云志在门外等了片刻,管家亲自小跑着迎了出来,脸上堆着笑,“顾公子,请!公主已在厅中等候了。”
厅堂里弥漫着熏香,昭阳公主端坐在首位,神情端庄中带着几分严肃。
凌云志躬身行礼,“微臣见过公主。”
昭阳公主微微点头,目光扫过两旁侍立的侍女,“你们都下去吧,我有话与顾公子讲。”
她望着一身素雅男装的凌云志,“你的故事,本宫听说了。”
昭阳公主的声音清朗,“为已故亡妻终身不续娶,如此情深义重,世间罕有。”
凌云志扯了扯嘴角,心里闪过一丝自嘲,“公主谬赞,不过是……遵从本心罢了。”
昭阳公主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惋惜,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本宫也有一桩难事。”她缓缓道,目光落在凌云志脸上,“我父皇与母后皆催我择驸马。可我志不在此,亦不愿终身困于后宅博弈。”
凌云志心中隐约预感到了什么,抬起眼,对上昭阳公主的视线。
“你既已立誓不娶,本宫亦无意于真婚姻。”昭阳公主的话语清晰起来,带着一种冷静,“不如你我合作,缔结一场有名无实的姻缘。你从以后仕途顺达,而本宫可挡四方纷扰,得个清净自在。你意下如何?”
凌云志静静地打量着昭阳公主。
这一招真是个昏招,原剧情中正是因为这个主意,给了一个男人青云直上的机会,最终反噬其主……
算了,她心中轻叹,这局面于自己并无坏处。
她拱手道:“公主思虑周全。如此……在下恭敬不如从命。”
昭阳公主的唇角,扬起了满意的弧度。
……
“听说了吗?昭阳公主的婚事,定了!”
王驸马正批着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书,闻言笔尖一顿,不动声色竖起耳朵却已竖起。
“怎会不知?前几日的宫宴,便是为此。圣上亲自赐婚,择的便是今年的新科进士。”同僚掩不住语气里的羡慕,“当真是出人意料。”
王驸马的眉头蹙起。
昭阳……定亲了?这么大的事,他竟然此刻才从旁人口中得知。
难怪这几日,总觉得气氛有些微妙,长宁公主更是频频入宫,有时回来得晚,却对他只字未提。
是了,他与长宁正在冷战,为着一桩以前的旧事,积压已久的矛盾爆发,两人已有多日未曾好好说话。
他以为不过是又一次寻常的龃龉,过几日便好,却不想竟连这等亲妹妹的终身大事,她都不告诉他。
一股难以言喻的尴尬从心底滋生。
同僚们还在窃窃私语,话语间充满了对那位“未来驸马”的揣测与隐隐的不屑。
“那位未来驸马的女儿都十来岁了。之前有人给他做媒,他说对亡妻一往情深,发誓绝不再娶,本以为是个忠贞之人,没想到……啧啧”
“……据说公主本人很是中意,主动向圣上请的旨。”
“哦?这倒奇了。昭阳公主眼高于顶,怎会看上一位……鳏夫?怕不是另有隐情?”
王驸马搁下笔,面上已恢复了一贯的沉稳,语气冷硬道:“公主慧眼,所选之人必有过人之处。在背后议论他人,非君子所为。”
同僚们见他如此,便讪讪地转了话题。
但王驸马心中那团火却未熄灭,反而越烧越旺。
长宁竟将他当作外人!
回府的路上,王驸马坐在轿中,想起初婚时的长宁,宫里宫外的趣闻琐事,总爱说与他听。
是从何时起,变成了这般模样?冷战数日,她竟能忍住不透露半分亲妹妹订婚的消息,非要让他从旁人嘴里。
这不仅仅是赌气,更像是一种冰冷的划清界限。
轿子停在公主府门前,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
府内一切如常,下人们恭敬行礼,他却觉得那份恭敬里透着一丝说不出来的诡异。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去书房,而是径直走向长宁公主惯常起居的院子。
长宁公主正倚在榻上翻着一卷书,听到脚步声,她抬眼看来。
见是驸马,注意力又垂落回书页上,并未开口。
王驸马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站定,“昭阳公主定亲之事,我今日在方才听同僚说起。”
长宁公主翻书的手指微微一顿,“旨意已下,你迟早会知道。”
这样的轻描淡写,彻底点燃了王驸马的火气。
“迟早会知道?”
他上前一步,语气忍不住加重,“我是你的驸马!昭阳是你的亲妹妹!如此大事,你竟觉得我从旁人口中是理所应当?!”
长宁公主放下书卷,坐直了身子,脸上露出不耐,“告诉你又如何?昭阳她……有自己的打算。我们又能如何?”
“所以便连告知一声都觉得多余?”王驸马感到一阵恼怒,“长宁,我们何时变成了这样?”
长宁公主没有回答,只是重新拿起了书卷,指尖却微微发白。
王驸马看着她拒绝沟通的姿态,心头的恼怒更胜。
他又无可奈何,他转身,大步离开了院子。
他怒气冲冲地走在回廊上,眼前晃过长宁冷漠的侧脸,同僚们窃窃私语的神情……
转角处,一不留神就撞上了一个柔软的身影。
“咔嚓”
瓷器碎裂的清脆声响,紧接着,一阵甜腻的味道弥漫开来。
王驸马正想出声斥责这个不长眼的丫鬟,定睛一看,却愣住了。
是丹青。
此刻的丹青肚子已经明显隆起,月份不小了。
她蹲下身,低头收拾地上的瓷片,动作有些笨拙。
碎瓷旁,一摊酪黄色的糖藕糊了一地。
她抬眼看了他一眼,继续一片一片地拾掇碎瓷。
王驸马不好发作,最终却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瞪了她一眼,甩袖离去。
回廊里,丹青继续捡着瓷片,一片,又一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古代刘玉妹12 驸马
红绸从巍峨的宫门一路铺展而出, 公主的凤驾缓缓驶过,碎金流霞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只觉一片辉煌灿烂。
长街两旁挤满了百姓,一个个踮起脚尖、伸长脖颈, 眼里写满了好奇。
忽有内侍高声唱道:“公主有旨, 喜糕见者有份, 与民同庆!”
一听有喜糕领,人群顿时骚动起来,自发排起长队。
漆盘里的喜糕堆得层层叠叠, 合欢糕裹着清甜细腻的豆沙, 金黄油亮的喜饼上, 印着朱红的双喜字鲜明夺目, 透着吉利意味。
内侍们眉眼含笑,手脚利落地将糕点分递出去。
……
公主府
凌云志身着锦袍,丝竹悦耳, 觥筹交错, 贺喜之声如潮水般涌来。
“恭喜贤弟!天赐良缘,羡煞旁人啊!”同年的男进士最先举杯,满面笑容。
“正是正是, 昭阳公主才貌双全,深得圣心, 顾兄日后必定前途无量!”另一位官员随即附和,言语恭维。
凌云志她微微颔首, 举杯回敬,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浅笑,说着“蒙圣上恩典”、“公主抬爱”之类的套话。
趁她转身与另一拨宾客周旋之际,身后那席间压低声音议论。
“真是想不到, 前些时日说什么此生不再续娶。”
“嘘,小声些…人家如今可是驸马了。”
“驸马又如何?这般言行不一,岂非凉薄?”
“或许本就是沽名钓誉,以情深之名博取清誉,如今有了更好的青云梯,自然…”
“只是可怜了昭阳公主,金枝玉叶,竟许了这样一位…”
“听说公主自己颇为满意?这其中…怕是另有什么计较吧?”
贼贼的笑声混杂着意味深长的揣测。
交谈声戛然而止。
长宁公主正由侍女伴着,缓缓进入殿内,她身着华服,头戴珠冠,神情却是淡淡的,目光扫过那几人,无喜无怒,却自有威仪。
王驸马一瘸一拐的跟着她身后,脸色晦暗。
“见过公主!”刚才议论的几人急忙躬身,姿态恭谨。
凌云志见状,上前依礼问候。
长宁公主脸上挂着淡笑道:“日后便是一家人,不必如此多礼。”
她与凌云志简单寒暄几句后,便与一位相熟的命妇低声叙起话来,自然而然地将王驸马晾在了一旁。
凌云志与王驸马四目相对。
王驸马压抑的怒火几乎要迸溅出来,这人究竟是走了什么大运,竟能被昭阳公主瞧上?
凌云志迎着他的视线,淡然一笑,“姐夫。”
王驸马嘴角抽动,挤出一个僵硬无比的笑容。
他万万没想到,顾六郎竟真的一步登天,攀上了昭阳公主的高枝,成了他名正言顺的连襟。
他心口泛起一阵憋闷。
……
昭阳公主府的马厩里
弥漫着一股混杂着干草与马粪的气味。骏马在各自的隔间里安静咀嚼,偶尔打个响鼻
顾六郎蹲在槽旁,缓慢而均匀地将草料摊开。
身旁的石槽上,搁着一大块用红纸包裹的喜糕、几块印着双喜的喜饼,还有一小把用红线缠着的喜糖。
今日公主大婚,府中上下皆得赏赐。
其他马夫倚着栏杆闲谈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
“听说这位驸马爷出身寒门,能娶到公主,真是祖坟冒了青烟……”
“你方才去前头帮忙,见到驸马爷长什么样了?”
“就……普普通通吧。”
公主……顾六郎眼前浮现出那个他曾远远见过几次的身影。
今日,那般人物就要成为他人的新娘了。
他并非有什么痴心妄想,那觉得一切太荒唐了。
可一缕久远的记忆突然浮现心头,幼时爹半开玩笑,“我儿将来若争气,说不定还能迎娶公主!”
他甩甩头,拿起了喜饼塞进嘴里。
突然间冷不防听到了一个名字,对了,驸马爷名讳好像叫……顾六郎。”
“诶?”另一个马夫忽然扭过头,看向顾六郎,带着几分戏谑,“顾六郎,那驸马爷和你同名啊!”
顾六郎顿时愣住了,他本名也叫顾六郎,手里的喜饼“啪”地掉在地上。
“驸马……顾六郎……”
或许是巧合?天下之大,或许真有这般巧事?可一个荒谬的念头突然浮现脑海。
他猛地站起身,他必须去看一眼,就一眼,只要看一眼驸马的样子……
顾六郎在马厩旁来回走了几圈。
几位马夫看着他,“顾六郎,你在干什么呢?”
顾六郎置若罔闻,他咬咬牙,溜到杂役房附近,寻了身稍显干净些的旧衣匆匆换上。
然后低头混入了一群正收拾宴后残局的下人队伍里。
他看见一个人影被簇拥着走出来,穿着大红的喜服,似乎饮了不少酒,脚步有些虚浮,正与身边人笑着说话。
廊下的灯笼散发出柔和的光晕,清晰地照亮了那张脸。
就在那张脸映入眼帘的瞬间,顾六郎怀里原本帮忙抱着的一坛未开封的残酒,“哐当”一声巨响砸在了地上。
周围有人惊叫怒骂,他却浑然不觉。
是他!
那张脸,烧成灰他都认得!劫走了他所有东西的王大郎!
男人嘴角就是挂着这样一抹残忍又轻蔑的笑,打断了他的左腿。
他被打得奄奄一息,身份证明全无,沦为流民,最后辗转沦为公主府最低贱的马夫。
而那个抢夺走他一切的男人,此刻,正穿着大红喜服,顶着“顾六郎”的名号堂而皇之站在这里,即将成为昭阳公主的驸马!
鸠占鹊巢!
原来,那人抢走的不仅是他的盘缠,更是他的人生,他的名号,他的一切可能!强盗用他的身份,不知用了什么龌龊手段,竟摇身一变,成了高高在上的驸马爷!
“喂!你瞎了吗?找死啊!”管事的怒骂,同伴的拉扯他的胳膊让他回过神。
顾六郎猛地低下头手脚僵硬地收拾着满地狼藉。
前院,喜庆的乐声再次隐约飘来,那是送入洞房的吉时已到。
而他,真正的顾六郎,狼狈蜷缩在无人在意的阴影里。
耳边是远处隐约的欢声,眼前是灯火通明的殿宇,那里面,强盗正顶着他的名号,享受着他永远无法企及的人生。
原来,被夺走的,不止是过去,还有此刻,以及所有未来。
仇恨瞬间在他每一寸骨骼滋长。
……
新房内,龙凤红烛高烧,照的满室辉煌如昼。
昭阳公主端坐在铺满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的床沿,凤冠霞帔,只是脸上并无多少新嫁娘的羞怯,反倒是一片沉静。
她看着站在不远处、略显紧绷的驸马。
凌云志后退一步,“公主,臣有一件事瞒着公主。”
昭阳公主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什么事?”
在昭阳公主略带讶异的目光中,凌云志解开了腰带,褪下了最外层的大红喜服,又解开了中衣。
当手指触碰到紧紧缠绕的裹胸布时,然后,一层层将其解开。
裹胸布落下的那一刻,凌云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做完这一切,她重新才抬起头,迎上昭阳公主震惊的视线,“公主,如你所见,臣是女子。”
屋内死寂一片,昭阳公主一动不动,只是紧紧盯着跪在面前的人。
方才还是风度翩翩,令她欣赏甚至有一丝好奇的驸马,转眼间,竟变成了一个的女子。
巨大的荒谬与惊愕冲击着她。
随之涌上的是另一种奇异的情绪。
她想起自己提出契约时,对方那短暂的沉默与复杂的眼神,想起这些时日接触中,那份不同于寻常男子的细致与敏锐……原来一切都有了解释。
“你……”昭阳公主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为何如此?”
凌云志将原主的身世和盘托出,被丈夫抛弃女扮男装进京赶考……声音平稳但又带着深切的悲哀。
昭阳公主听着,脸上的神情从震惊到恍然,脸上有怜悯,有讶异,有思索,还有一丝……难以名状的兴奋。
当凌云志陈述完毕,昭阳公主站起身,踱步到凌云志面前,声音带着感叹,“这一切……你真是不容易……”
烛光摇曳,映照着两张同样年轻却经历了迥异命运的脸庞。
“女扮男装,考取功名,周旋朝堂……”昭阳公主低声重复,眼底的光芒渐渐变得奇异,甚至有一丝灼热,“甚至,还与本宫定下这婚约……哈。”
她在静谧的新房里来回走了几步,忽地轻笑出声。
那笑声起初很低,带着点自嘲,随即却变得明朗起来,甚至染上了几分兴奋。
“本宫原以为,这桩婚事不过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乏味交易,最多……添个看得顺眼的合作伙伴。”她转过身,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凌云志,像是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没想到,竟是活生生的话本子走到了眼前!比那些才子佳人的老套故事,有趣了百倍!”
昭阳公主走上前,牵着她的手,“仔细说说,你如何瞒过查验?平日上朝议事,与那些男人周旋,是何感觉?还有……你原本的打算是什么?当真打算一辈子这样过下去?还有那个抛弃你的男人是谁?我一定替你好好教训教训他!”
她一连串发问,拉着凌云志一同坐到了铺满吉祥果子的喜床边,忘了此刻本是洞房花烛。
她的眼神里,失落早就被巨大的刺激感和新鲜感所取代。
凌云志看着昭阳公主,那张脸上只有纯粹的好奇与跃跃欲试。
两人低声细语,当话题不可避免地再次触及那个“负心汉”时,凌云志顿了顿,面上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神色。
昭阳公主迫不及待的追问,语气义愤,“怎么了?你是不是还对他有情?你别怕,你现在就告诉我,我明天就在父皇那里狠狠参他一本!”
凌云志脸上露出一分恰到好处的苦笑,“公主厚爱,只是……这人,只怕是连你,也未必能动得了。”
昭阳公主追问,到底是谁?在这京城,还有本宫动不得的人?”
“他是你的姐夫,长宁公主的驸马。”她稍作停顿,吐出那个名字,“王、大、郎。”
昭阳公主顿时呆愣在原地,半晌没有反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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