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做手术了。”


    她转身靠近门,准备回手术室,身后却传来卢萍努力压抑却怎么也止不住的抽泣声。


    “徐医生……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特别窝囊,特别不争气?”


    徐云珂的脚步停了下来。


    她转过身,语气里带着歉意:“啊?我没有,绝对没有。”


    “如果我之前表现出某个细节,或者某句话让你感觉到了这样的暗示,我很抱歉。可能是因为我现在的身份是医生,有时候需要借一点权威感来推动患者的依从性,说话的方式和神态会不太注意,如果伤害到了你,对不起。”


    “那你会看不起……不工作的家庭主妇吗?你会看不起,靠男人的……菟丝花吗?”


    卢萍这段时间想了很多办法。


    在所有的办法面前,横亘着一个无论如何都无法绕过去的障碍,她需要工作,需要钱。


    否则她永远无法摆脱眼下这个泥潭。


    可现实是,她已婚已育,履历上是漫长的空白期,根本没有公司愿意要她。


    或者说,她根本找不到一份体面的工作。


    最终她选择了另一条路,筹谋,隐忍,等待,然后一点一点地从那个男人身上汲取利益。


    当她顺藤摸瓜发现他在外面花天酒地、其中两个情人,一个是公司领导的女儿,另一个则是甲方公司的领导,她找到了机会,他竟然在公司一直维持着未婚单身的人设时,才有了今天这场大戏。


    她惶恐不安,可心底又有一丝无法抑制的窃喜。


    如果他从此再也不能生育,那她和儿子是不是就……


    “为什么要听别人的评价?而且,坦率地说,外面那两位敬刀使,或者你眼里的小三小四,我都看得起,你说呢?”徐云珂微微皱起眉,转过身来正视着她的眼睛,“卢女士,1995年,法律才明文规定妇女享有与男子平等的就业权利,禁止招工时的性别歧视。2000年,九州才基本普及九年义务教育,女孩也可以公平受到教育。”


    “而就在今年,九州政府公务平台发布的草案征求意见公告里,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共累计五十三条修改,才刚刚把男女平等,从喊了多年的嘴上国策,一个字一个字地落实成纸面上的法律条文。或许等它正式通过的那一天,才是真正意义上开启平等这条路的起点。”


    卢萍有些茫然。


    “女性想要掌握真正公平的资源,要挑战的是超过千年的社会倾轧。”徐云珂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所以,即便是菟丝花,她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拼命地求生。卢萍,过程不重要,只要一直在往前走就够了。有一天,菟丝花也可以自我定义成凌霄花,因为不需要任何人的评价,她本就是花。”


    “你找个地方休息吧,那台修补,估计要缝到天亮。”说完,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表,转身补上了一句最真心的话,“对心脏最好的守护,就是好好睡觉,不说别人,它一定会伴你余生,你也爱它一点吧。”


    ·


    刚刚应该表现不错吧?


    掷地有声,有理有据,还能引经据典。


    徐云珂一边往手术室走,一边在心里默默给小星星点了个赞,刚才那几条法律条文和修订年份,全是小星星即时根据需求补充的。


    她正准备在脑子里好好夸一夸自己和小星星的完美配合,拐角处迎面撞上了石飒飒。


    精力向来充沛的石飒飒此刻眼神却有些空洞,看到徐云珂的瞬间,她扯出一个笑容,那弧度有些僵硬:“抱歉,刚才不小心偷听到了你们的对话。”


    “你这样说我才惶恐,又不是什么秘密话题,怎么能叫偷听呢。我只是看患者陷在自己的困局里出不来,嘴上劝了几句。”徐云珂敏锐地察觉到石飒飒的情绪不太对,她伸手往口袋里摸了摸,掏出最后一块巧克力递了过去,“你这是刚下手术台?脸色看起来不太好,补充点糖分吧。”


    石飒飒接过那块巧克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包装纸,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里有种自嘲的意味:“听说急诊来了个太监,本来想凑过来看看热闹。没想到,听到了这番话,说起来,我也是小三呢。”


    徐云珂想起之前孔文雪跟她提过的往事。


    严格来说,石飒飒也不算真正意义上的小三,她当年也是被人蒙在鼓里。


    这是太常见的社会现象了。


    她刚要开口,石飒飒已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你知道冯修明那件事吗?”


    “额,那个医疗纠纷,我知道……”


    再然后,徐云珂便听到了那个故事的第一视角版本。


    总结成一句话,石飒飒当年说了谎。


    她太清楚如果这种事情曝光,以冯修明在行业里的处境,名声只会更臭,路只会更难走。


    所以即便知道自己被三了,她还是对着医院,对着孔文雪,说她知道内情,甚至假装去做了一番调查。


    甚至在更早之前,她其实根本没有那么喜欢冯修明,她只是想跟着他学心脏手术,然后……为之倾倒。


    不过也是,在心尖动手术刀的人确实有魅力,就比如她。


    “其实,除了为他,也是为了我自己的脸面。甚至可以说,我当时是想用这个委屈来换取孔文雪的倾向和认可,好让我有机会晋升。”石飒飒再抬起眼睛,直视着徐云珂,那双眼睛依旧果断犀利,反驳道,“虽然你刚才稍微安慰了那个曾经被我自己厌弃过的自己,但我还是觉得,你那种说法有些不对。”


    “自己长不出铠甲,无法独立,是根本掌控不了未来的,职场就是对女人有歧视,当然,也有很多女人自己也在歧视工作。你应该鼓励她,就算去当个洗碗工,也比依附别人强,她就是不想脱离舒适区。”


    “孔主任之前问过我一个问题,她说有段时间,科室因为考虑到生育成本,后面就再也没招过女医生,她问我,她做的到底对不对。”徐云珂并不介意调和调和师徒关系,“我当时说,即便她真就是性别歧视,那又如何?”


    “你也有职场性别歧视?”石飒飒皱紧了眉头。


    但她立刻想到了对方小组里那些清一色的女医生,不应该啊。


    哦,顾昀霄花钱的不算。


    “看情况,不保证呢,生活本身就是动态的。”徐云珂坦然地摊了摊手,“换句话说,我的底线很灵活,可以接受患者、同事,甚至恋人身上存在某种程度的歧视,毕竟不同的人生活过往、站立视角本就不同。”


    “石主任,如今你也做上了主任,手底下不也存在着结构性的偏见吗?你们组,除了你自己,还有别的女医生吗?你应该下意识也没有考虑过要招女医生,在工作高速运转的状态下,团队需要高效,就势必要牺牲一部分身体健康,或者压缩那些不必要的请假。胸心外科能成为主治、能扛起骨干工作的平均年龄至少30岁,这恰恰是女性直面生育考量的时期,找一个女医生,如果她休了产假,占了编制却又无法产出,那势必要压榨团队里的其他人,你说是吗?”


    “我们组我还专门邀请过你呢!”石飒飒提高了声音。


    “哦,那是因为我过于优秀啊。”徐云珂笑着看着她,那双眼睛平静无波,“换句话说,是因为我不可替代。所以,这和性别无关。”


    “那你刚才说这一大通,到底和她要不要去独立有什么关系?”石飒飒狐疑地盯着她,眼里闪过一丝警觉,“你是在替孔文雪说话?”


    “不。我只是想告诉你,很多事情,换位思考就可以了。她明明可以相对舒服地活着,为什么要去做自己不喜欢的工作?她做了现在这个选择,换句话说,她只是宁愿忍受心苦,而不是辛苦。各有各的活法,生存的过程不重要,能够好好地活下去,干嘛要拿别人的行为去审判她呢,结果是她来承担哦。”


    反正只要人还能往前走,不就好了吗。


    “本质上,我可以理解很多歧视。因为这些歧视不一定都是无理由的个人偏见,它们很多是制度、资源长期倾斜之下结出来的果。而制度和资源的纠偏,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完成的,它是一代人、一代人努力去争取资源、去赢得制度改良换来的,说到底,你不能只靠道德呼吁,去要求别人选择什么样的生活方式。”


    石飒飒却抓住了重点,目光锐利地盯着徐云珂,对着她说辞反问:“悖论。如果没有人去努力改变,让自己优秀到不可替代,去争取资源,去监督甚至参与立法,那所谓的公平,又从何而来?”


    “患者估计手术前期快好了,我去了,有机会我们可以再探讨。”徐云珂心虚摆手,脚底抹油快步走。


    不是,石主任脑子怎么也这么好使?


    不是说她把所有的脑细胞都换给手术天赋了吗?


    竟然那么快发现了漏洞!


    她徐云珂的话疗,从前可是战无不胜的啊。


    那一套一套的说法,追根溯源全都是用来劝慰人的,当然不可能真的逻辑闭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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