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飒飒看着她那几近逃跑的背影,不甘心地冲着走廊尽头嘟囔了一句:小丫头片子,你就是替孔文雪说话,你怎么不跟刚才那个卢萍说,要让自己变得优秀?


    但其实她心里也清楚,所有那些长篇大论,核心只是换位思考。


    对此刻的患者来说,她可能只是需要有个人认可她,有个人告诉她,好好活着,就已经足够了。


    从某种角度来说,这就是共情力。


    是她石飒飒一直被无数人诟病,却始终无法习得的那个东西,当年孔文雪就这么说过她。


    ·


    这台给段东席做的再植手术,体位摆的是截石位,差不多就是生孩子的姿势。


    泌尿外科的麻醉医生显然已经领教过主刀的彪悍,毫不犹豫地把原本可以用的硬膜外麻醉直接换成了全麻。


    他一边推药,一边非常体贴地对着台上两位女医生解释道:“先说好啊,我可不是想听什么八卦才上全麻的。我是怕这位患者受不了你们俩那两张嘴,回头真落下什么心理阴影,别到时候手术成功,病治好了,人却不行了。”


    于靖茹哈哈大笑,口罩上方的眼睛都弯成了两道月牙:“我哪有那么嫉恶如仇,医院里婚外情多了去了,你看我什么时候当众点评过?”


    “那我确实有这个想法。真可惜,本来我还想当面点评一下,看看当事人会不会有那么一丁点羞耻心。”徐云珂倒是非常坦率,“这患者老婆之前是我的患者……”


    把这家子从当初卢萍生孩子,到后面主动脉夹层急诊手术,再到投诉医院的全套八卦,给手术室里做了分享。


    “主任,要么你来主刀试试?反正你连泌尿肿瘤都能处理得妥妥当当。”于靖茹立刻开始忽悠自家郭主任,“这么罕见的练手机会,新世纪太监生根,要是再早个几年,这妥妥是一篇SCI。”


    徐云珂一边低头缝合一边默默发现,这个科室的关系是真的好,就是吧,都过分谦让了。


    郭主任甚至开始想把一助的位置也让出来:“手术签字挂的是我的名字,要我说,不如给你练练手?你之前不是很遗憾只会切不会缝吗?多好的机会,我现在是真想回去补个觉。”


    “那可不行,机会难得……算了。徐医生,我们换个话题,聊点什么?”于靖茹调皮地朝徐云珂眨了眨眼,“这种一语成谶的杀伤力,堪比上一次强哥那张嘴了。”


    徐云珂笑道:“你们科室这种清水衙门,按理说故事应该更多一点吧?我最近回国之后实在太忙了,连八卦都吃少了。”


    泌尿外科管排尿、管积水、管冲洗、管引流,每天绕不开尿液和冲洗液,所以私下里常被叫清水衙门。


    当然,这是好听版,难听的就不说了。


    于靖茹瞥了一眼旁边站着的科主任,彻底敞开了:“这我可就要好好吐槽了。之前有个患者,QQ上长了一圈珍珠状丘疹,就那种良性增生,他们几个男的在一起开玩笑,说人家自带狼牙棒,我当时差点把隔夜饭都吐出来。”


    “下水道没盖好是这样的。”徐云珂悠悠地接了一句,开启了阴阳怪气模式,“大部分男人吧,细看对女人来说,本身就是一种残忍。”


    “是吧。你是不知道,有时候听他们在背后说那些话,我是恨不得把伞直接捅进他们屁股里撑开,真是恶臭。”于靖茹感觉这台通宵手术一点也不累了,恨不得就这么做上几天几夜,尽情输出,“总之,表面上看着都没什么问题,背地里那些嘴就跟抹了开塞露似的,又普通又那么自信。”


    徐云珂配合开启对比模式:“那也不能以偏概全。那个好巧哥,还是不太普通的,长得不错,能力也强,各种意义上的能力。”


    “那种属于罕见品种了,你是不知道,不少人啊,是长得丑还想得花。之前隔壁肿瘤医院那边有个我们主任的老同学,被药代举报骚扰。人家药代只是去推荐药品,他理解成了别的意思,主任,这事你知道吧?”


    ……


    手术室里仅有的三个男人,在这台漫长再植术的几个小时里,从头到尾听得面红耳赤。


    当然,八卦也着实吃了不少。


    等徐云珂和于靖茹双双从手术室里出来的时候,两个人那叫一个神清气爽,脸上半点通宵达旦做显微手术的疲惫都看不出来。


    手术室外的等候区,段东席那位奇葩的婆婆妈妈也在,一旁卢萍则推着婴儿车安静地守着。


    徐云珂和于靖茹对视一眼,默契地达成共识,把家属沟通的重任恭恭敬敬地交给了郭主任。


    两人正准备结伴去食堂吃个早饭,一直守在一旁的陈家瑞提着两份早餐快步迎了上来:“徐医生……你们吃早饭吗?那边家属想申请做伤情鉴定,但现在情况变得有点复杂,所以我想先跟你们了解一下患者后续的身体情况。”


    虽然原本他只给准备了两份,但好在还没吃掉。


    徐云珂想了想,毫不客气地接过了这份早饭。她没直接回答,而是边走边问:“能问吗?怎么个复杂法?昨天那两个伤人的,现在什么情况?”


    “嗯……那两个女的说,当时是一时气愤,属于反抗,她们声称,是这男人强迫她们两个人一起……”陈家瑞斟酌了一下措辞,耳朵已经有些发红了。


    徐云珂快速解决掉了手里的早饭,把最后一口豆浆吸干净:“患者情况还可以。除了术后需要用抗生素严防感染之外,基本没什么大问题,再植那部分,目前看血供还不错。”


    “等患者恢复意识问问吧,估计双方要先私下调解看看。”陈家瑞不由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但随即脸上又浮起了一抹难以掩饰的疑惑,“徐医生,你不是胸心外科的吗?刚才那个……那个地方的手术,你怎么也在里面啊?是做助手吗?”


    昨天半夜他就隐约看到走廊里有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没想到竟然真的是徐云珂。


    徐云珂保持着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纠正道:“是主刀。这种再植术,我们医院技术还可以,以后如果再遇到,可以直接送我们医院来。”


    由于一晚上没睡,还保持着兴奋状态,脑子里想着,只要瓜够,什么手术她都能做!


    陈家瑞那张小年轻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从脖子一直红到了耳朵根。


    他憋了老半天,才磕磕绊绊地挤出一句夸奖:“好、好厉害,好的,那个,那个,我先回去上班了。”


    说完,便有些慌不择路地转身快步走远了。


    于靖茹也三两下解决了手里的早饭,看着那个几乎同手同脚的背影,啧啧称奇:“我仿佛看到了一个青涩男孩,那颗心啪叽一声碎了一地。”


    “估计是新来的小警察。”徐云珂把空杯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走吧,食堂还去不?这点东西不够我塞牙缝的。”


    “走。”


    再然后,两个人便一起踏进了食堂。


    迎面就撞见了今天这台手术中被提及次数极多、且反复被用来疯狂对比以嘲讽其他所有男人的那位。


    封庚,好巧哥。


    作者有话说:


    【1】法律条例和里程参考:□□新闻办公室发表《平等发展共享:新中国70年妇女事业的发展与进步》白皮书【2】本章涉及很多话引用包含不限于钱钟书、杨笠等等文化人表达。


    第69章 信云


    食堂过道, 封庚和他的主治汪宝仁正面对面坐着吃早饭。


    “好巧……啊”徐云珂端着餐盘自然而然地坐到他们对面,嘴巴比脑子快了一步,但好在脑子及时踩住了刹车, 还能拐弯,又面不改色地接上了下半句,“早上好呢, 你们昨天也有急诊手术?”


    天知道她刚才的反应有多快。


    李强取的那个外号, 洗脑程度实在有点超出预期。


    汪宝仁悲伤地点了点头, 筷子无精打采地戳着盘子里的白面馒头:“也不知道是谁发明的早上好, 早上究竟有谁在好呢。”


    “看来昨天那台急诊, 主刀不是你。”于靖茹也端着餐盘坐到了他对面, 毫不留情地补了一刀。


    汪宝仁更悲伤了, 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发出一声来自灵魂深处的叹息:“就算熬到了主治, 一周能轮上一次主刀都算祖坟冒青烟,我当初到底是为什么想不开要学神外呢, 33的人了, 同龄人结婚生子成家立业, 我在手术室里做木桩。”


    于靖茹没再理会他那一套循环播放的自我哀叹。


    看到封庚,她的精神可以说更加昂扬了几分, 带着八卦本体般热情地打了个招呼:“封医生,还记得我吧?”


    我可是亲眼见证过你在手术室走廊里同手同脚走路的名场面呢。


    “记得,于医生好。”封庚正在慢条斯理地喝着粥。


    看到徐云珂极其自然地在他对面落座,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伸出手,把面前一碟小菜不声不响地推到了她那边,“这腌得不错。”


    徐云珂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 爽口微辣的榨菜片,配上白粥确实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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