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窄的门缝里,霎时挤进一张敷满脂粉的油腻脸庞。


    王媒婆眼珠子乱转,视线在屋里逡巡一圈,“呀,江娘子,你在家呀。”


    说话的功夫,肥胖的身子硬是往门缝里挤。


    林迢迢怕木门撞到自己的肚子,赶忙后退几步,王媒婆顺势挤了进来。


    林迢迢下意识皱眉,“您有事吗?”


    这人她见过,之前给贺轩说过亲,要贺轩入赘一员外家的千金,贺家母子不愿,婉拒了王媒婆的提议。


    王媒婆笑容促狭,“我上门寻你,自是来给你说门好亲事的。”


    ……她就知道。


    林迢迢有些烦躁,忍着翻白眼的冲动,客气婉拒,“我的亲事不劳您老人家操心了,我暂时没有改嫁的打算。”


    说着就推王媒婆出去。


    王媒婆又大叫起来,“哎呀江娘子你先别急着拒绝,这真是一门顶顶好的亲事,对方可是咱们宁陵县衙的赵广坤赵师爷呢!”


    “我管你赵师爷马师爷的,赶紧走。”


    林迢迢冷下脸,作势要抄起扫帚赶人。


    原先她还觉得寡妇身份方便行事,毕竟嫁过人,可以少许多麻烦,哪曾想她娃都快生了,还能有人过来给她说媒。


    难不成那人自个儿生不出孩子,跑来喜当爹吗?


    “江娘子,你别不识好歹!”


    王媒婆不死心,“赵师爷在衙门里头,深得县太爷器重,手中还有好些田产铺面,跟了赵师爷,可比跟着贺轩那小子有出息……”


    此话一出,林迢迢顿时火冒三丈,“好你个王媒婆,敢情之前就是你去外头说三道四,坏了贺大哥亲事!”


    王媒婆叉着腰,鄙夷的目光扫向林迢迢的肚子,“分明是你们两个不清不楚的,孩子都弄出来了,哪里怪得到我头上?”


    事已至此,王媒婆笑脸都懒得赔,冷嗤一声,“如今赵师爷不嫌弃你这个拖家带口的二嫁之身,肯纳你做妾,你就该烧高香了!”


    “你没听过劝人做妾,天打雷劈吗?”


    林迢迢一扫帚朝王媒婆身上抡去,“做妾做妾做妾,就知道做妾!你他爹怎么不去给他做妾!滚!”


    “啊——”


    王媒婆挨了一记,登时惨叫连连,被扫帚赶得抱头鼠窜,口中咒骂不断。


    出了门口,林迢迢才看到不远处还站着一个中年男人,大腹便便,瞧着年纪比贺大娘还年长些。


    赵广坤原先只是从王媒婆口中听说过林迢迢的存在,知晓那是个容貌艳丽,身姿婀娜的美妇人。


    可惜林迢迢当时住在贺大娘家,赵广坤便以为她是贺家媳妇。


    赵广坤与贺轩同在衙门当差,抬头不见低头见,总不好觊觎同僚的女人,以免传出不好的风声,于他前途有碍。


    后来听说贺轩婚事黄了,林迢迢分出贺家独居,对外与贺轩兄妹相称,赵广坤便起了心思,让王媒婆上门提亲,他则按捺不住,跟来一探究竟,瞧瞧是否如王媒婆所言的那般标致。


    如今一看,赵广坤下巴都快掉出来了,豆大一双王八眼,上下打量起她的模样。


    妇人荆钗布裙,俏丽雪白的脸颊不施粉黛,宛如清水芙蕖,媚而不妖,尽管身怀六甲,那身段依旧玲珑有致。


    这般盛极出色的容貌,纵使带个小拖油瓶,赵广坤也不是接受不了。


    看那肚子,再过个把月就能生了,孩子一出生,若合眼缘就放家中养着,实在不喜再远远送走就是。


    赵广坤算盘打得噼啪作响,腆着笑脸迎上前。


    林迢迢早就发现了他,说来奇怪,有些人即便看起来杀气腾腾,但她能知道对方不是坏人,可有些人即便满脸堆笑,也会让她浑身不适,打从心里厌恶。


    眼看赵广坤走近了,嘴上说什么“能嫁给我是你的福份”。


    王媒婆还在一旁附和,“是啊江娘子,你也莫要挑剔,以你的条件,能被赵师爷看上,你就该感恩戴德了。”


    “还有啊,这年头寡妇难为,你又带个孩子,身边没男人终究不行的……”


    林迢迢听都懒得听,干脆将刷碗水端出来,朝着两人身上泼去。


    二人齐齐跳脚,却也躲闪不及,赵广坤淋了一身,几根面条挂在脑袋上。


    他再维持不住表面风度,“你个贱妇,敬酒不吃吃罚酒!若想贺轩那小子还能在衙门里待下去,最好乖乖从了老子……”


    赵广坤话没说完,院门就在此时重重甩了过去,险些撞上他的脸。


    林迢迢干脆利索地落下门闩,不再理会。


    王媒婆见赵广坤被落了脸面,赶紧对着门狠啐一口,“呸,什么下三滥的玩意儿,年轻有为的赵师爷都瞧不上,还想嫁皇帝老子不成?”


    到底怕动静闹大,惹人非议,赵广坤扭头就走,暗暗咬牙,回头定要好好收拾贺轩那小子一顿!


    林迢迢背靠院门,听着逐渐远去的叫骂声,气喘吁吁。


    方才又是拿扫帚,又是泼凉水,把她累得够呛,白皙额角滑下几滴冷汗。


    看样子,这杏花村她待不下去了,再待下去,即便她不出事,也要连累贺家。


    贺轩才因她毁了一门亲事,她可不能再让人丢了饭碗。


    就是前阵子攒的钱花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她要生孩子,坐月子,都得花钱,好在从郭枭那里得了十两金子。


    林迢迢开始盘算离开杏花村后的开支,到时就先搬到隔壁镇上,赁个宅子,一来环境更好,二来镇上热闹,人多安全,第三,自是为生产一事考虑。


    林迢迢怕死,古代医疗条件有限,她若在小山村里生孩子,顺利还好,万一难产,可是要命的,搬到镇上,找郎中方便些。


    正思忖间,墙头冷不丁传来一道麻木僵硬的声音。


    “要……帮忙吗?我……可以替你……杀了他们……”


    作者有话说:


    咳,差点就见面了,结果写不完,先卡这儿


    第57章 我是她男人


    林迢迢望向趴在院墙上的少年,悚然一惊,“你怎么还没走?”


    郭枭攥着两个馒头,一脸无辜,“走……不了了。”


    顿了顿,他又解释,“有人。”


    林迢迢瞪大眼睛,“官兵追来了?”


    郭枭点头。


    林迢迢险些背过气去,“官兵都追查到村里了,你还回我这?”


    这是生怕不能连累她吗?


    林迢迢双手抱头,在院子里来回踱步,看似平静,内心已是歇斯底里。


    郭枭不明白她为何如此着急,“他们……抓我,不抓你。”


    见林迢迢要生气了,他自墙上一跃而下,“别……生气,我去帮你……杀人。”


    郭枭说话不利索,动作却极快,拔下林迢迢头上的木簪就往外冲。


    好在林迢迢这回反应够快,忙把人叫回来,“不能杀,人死了事情就闹大了!”


    赵广坤与王媒婆前脚从她这里离开,后脚就被人杀了,官府一查,铁定跟她脱不了关系。


    本来她就因为郭枭的存在胆战心惊,要让人知道郭枭帮她杀人,到时候搞不好,她就成了郭枭同党,也得被扣上一个前朝细作的罪名。


    郭枭还是不明白,“可是他们……欺负你。”


    林迢迢原本还在焦急气愤中,闻言一愣。


    在她现有的记忆里,还是第一次遇到一个人,仅仅因为她受了欺负,便要为她杀人。


    “他们……该死。”郭枭看着她,眼神依旧清澈,“为什么,不能杀?”


    他是在很认真地问这个问题。


    林迢迢适才萌生出的一丝感动荡然无存,她懊恼闭眼,原来这人不仅口吃,脑子还不太好。


    郭枭看她不说话,似乎还在生气,想了想,到底没追出去杀人。


    他走近几步,把簪子还给面前的妇人,“那我……不能走。”


    话题回到最初。


    林迢迢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大哥,你不走,万一叫官府的人发现你待在我家,你会害死我的。”


    她双手合十,“就当我求求你了,赶紧走,好吗?”


    也别怪她狠心,收了金子却翻脸不认人,她如今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


    郭枭嘴笨,脑子其实不笨,岂会听不出她在赶人。


    “可是……他们,还会来。”


    他走了,林迢迢没人保护,会遭殃的。


    郭枭后知后觉想起一件事,“你家,怎么没有……男人?”


    当初他逃到杏花村,每家每户多多少少都有一两个男丁,之所以选择躲到林迢迢家中,就是因为她家中无人。


    都说柿子专挑软的捏,郭枭也不例外。


    林迢迢回到井边,继续提水刷碗,“或许我是个寡妇。”


    “或许?”


    郭枭更糊涂了,“为什么?”


    说话功夫,郭枭看她挺着大肚子极其不便,上前接过她手里的木桶,帮忙打水洗碗。


    还算有几分眼力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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