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骨忧太将太多东西压在了情感上。他太渴望被接纳、成为某个团体中的一份子。


    而栖川家接纳了他,月光原珠绪奈甚至给他指了一个明确的位置。


    在那个位置上,他可以成为丈夫、亲人、家族成员,能够继续与里香在一起——这样完全彻底的接纳,甚至连目前的咒术界都无法做到。


    乙骨忧太在入学高专后,一直很安定。


    他非常满意、也非常珍惜自己的位置,就像一头蜷缩在自己领地里、心满意足的狼。


    他感到幸福。


    而从这份幸福之上诞生出的善恶观,根本不可能让他理性看待栖川和纱的行动。


    当人仰望天空看见太阳时,只会觉得光明璀璨,天气正好。会有人想去审判太阳的对错吗?


    乙骨忧太就是这种感觉。


    他对自己的「世界」、对这个世界的太阳、对目前所有的一切,无一不感到满意和幸福。


    在这时去评价天上太阳的对错……这种举动不是很荒谬、完全不可理瑜吗?


    乙骨忧太是发自内心认为,和纱正在实现她的理想。


    而他在自己的位置上,为和纱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小事、让她没有后顾之忧,这种付出感也让他觉得幸福。


    五条悟不可能理解这种心态。


    不过他是个聪明人,立刻察觉到了其下扭曲的逻辑。


    “忧太,你原来是这样想的啊。”


    五条没继续追问。


    他笑笑,靠在栖川家的沙发上,长腿翘着,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姿态散漫得像出门喝下午茶。


    然而,他的这种沉默本身就给人以强烈的压迫感。


    乙骨忧太坐在侧面,手里捧着茶杯,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老师。


    尽管他已经在心里做好了决定,但面对这种情况,情感上还是忍不住有些忐忑——虽然他也不会因为这种不安就改变决定。


    “……五条老师,”乙骨犹豫半天,还是忍不住开口,“您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


    “嗯?”五条悟反而反问,“忧太是指什么?该知道的老师都已经知道了哦。我只是在想啊,忧太——”


    他忽然间放下腿,换了个坐姿,将手肘搭在双腿的膝盖上,上半身微微前倾:


    “你现在,是在帮栖川和纱做事对吧?”


    “也就是说,我们是敌人。”


    ——、


    乙骨忧太握着茶杯的手猛地收紧了。


    “……五条老师,我、”


    乙骨的声音有些发颤,可目光却没躲闪,从五条进门起一直飘忽不定的那双眼睛、居然在此刻定下来了。


    或许,连「敌人」的位置,也算是一种明确的定位?


    五条悟笑了,是那种看到有趣东西的笑,他的语气重又回到那种轻快的调子上,靠回沙发背:


    “老师是开玩笑的啦。眼神很可怕哦,忧太?”


    “诶、有……有吗?”


    凝滞的气氛瞬间打破,被五条悟轻飘飘地那么一说,乙骨忧太瞬间又变得慌乱。


    他放下茶杯不知所措地去摸自己的脸,就好像刚刚盯着五条悟看的是别的什么人一样。


    “有哦,老师真是吓了一跳呢。看来对忧太的关心还是不够,老师以后要多关心你才行呢。”


    五条这么半真半假地说,更让人摸不清他的态度。


    他没再看乙骨,转而问坐在另一边的人:“那么,你又是怎么想的呢,栖川理方?对你姐姐、也就是栖川和纱正在做的事,你知情吗?”


    栖川理方一直坐在旁边,从五条悟进来就开始就没说过话。


    栖川理方是作为继承人过继来的,接受过基础教导。栖川家的社交圈又脱不开霞会馆的圈子,风言风语总归能传出来点。


    其实早在音乐厅事件后,有人提出过以命换命的说法。


    毕竟是栖川和纱先变成咒灵、月光原珠绪奈在她之后转化时,栖川和纱又恢复了人形。


    这个猜测惊世骇俗,但逻辑链强,也有少部分人在讨论。


    栖川理方身份的微妙之处在于,他名义上是和纱的弟弟,实际却是珠绪奈的血亲。


    他与两个姐姐在一起时,不了解情况的外人得知他是与和纱同姓,往往会投来意味深长的目光。


    在这种环境下,栖川理方尽管是看着特摄片、沉迷游戏长大的,但也能理解五条悟此刻话中的意思。


    被这么问,栖川理方回答:“和纱姐是珠绪奈姐姐想要保护的人,也是我的姐姐,是我的家人。能像这样为和纱姐做点什么,我相信珠绪奈姐姐知道了,也会感到高兴的、”


    微妙的答非所问,然而什么都说了。


    五条悟又看了他一眼。


    栖川理方今年初三,发色瞳色都与珠绪奈一样,皮肤很白,导致新挂上的黑眼圈万分明显,比之前那个模糊的印象要憔悴得多。


    奇怪。


    照理说,有乙骨忧太在这里镇场,栖川理方应该没什么好担心的才对。


    五条悟没说话,继续等他后半句。


    “我跟忧太哥一样,都支持和纱姐,”栖川理方说,“无论发生什么,和纱姐都是我们的家人。”


    尽管还略带生涩感,言语间已经有了一点成熟稳重的影子。


    栖川理方的话不光表明了立场,还不动声色画出了一道「敌」与「我」之间的分界线。


    这种被认定为集体一份子的感觉、有人是很受用的。


    栖川理方话音落下,乙骨对他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栖川理方也用眼神报以真诚的回应。


    好一副团结一致、齐心协力的美好画面。


    ——如果忽略栖川理方在说话间隙、飞快看了一眼乙骨忧太的话。


    他那俩黑眼圈怎么来的、五条悟好像有点明白了。


    栖川理方对栖川和纱的支持未必是假,但后半段刻意划分「你」、「我」的话,绝对是有意的。


    五条悟出身御三家,每天打交道的不是这个家族就是那个家族。


    就算他不刻意关注,也耳濡目染看过不少。


    对于上门女婿,家族的态度普遍微妙。


    一方面,整个社会都重家名、轻血脉,就算是毫无关系的外人,只要把女儿嫁给那个外人,那他马上就变成自己人了。


    可在某些时候,家族又会觉得「就算是女婿,也是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外人」。


    大家族的态度往往就这么暧昧不清、变化不定。


    现在看来,栖川理方信任、依赖他的两个姐姐,可未必完全信任乙骨忧太。


    “……”


    五条悟看看栖川理方的银发和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想起那个没见过几次面的月光原珠绪奈。


    栖川和纱正拿着她赠予的「遗产」大杀特杀,而她的亲弟弟也是这样。


    有意思,对人心的猜忌难道也是刻在血脉里的吗。


    五条悟笑笑,又随便聊了几句就起身走了。


    他知道了乙骨忧太和栖川理方的态度,也达成了自己此行的目的,不再需要这两人协助了。


    ——栖川理方今年初三,11月马上就要进行最后一次三方面谈。


    栖川理方是从庆应小学部一路读上来的,7月的时候,他们学校就已经举行了一次三方会谈,对是否内部升学进行初步确认。


    过几天11月举行的是最终确认面谈。


    庆应内部升学需要内部推荐,这次面谈实际上就是审查委员会对学生和家长的一次面试,可以说是升学环节中最重要的一环。


    栖川家已经没有人了,去的人只能是栖川和纱。


    五条悟回去问好庆应中学部举行三方面谈的日子,带着已经准备好破解方法的蓝家去堵人了。


    但,栖川和纱真的没来。


    来的人是夏油杰。


    半空中,五条悟只居高临下看了那个穿袈裟的身影一眼,就皱起了眉。


    他落到地上,问蓝家:“他——”


    五条悟的话还没说完,蓝家姬奈就上工很积极地说:“可以可以,计件收费哈。”


    她说着,使用了魔法。


    作者有话说:


    (前脚解开控制,后脚 我要举行百鬼夜行.jpg


    第73章 白塔篇


    蓝家姬奈的魔法非常朴素,仅仅是亮光一闪,不知内情的人还会误认成镜子反光。


    但效果显而易见。


    仿如某种无形的氛围被打破,骤然间,夏油杰的身体猛然一松,像那根悬在他头顶的丝线被抽走了似的。


    “……唔,还有吗?”


    蓝家姬奈毫不在意被施法对象的体验,四下张望有没有其他人,看上去像是希望敌人越多越好。


    这就是计件收费的恶果。


    五条悟站在原地没动,注意力全放在了夏油杰身上。


    老实说,有些出乎意料。


    一直以来,五条悟脑海中默认的一个前提是:夏油杰与栖川和纱是合作关系。


    栖川和纱的行动,要么是夏油杰唆使、要么是栖川主导、他顺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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