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主要代行者脱离控制时,和纱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感觉到了。


    她知道这个时刻某天会到来,当察觉到那份联系的缺失后,和纱反而松了口气。


    她没试图离开这个藏身之处。


    在夏油杰回来之前,她只做了两件事:回味这段完全掌控期的快乐与不值一提的痛苦;然后清点剩下的悲叹之种,用灵魂宝石尽可能地吸收魔力,拼命压缩以提升灵核的容纳量。


    丘比不断地打开后背上的壳,将那些已经能孕育出魔女悲叹之种吃下去。


    和纱的灵魂宝石逐渐地亮起来。


    那光芒一点点地从璀璨到溢满室内,最后甚至亮得直视会有被刺痛眼睛的错觉。


    夏油杰回来的时候,和纱刚巧数完,将最后一颗悲叹之种投进丘比的背壳里。


    老实说,越往后她从悲叹之种中汲取的魔力越少,最后这颗甚至没怎么「吃」,就给了丘比。


    这很浪费,但也没办法了。


    不知灵魂宝石是不是真的可以影响灵魂,和纱将那颗璀璨夺目的红宝石化作戒指戴上时,内心也涌动着澎湃的详和感。


    她异常地平静,将挂在脖子上的御守紧紧攥在手里,感受着那一点微薄的刺痛感。


    “和纱,我回来了。”


    夏油杰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语气神色如常,温柔得像这期间数周的操纵与控制完全没发生过一样。


    和室的障子门本来是开着的,夏油杰进来,无比自然地反手将纸门从身后拉上了。


    阳光被隔绝在外,只剩木格子的阴影投在榻榻米上。


    和纱看着地上的影子,几乎能想象出夏油杰的样子,那身熟悉的袈裟,垂泻而下的黑发,以及她模仿过无数次的、再熟悉不过的微笑面具。


    不过她没能亲眼验证。


    因为先于和纱转身去看的动作,已经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覆住了她的双眼。


    一片漆黑。


    究竟是遮住她眼睛的东西是黑色的呢,还是因为她失去了视力、所以才觉得眼前一片漆黑?


    和纱分神思考着这个问题。


    她并没因为失去视力而过度慌张。魔法少女的感官本就强于常人,和纱消耗魔力强化过的五感更是在此之上。


    她依然能凭着空气微弱的流向、模糊的光影和声音来在脑海中构造出现在的场景。


    她听到夏油杰的脚步声,想象得出他缓步而行的样子。


    夏油杰走过来了,他在和纱面前跪坐下来,伸出手,轻轻覆住了她的眼睛。


    这下连模糊的光影也消失了。


    “和纱,你是个好孩子,”他说,声音很轻,“休息一会儿吧,剩下的可以交给我。”


    和纱确实很累了,她的身体确实想倒头就睡,可她仍然说:“不要胡言乱语地称赞我。”


    夏油杰愣了一下,笑了。


    这是他今天露出的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真是一点变化也没有,怎么会如此可爱呢?


    他也来了精神,故意说:“可是,和纱,我还是觉得你是个待人真诚的好孩子。”


    夏油杰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像真的在和某个重要的人分享有趣的想法,全然忘了立场和身份。


    和纱露出了不快的神情,可能也皱眉头了。


    夏油杰能感受到她的睫毛在掌心下轻轻颤抖,像一只试图振翅却被困住的蝴蝶。


    这个瞬间,足以让他忘却所有烦恼与疲惫,感到无与伦比的快乐。


    “……你知道我听得见你的想法吧?”


    和纱说,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夏油杰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追问:“是吗,那么我在想什么呢?”


    和纱:“……”


    和纱觉得,世上一部分人的情感模式已经强烈扭曲了,他们所享受的东西既不健康也不阳光,只有刺激。


    和纱追求的是安全感与永恒的平静,于是在夏油杰面前败下阵来。


    长期缺乏睡眠,她有些心浮气躁,甚至想给他一巴掌。


    只不过她稍稍变了下姿势,又感觉到脖颈下御守的触感,强行将这股冲动压了下去。


    和纱说:“你这样说,是觉得我曾操控过你。我控制你的思想、而你并没感觉到太多排斥,因而觉得这算、……心意相通了。”


    随着后期控制人数的增多,和纱对个体的控制力不得不选择性削减。


    夏油杰就是在这时恢复了部分意识,但他仍然无法按自己的意愿控制身体、只是看着和纱操控他的一言一行。


    平心而论,夏油杰并没感觉到任何排斥,在和纱构建的这个小小的、只有咒术师的乌托邦里,他甚至久违地感觉到了平静。


    “那是虚假的,”和纱说,“无论怎样感受到所谓的志同道合,人与人终究是两个灵魂。”


    “「共鸣」、「同感」永远都只是短暂的瞬间。更多时候,人有各自的思考、产生不同的喜怒,心与心的距离遥不可及。”


    “……距离是慢慢拉近的,”夏油杰的手掌依旧覆盖在她的眼睛上,另一只手抬起来,轻轻落在她的发顶,“你能听到我的内心、我对你是毫无隐瞒的。和纱,以后我们将会朝夕相处,这样日积月累,总有一天会变成你想要的「永恒」。”


    和纱躲开了他的手:“这是不可能的。”


    “你知道吗,我现在也拥有珠绪奈的记忆。”


    夏油杰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没想到还能听见月光原珠奈的名字。


    “我拥有她的记忆,我甚至知道她过去的想法,”和纱说,“可是,无论我怎样一遍遍地去回忆、咀嚼那些东西,我仍然无法与珠绪奈感同身受。”


    “她究竟是怀抱着怎样的情感、是如何思考的呢?”


    “做成一件事对她来说居然那么重要,能够让她怀抱痛苦那么多年,能够让她毫不犹豫地牺牲生命……就那么重要吗?明明对我来说、明明对我来说,比起那种事,我更希望她能够活着……”


    和纱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可是我会这样想也就证明,我仍然无法理解珠绪奈。”


    “想要在多数人中达成幸福,是以「互相理解」为基础的吧?”


    “可明明我已经拥有了她的一切、明明我已经什么都知道了,我还是无法读懂珠绪奈……只要想到这里,我就会怀疑,能让每个人都感到幸福的世界、真的存在吗?”


    她微微侧过头去,身体还在夏油杰的钳制之下,那种悲伤却依然准确无误地刺中了夏油杰的心脏。


    “和纱、……和纱,所以我才说,你是个真诚的好孩子啊……”


    夏油杰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这次他没有再迁就她向外躲避的动作,近乎强硬地将她揽进了怀里。


    和纱的脸颊撞在他胸前,袈裟的布料带着微微的凉意,而在那层布料之下,有力的心跳隔着温热的皮肤层层传导而来。


    夏油杰收紧了手臂。


    他同样感觉到振袖和服料子的冰凉,但他的选择是抱得更紧,同时用一种哄孩子似的语气说:


    “和纱,珠绪奈已经死了,她再也不会出现了,你也不会再听到她的声音。剩下的都交给我吧,已经没什么好担心的了,你会在新世界里无忧无虑生活的,和纱……和纱、”


    他不断低声重复着和纱的名字,好像那是个有神奇魔力的咒语。


    地面就在这时开始出现不自然的软化、扭曲,宛如涟漪般的黑色波纹不断在榻榻米上泛起。


    最终,整间和室的地面都变成了沼泽般不断翻涌的黑色深渊。


    “好好休息一会儿吧,和纱。”


    夏油杰松开手,轻柔地将她放倒在榻榻米上。


    事实上,那块地方已经不再是榻榻米,甚至都不再是普遍意义上的「地面」。


    和纱的后背陷入那片翻涌的黑暗时,她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柔软。


    那种冰冷而稠密的柔软慢慢包裹住她,一点一点将她拖向黑甜的梦境。


    光线已经彻底消失了,但和纱能感觉到夏油杰的视线,知道他正在看着她。


    她感觉到他的手轻抚过她的面颊,又微俯下身来,贴着她的耳边说:


    “别担心,和纱,睡吧。等你醒来的时候,将是一个没有责任、没有痛苦、再也不必让你如此辛劳的世界。”


    “……”


    和纱被黑暗和困意拖着下坠,仅存了微弱的意识。


    她听到了夏油杰的话,真心实意地想,要是他能够成功就太好了。


    ——和纱能够使用的策略,现在已经都宣告失败。


    她尝试以体贴和友善与人结交,大家合理担责、互相协助,以为这样能够让每个成员都得到幸福,最终结果却是隔阂与无可挽回的失误。


    珠绪奈给了她第二次尝试的机会。


    而第二种方法,和纱早在实施之前就预料到了它的失败。


    魔法少女的魔法并非如想象般万能,和纱太清楚魔法的局限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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