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控制—被控制」的关系,五条悟从来没想过。


    到这时,五条悟自己也忍不住产生了一点近似于困惑的情绪。


    自己怎么会完全没考虑过这种可能性呢?


    五条悟站在原地,看自己高中时代的好友从一个高中生的控制下醒来。


    精神操控魔法看来是有副作用的,夏油杰的身体有点轻微摇晃,能看出虚弱。


    他扶住身旁的廊柱,低着头,黑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蓝家姬奈有点好奇地看他,五条悟上前两步,遮住了她的视线,把人挡在了身后。


    “感觉怎么样,杰?还能认出我来吗?”


    五条悟开口,声音听起来漫不经心,却带着种莫名其妙的紧绷感。


    夏油杰听到后,极其缓慢地抬头,露出一个笑容:


    “我感觉很好……和纱,真是个真诚的孩子。”


    ……「真诚」?


    说那个把他变成提线木偶、从头控制到脚的小姑娘「真诚」?


    五条悟皱眉。


    他没转身,背对着朝蓝家姬奈挥挥手:“行了,今天收工。提成回头付你。”


    以往蓝家姬奈是会要求当场结清的,但今天,她看看五条悟、又看看之前见过一次的夏油杰,隐约嗅到了一种危险的味道。


    再待下去可不太妙。


    “哦,”蓝家从未有过的随和点点头,两步走到走廊外面,“如果还有这样的活,记得找我啊!”


    话音未落,她已经轻巧跃起数米,如同被风吹起的羽毛,消失在了视野中。


    五条悟和夏油杰都没说话。


    短暂的沉默后,还是夏油杰先开口:“悟,谢谢。”


    ”……”


    他说这话的语气太轻松随意,五条悟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夏油杰的状态过于自然了,自然到他好像不是一个被精神操控了数周、刚被解放出来的人。甚至有片刻,让五条悟误以为重回到了高中时代,外出做任务、互相帮忙,然后插科打诨的时期。


    不过很快,他就从这种错觉中醒了过来。


    因为他感觉到了咒力的波动。


    这个庆应初中部是出名的少爷学校,今天也完全没配合五条悟清空无关人员,甚至因为是三方会谈日,来往的人增多了。


    ……夏油杰手头究竟有多少咒灵?栖川和纱究竟有没有清剿他的力量?


    答案不太乐观。


    毕竟夏油杰控制在她的手里,就是她的刀。有谁会故意去折损自己怀刀的刀刃呢?


    而这所学校,五条悟是第一次来,不熟悉地形。加上有建筑物的遮挡,如果真的立刻开战,无法准确评估战况。


    万一……


    五条悟心头飘过去一个可能性,他很平静地说:“没必要道谢。你只要告诉我,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夏油杰笑笑,没回答这个问题,他左右张望了一下,问:“这是哪里,和纱在哪呢?”


    提到那个名字时,他语气里有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轻柔。


    “她不在这里,”五条悟说,“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控制解除后,夏油杰的表现实在太反常,让五条悟不得不怀疑他是不是有什么打算、或者现在就是在某个阴谋的一环之中?


    他猜对了一半。


    夏油杰并不是从头到位策划了一个什么惊天阴谋,他只有一个计划。


    但碰巧的是,这个计划的灵活性太强了,只要时机合适,无论何时都能开启。


    面对五条悟的问话,他还认真在心里斟酌了下日子。


    马上就要十二月了,今年剩下的重要节日只有圣诞节、不然就是新年。


    夏油杰不想再等了,从节日氛围上,比起新年也是圣诞节更合适。


    “说起来这个,确实有件事要拜托你向校方转告,”夏油杰面带微笑,“12月24日,在黄昏之际,我会放出咒灵对东京和京都发动袭击,当然,是对猴子的无差别杀害。”


    五条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如果有第三人在场,瞬间就能察觉到,气氛在这一刻起变得不一样了。


    “说出这种话,是觉得自己能全身而退吗?”五条悟说,声音依旧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每个字却像冻住了一样,“那我还真是被小看了啊。”


    夏油杰笑笑:“不要这样,悟。为了学校里的这些猴子,你是不会动手的,对不对?”


    五条悟没说话,但有时候,沉默也是一种回答。


    “那就这样说好了,12月24日的京都和东京,我很期待。”


    夏油杰微笑,他仍显得虚弱,甚至在这几句话的时间里,他的状态似乎是越来越恶化的,像后遗症渐渐浮现出来。


    他一直扶着廊柱,连声音都和缓轻柔,内容却叫人不寒而栗。


    时间选在圣诞节,当然也是有特殊含义的。


    做咒术师的人基本都知道的一个常识是:几乎所有重大节日,都是人心浮动的时候。


    不是所有人都能美满度过节日、收获快乐的。对一些人来说,过节就像受人排挤的学生遇到自由分组作业,会因为节日氛围的反衬,更感觉到寂寞与痛苦。


    所以通常在重要的节日里,咒灵的出现频率会上升、强度也会增加。


    这很反直觉,却是咒术界司空见惯的事实。


    至于黄昏,那是俗称的「逢魔之时」。


    夏油杰选定在这样的时间点上,可以说是机关算尽,打算将力量120%地发挥出来。


    “……”


    五条悟在这一刻终于意识到,他唤醒了一条毒蛇。


    在夏油杰与他擦肩而过的瞬间,五条悟浑身绷紧了。


    要不要就在这里下手?


    也就是在这个念头冒出来的同时,他的注意力外移至环境,清晰听到了校园里许多人的交谈行动声。


    都是些庸凡而常见的东西,没有「咒术师」、没有「杀」,也没有「猴子」。


    甚至就在长廊尽头的不远处,一名学生手里抱着的表格、被秋风吹起了最上面的几张。


    “啊、等等、——”


    那名学生失声道,满面焦急却没有多余的手去拿回那几张被风吹走的报名表。


    五条悟几步过去,将那几张纸按回那一叠顶上。


    学生松了口气向他道谢,五条悟略一点头,再回头看的时候,夏油杰已经不见了。


    ……


    某座日式庭院里,惊鹿蓄满了水,竹管砸在石上响了一下。


    响声传过来的时候,和纱正好把剩余能用的悲叹之种又数了一遍。丘比就蹲坐在榻榻米上,红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那些泛幽光的悲叹之种。


    夏油杰推门进来,看到的就是这场景。


    和纱穿了身柑子色的振袖,下摆布满藤蔓和花纹。她认认真真数那些小东西的样子,就像小孩子投入地玩沙包。


    她没玩过,数的时候就透了些笨拙。


    更何况,无论再怎么数,悲叹之种也不会忽然就多出来一颗。


    不够用了。


    已经到极限了。


    和事前预先估算的一样,到了下周,八云御魂那里应该也没有多余的悲叹之种能卖给她了。


    除了八云以外,东京、或者说全日本都再没有稳定的悲叹之种供货商。


    这样持续操纵多人的消耗太大了。就算和纱在购买之余、自己也去狩猎,悲叹之种的量也撑不了太久,更何况她根本就无法自由行动。


    完全操纵是很费神的,意味着全部接管一个人的言谈举止。


    什么时候迈开脚走路、先迈哪个脚、步幅是多少、什么时候开口说话、语气停顿、表情……甚至不同的人连呼吸和眨眼的频率都有微妙差别。


    老年人的步幅短、步速慢;年轻人的呼吸频率少,深度适中;老年人的眨眼频率降低,有时眨眼可能会无法完全闭合眼睛……


    和纱同时操控中年人、老年人、男性和女性。一开始她是连这些基础生理现象都接管的,直到随着操纵人数增多、有个老头差点因为她忘记控制呼吸而憋死后,她不得不放出一部分来。


    可这样还是不行。


    目前在栖川和纱控制下的人数,是86人。涵盖了几乎全部高层和主要中间层。


    起初是游刃有余的。


    但随着人数越来越多,当数字超过50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关心别的了。


    除了躲避五条悟外,大部分时间她需要保持高度专注,来维持对整个咒术界的控制。


    她很少站起来,因为不知道在她走路的时候,会有几个被她控制的人会失去控制摔倒在地。


    在这种情况下,和纱当然也没时间睡觉,体力和精神力的补充完全依靠魔力。


    到了后期,她自己的生活起居都要交给别人包办,自己则留在房间里集中精神去操纵他人。


    这也是为什么五条悟遇见的会是夏油杰,从某种意义上,和纱已经将他选做了代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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