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后续流程被转到拥有心脏移植资质的大中心,按照目前供体急缺的情况,未必等得到匹配的心脏。而这样一台本身就背负着巨大伦理压力、公众审视的手术,到了最后换来的很可能不是掌声,而是铺天盖地可以压垮的舆论反噬。所以,我个人认为可以重新审慎地考虑一下。”


    “如果我们真的要做附一首例左心室辅助装置的植入,是不是应该去选择一个患者和家属双方都完全同意、不存在任何潜在伦理纠纷、舆论风险的案例?而不是仅仅因为患者本人用最后一丝意志做了抉择,就要毫无保留地替她去承担后面所有这些可以预见的、沉重的代价。”


    段茜坐在那里,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用一种极其犀利的目光直直地看向这位新来的心外科主任:“桂兰的身体状况确实已经进入了终末期,所以,叶主任您的意思是,您是基于舆论压力,来决定是否给她做这台手术?”


    叶参齐冷静回答:“我只是在做综合考虑。患者本人的手术风险,客观的预后情况,未来能等到一颗匹配心脏的真实概率,以及,这场手术背后所可能引发的关于伦理与道德的巨大舆论争议。我认为医院的首例应该是慎重的,它仅仅被患者的个人抉择所推动,就把整个团队和以及医院全部赌上去,过于冒险。”


    哇哦。


    徐云珂倒是稳着没开口,这次会议算是她第一次了解各科室领导们的处理态度,难得的好机会。


    可惜不随人愿……


    “徐主任,你怎么考虑?你是手术的提及者。”会议主持人魏鹏直接点到了徐云珂。


    这一下,整间会议室里所有的目光便齐刷刷地全部聚向了徐云珂


    徐云珂觉得魏鹏是在报复那天,所以不给她多装沉稳的机会:“我觉得,叶主任的考量本身也并没有错。要么,先让叶主任去试着找一个能同时满足以下所有条件的患者来做首例?一个能有机会获得心脏移植的,且家庭舆论层面都完全不会产生任何风险的,绝不会引发任何外界语录引导的,并且手术成功率也要足够高的。如果能找到这样一个完美的患者,那以他为首例,自然皆大欢喜。”


    ……


    说完,徐云珂意识到不太对,她是不是有点不太礼貌?


    不过,她真不是有意识想给新同事下马威的。


    就是吧,对方说话顾虑满满,可偏偏还做了手术方案,不就是瞻前顾后的性格么?


    叶参齐眉头皱了起来。


    会议室里有好几个人甚至下意识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些不太熟悉徐云珂的人已经开始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


    坐在孟庆旁边的肾内科主任压低声音,用一种努力维持着平静和一旁的麻醉孟主任悄悄咬起了耳朵:“老孟,你们麻醉科应该跟徐主任很熟,怎么说?她平时都是这种风格?这么……咄咄逼人?”


    孟庆呵呵一笑:“那没有,大多数时候是徐主任都是……挺讲道理,也不对,挺负责任的。其实我也不是很了解,只是知道她沟通起来确实比较强势,毕竟人家拿出的麻醉方案都能碾压一批人,所以我们科负责听话就好。”


    场面一度非常安静。


    倒是江银茵这会乐呵呵地开了口:“叶主任,这世上恐怕不会有理想完美的首例患者。做我们这一行的,永远都是抱着最大的希望,做最坏的打算,然后再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如果你自己觉得这台手术对你来说实在有些勉强,要不然,我们换个主刀?”


    好好好。


    这才是绵里藏针……不对,藏刀啊。


    这位新来的内科主任可以啊。


    徐云珂把身体挺得笔直,停止了手上所有的小动作,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着。


    叶参齐的目光便在这时候下意识地转向了徐云珂。


    他看着她那张安安静静、没有任何多余表情的脸,沉默了片刻,然后才不急不缓说:“我只是在做基于多方面因素的综合考量,既然是MDT会议,大家坐下来一起探讨最终决策,那自然需要把所有相关的情况都摆在桌面上充分地说明清楚。如果江主任觉得由我来担任这台手术的主刀确实不合适,您可以等投票表决结束之后再提出正式的异议。”


    就这样,心血管科这块崭新的招牌还没正式挂上去,三个小组的负责人便在这间会议室里,围绕着一个还躺在ICU里的生命亮出了各自的第一刀。


    而这次投票表决的结果,自然是超过半数同意。


    附一首例左心室辅助装置植入手术的推进已是板上钉钉。


    至于主刀,当然是手里握着正式资质的叶参齐。


    虽然大家都隐约觉得徐云珂肯定能做,但既然有新人来了,在座的主任们自然也都想借着这个机会瞧一瞧这位叶主任手底下的功夫水平。


    除了手术资质的流程问题之外,这台左心室辅助装置的引入也还有一整套繁琐的、需要层层审批的流程要走。


    所以这台承载了太多期望和规则的手术,直到周四,在外界关于附一收治这位心衰终末期患者的舆论已经闹得沸沸扬扬的时候,才终于被推进了手术室。


    主刀叶参齐,一助程忠群。


    手术观摩室里,孙梅萍从桂兰被推进去的那一刻起就一直紧紧地攥着自己的手指,仅仅盯着下面那片被绿色无菌单包裹着的手术台。


    她旁边的罗惠琳也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至于徐云珂,她倒是有些意外地看到了一个难得出现在成人手术观摩室里的人,明阳。


    这个平日里手术只聚焦在儿科心外的人,此刻陪在孙梅萍旁边,徐云珂有些好奇地问了一句:“你怎么也来看这台手术?”


    “陪孙医生啊,最近有人骚扰孙医生。而且那么大的新闻都讨论一周了,就想来看看。”明阳解释着,“如果手术顺利是不是罗医生也没事?”


    第95章 指导


    徐云珂还真不知道孙梅萍被骚扰了:“萍姐, 你被骚扰的事,是桂兰家属干的?”


    她大多数时间都泡在抢救室和手术室转悠,ICU这边确实没顾上留意。


    孙梅萍因为桂兰的手术一直绷着情绪, 一时没反应过来。


    旁边罗惠琳提醒道:“就是那个让你撒谎的人。”


    孙梅萍这才回过神来,叹息道:“那天罗医生不是帮我拦住了桂兰丈夫么,她把人推开的时候被旁边一个患者家属看到了。这几天新闻都在报这件事, 那人就找了过来, 希望我替他向他妻子撒个谎……”


    紧急着, 她大概描述了过往。


    那患者家属的父亲就在ICU, 是肾衰竭晚期合并血管钙化, 已经出现不少不可逆的身体严重并发症, 已经属于肾移植的机会的临界点, 可以说优先级已经不是最高的一档了。


    对方因为想给父亲继续治疗和妻子产生了矛盾,可患者年龄在这里, 再加上已经在ICU待10多天了,妻子并没有同意继续治疗, 更何况还是向娘家借钱。


    这人也是脑子灵光, 看到了当时孙梅萍和桂兰家属的争执, 专门找了过来。


    说只要孙梅萍肯帮忙,向他妻子那边说他的父亲持续做CRRT治疗还有移植机会等等, 他就愿意站出来替医院作证,证明那天那个男人想动手打人,医生们只是阻拦而已。


    “但事实上只是有极低概率获得移植机会,而且康复希望很渺茫。他希望我别说得那么实, 直接说能恢复机会就行。”孙梅萍叹了口气,“我拒绝了。这不仅是风险的问题,其实……这个患者的治疗是真正的无底洞, 他觉得向妻子家借钱能解决问题,但实际不会,更何况风险不该转嫁给别人……给现实的人添加负担的救治是没有必要的。至少,我的判断是这样的。”


    孙梅萍并没有后悔,她不会为了延长治疗不顾一切,但很有歉意:“不过,只是还是要委屈罗医生,因为那件事闹得沸沸扬扬,她被停职一周。”


    “我刚好可以休息,没事,别有负担。”罗惠琳耸了耸肩,“说起来,如果今天桂兰的治疗费要靠压榨她家庭才能凑出来,那放弃反而会变得更容易。”


    徐云珂也安抚:“我保证罗医生想上班就能上班的呢。”


    段茜:“似乎功劳大头是我吧?”


    她EICU的事情需要别人出头?


    徐云珂嘿嘿一笑:“不小心漏了‘们’,不小心……不小心。”


    倒是一旁的明阳忽然问徐云珂:“你觉得这个选择对吗?”


    徐云珂看向她:“如果是你,你会帮这个患者家属撒谎吗?”


    “当然不会。”明阳斩钉截铁。


    徐云珂没说话,眼神已经表达了全部意思。


    明阳解释道:“你别这样看我,我不会是因为这是成人患者,成人很多疾病都和生活习惯相关,有因才有果,而且终末期的治疗本身需要权衡考量的因素太多了,更何况这家属还是为了借钱。”


    “患者至上?”徐云珂挑眉,“虽说等移植渺茫,但理论上还有机会和窗口,借钱不是目的,治疗才是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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