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患者至上,但只针对儿科。对我来说孩子才是无辜的,他们是希望和开始。如果今天躺在ICU里的是个孩子,只要存活机会超过30%,我可能还真会争取一下,撒谎也不是不可以,或者想尽一切办法麻烦同事们和相关人?”明阳说是这样说,但其实她知道,如果存活几率只有一成,只要患者家属愿意试,她也会冒险的,“反正被讨厌的事情干多了,不差这一点。”
“是哦,如果是孩子,我或许也会斟酌吧,而且估计会让我撒谎的大概只有妈妈,到时候我肯定心软。”孙梅萍看向明阳,目光温和,“阳阳很厉害,有被讨厌的勇气,这是我想学的地方。”
“姐你就别笑话我了,这种勇气可能会产生更多问题呢。最近我也有在复盘,主要是我之前很少遇到奇葩患者或家属,大概是秦合自动替我筛选掉了很大一批这样的人。” 明阳轻轻搂住了她,安慰道,“你也要放宽心,这件事不是你的错,可不能内耗,就当是一次修行,今天手术肯定顺利。我觉得你的理念很值得推广,反正,你之前和我说我也会试着改进。”
孙梅萍跟着她轻轻晃了晃:“嗯,我知道,我在和自己和解,希望一切顺利。”
徐云珂有些诧异,她一直很纠结要不要找机会和明阳聊聊呢:“你们还挺熟悉。所以现在某些想法变了?我听说院长都知道你了呢。”
“我们那些先心患儿术后转ICU,很多都是孙医生在照顾,当然熟。”明阳知道徐云珂的意思,“至于想法,不会改的。想做的事就要说出来,别人可以拒绝,那是他们的权利。”
“之前我跟妇产科建议做预防筛查,确实给他们增加了工作负担,后来董主任找我说她已经联系妇联开始推进这件事了。我觉得这就很好啊。虽然她希望我别用裹挟别人的方式工作,但我从没想过不让人拒绝,就像胜男老拒绝我一样,我又不会因此有怨言。是大多数人,明知道事情方向是对的,却又敏感、反复、拧巴、多虑,还有脸皮太薄?”
她突然压低声音感慨:“偷偷跟你们说,我觉得骆医生就很神奇。别人要么拒绝,要么拖着不做或者慢慢做,只有她嘴上直接拒绝,身体却在做,太神奇了。”
……
徐云珂也觉得神奇,但她的重点在另一点上:“那你改进什么?”
“孙姐说拒绝是权利,但生活里有很多边界和困境,让我们没能力和勇气拒绝。比如检验科的小黄,他家里有孩子要照顾,但也正因为有孩子,他知道有些检验必须尽快出结果,那他要拒绝吗?”明阳语气认真起来,也有反思,“其实我也迷惑过。我清楚自己能力边界,所以敢去争取、敢去找会诊,但在被我叫来会诊的医生眼里,患者的情况可能没那么急,我做错了吗?”
“老板,你说我错了吗?”语气是疑惑的,只不过眼神却很坚持,明阳认真盯着徐云珂眼神说,“我的认知告诉我,医院在大细分科室职责之后,一个患者是不可能只靠一个医生的,那我只能求助,尽可能整理好患者资料提供给同事。不过我还是确定,提出需求可以被拒绝,但问题有可能被解决,可若是不提,一切归零。”
“所以我想法是以后会尽量不额外增加别人的工作负担,额,但说话还是直接点,我的忍耐目前只能被患者消耗。”明阳心虚了一下下,有什么说什么已经成为了习惯,她感觉挺好。
徐云珂想了想:“没错。错的是医院加班不给钱。”
明阳无语:“死胡同。绝大部分不会给钱的。”
徐云珂挑眉:“绝大部分医生也没钱。都在吃草,你要人家挤奶。”
明阳叹了口气,拱了拱孙梅萍:“无解题,那我就按照自己的想法做。”
徐云珂从来不想让明阳改变自己的想法。
只是在行为方式上,约束好自己比约束别人更重要,毕竟世上大部分人都只是普通人。
但另一方面,徐云珂又很希望她可以永远这样。
人是最容易被环境同化的。
异类,才要珍惜。
“加油吧。” 徐云珂也没再多说。
把目光转向下面的手术台,桂兰已经摆好体位,手术即将开始。
罗惠琳这周停职休息,基本就只关注孙医生那边的事情,根本没想过手术主刀竟然不是徐云珂:“你怎么不做主刀?听说手术换了人,我还以为你会争取。”
“没资质呗。按规则,左心室辅助植入需要持有心脏移植资质。”徐云珂解释,“如果没有叶主任,得走特殊申请流程,麻烦的很。现在既然叶主任来了,干嘛非要我上呢。”
“但你说过手术风险很大,而你有把握。如果叶主任让她下不了台,你会遗憾吗?”一旁一直很安静听着她们交流的段茜顺势问了一个很犀利的问题。
“那你让没钱的患者放弃ICU存活机会,会遗憾吗?”徐云珂反问,随后琢磨又补了一句,“段主任,这位桂兰女士让你很介怀?”
段茜没退让:“你攻击性还挺强。看来还是不服气的,好好的手术机会没了。”
徐云珂也不否认:“知道你还说?”
“遗憾肯定会有,但是我应该不会放弃,尽我所能说服尝试,如果真不行,那就不是遗憾,而是无能为力。”段茜笑了笑。
“说起来,我也想看看这位叶主任的水平,既然桂兰当初把命和钱都留在了ICU,我自然要替她争取最好的医生。随便看看,后续ICU那些心力衰竭的患者是否需要了解这种方案。”
这话徐云珂听着莫名熟悉。
最早的时候,陈月似乎也是带着同样的心思替谢一师争取最好的治疗……
“那我肯定不会遗憾。”她给了段茜一个安心的眼神,“如果手术不顺利,我也有把握把她救回来。毕竟这器械可是靠我的关系才落地的,才不会让它浪费。”
虽然很赞叹她的自信,但年轻的外科医生还没经历过太多无能为力,也能理解。
所以段茜只是斜了一眼:“这话说得晦气。”
“好好好,我的错。”
徐云珂起初并没意识到这句话的威力。
直到手术进行到左心室心尖打孔,看着LVAD流入管道插入左心室腔……
显示屏里,叶主任收紧荷包线,吻合流入道管道,管路排气完毕,同时核对完LVAD控制器参数,示意体外循环师开始阶梯式降转机流量……
就在那一瞬间,徐云珂站起了身。
她走到观摩联通手术室的话筒前:“有空气栓塞,立刻关停LVAD主机,全开体外循环机。患者头低足高、左侧卧位。”
“如果抢救不过来,直接上ECMO准备,等我。”
手术室里大部分人还没反应过来,除了巡回护士赵大洁。
空气栓塞是空气迅速进入血循环阻塞心血管引起的急症,是心脏手术中死亡率极高情况,稍有不慎威胁生命。
徐云珂说的这个体位能让肺动脉口处于右心室下部,让气泡向上飘浮到右心室底,这样血管里的大气泡会随心脏搏动被混成泡沫,并且分次少量进入肺动脉,同时防止循环中的气体经头臂静脉和颈静脉逆行进入脑部。
赵大姐反应极快,根本不需要思考就开始安排:“麻醉来一个人保护头部,助手护住胸腔,我要开始操控手术床电控按钮。”
程忠群和二助立刻护住胸腔部位,避开正中开胸切口、胸腔引流管和腹部LVAD囊袋创口,稳住全部吻合血管和体外驱动导线。
麻醉副手也是第一时间托稳患者头部,固定气管插管,保护中心静脉管、动脉测压管和鼻咽温探头……
就在众人下意识都配合赵大姐转换体位的同时,新加入附一拥有心脏移植麻醉资质的麻醉主任郭向歆开口,她语气带着惊不可置信:“有创动脉压断崖式暴跌,收缩压从92跌破45……有空气栓塞!”
灌注师这才立刻按徐云珂指令关停LVAD主机,全开体外循环机。
“去甲肾上腺素完毕。”麻醉主任开始用药抢救循环。
从徐云珂开口算起,接下来是抢救的黄金十分钟。
手术室里每个人神色紧绷,但手上工作没有半分迟疑。
叶参齐起初听到徐云珂的声音时只是皱了皱眉,任何一个成熟的主刀医生都不会喜欢有人在手术中从观摩室对自己发号施令。
但等到麻醉报出患者的体征反馈后,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他重新开放左心尖流入道荷包口,开放主动脉根部排气针。
程忠群同步配合持续冷血灌注冲洗左心腔和LVAD全部管路。
多年历练让叶参齐有条不紊地安排人配合食道超声实时监测,一点一点排空隐匿死角的气泡,亲自手持超声探头定位残余气体,精准指导排气位置。
气体完全排空、食道超声确认心腔无游离气泡后,他安排体外循环师阶梯式上调LVAD流量,从1L/min极低流量起步,每两分钟提升0.5L/min,全程紧盯脑氧、血压和心超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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