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迢迢当即想到贺轩口中那个刺杀当今陛下的前朝细作,心脏狂跳,面上强作镇定,“你若想往后有个藏身之所,最好给我松手。”
男人伤势不轻,握着簪子的手也在发抖,见林迢迢不过是个大着肚子,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妇人,略一思忖,缓缓放下簪子。
“抱歉,我……没……想害你。”他像个刚开口学说话的稚童,声音沙哑,一字一顿。
林迢迢惊讶,这人还是个口吃结巴。
居然也能当细作?还能行刺当今陛下?
林迢迢暗自叹服,不过当务之急,先稳住对方才是上策,于是将手里的那碗鸡汤递出去,“吃吗?”
男人愣了愣,估摸是怕她下毒,摇头拒绝。
“不吃拉倒。”林迢迢走到桌前,撑着桌沿缓慢坐下,兀自吃了一口。
男人从未见过这般临危不惧的妇人,再三审视着她,确认没有任何威胁之后,他从怀中取出一根金条,扔到林迢迢面前的小木桌上。
“给我……药……这些……是你的。”
林迢迢看到面前黄澄澄的金条,眼睛发亮,“真给我了?”
给她了可不能再抢回去。
“我警告你,别看我寡居,我屋里可日日都有人来,你若不怕事情闹大,暴露行踪,尽管来杀我。”
林迢迢将金子拢到面前,足有十两重呢。
她又是捏又是咬,确认真金无疑,赶紧收进怀里,指了指角落的抽屉,“喏,里面有金疮药,自己拿。”
男人同样警惕,脊背贴着墙根,小心翼翼挪到她所指的角落,打开抽屉,取出里面的金疮药。
正想上药,一抬头便对上妇人清凌凌的桃花眼。
约莫是怕林迢迢暗算他,即便羞耻,他也不敢背过身去,倒是林迢迢,捧着陶碗自觉转身,旁若无人吃起来。
一阵窸窸窣窣后,男人上完了药。
林迢迢问他,“要吃饭吗?”
男人略一思忖,点头,转念又想到妇人正背对着他,看不见他的动作,才艰难开口,“……要。”
一刻钟后,男人风卷残云般将她那锅鸡汤吃得一滴不剩。
林迢迢抚着肚子,认真打量坐在对面的男人。
说是男人,其实细看五官还是个少年,梳着一束马尾,面容清隽,瞧着十七.八岁而已。
吃饱喝足,他抱拳冲林迢迢施礼,这回说话倒是利索多了,“我叫郭枭,他日定会报答夫人恩情。”
……
“禀陛下,经追查,郭枭逃至杏花村后便销声匿迹,可要属下派人进村搜查?”
柳河镇,回春堂内,飞羽隔着竹帘回话。
日光透过一缕缝隙,照出竹帘后男人苍白清绝侧颜,裴韫赤着上身,线条分明的肌理间,数道猩红伤疤纵横交错。
他长睫覆下,眼底尽是疲倦,“且派人远远守着,莫要打草惊蛇。”
李淮虽亡,曾经布下的暗网却仍在运作,在如今的魏国潜伏极深,郭枭孤身一人能闯入宫闱行刺,背后定有暗网相助,裴韫打算将他们化为己用。
至于郭枭,曾是江湖中人,武艺高强,因救命之恩甘为李淮马前卒,为其出生入死。
李淮死后,郭枭一心为旧主<a href=tuijian/fuchou/ target=_blank >复仇</a>,是难得的有情有义之辈,裴韫同样想将此人收入麾下,故而带着兵马一路追至此地。
只是连日奔波下来,旧伤复发,新伤撕裂,不得不就近寻个医馆重新包扎。
伤口刚包扎好,裴韫利落穿衣,捏了捏酸胀的眉心走出医馆。
飞羽忙跟上脚步,挤入川流不息的人群。
“陛……大少爷,您伤势未愈……”
“无妨。”
裴韫行走街上,狭长锐利的凤目扫过人群,不肯放过任何一个与林迢迢身形相似之人。
纵有暗卫在魏国境内四处搜寻,他依旧放心不下,总觉旁人不够细心,尤其一些偏远之地,搜寻难度极大,想找个人,不亚于大海捞针,因而登基之后,裴韫总会借口微服私访。
每到一处地方,必要亲力亲为,跋山涉水走遍各个角落,每日合眼休息的时间不到两个时辰。
可却至今一无所获,暗卫们找不到人,他也找不到人。
林迢迢好似人间蒸发一般,杳无音讯。
裴韫听着集市上的热闹喧嚣,仿佛被这个世界隔绝在外,心底一片凄冷。
四个月了。
他失去林迢迢,已整整四个月了。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感谢大家昨天的营养液
第56章 说亲。
翌日一早,林迢迢还是搭乘驴车去了镇上。
之前不敢出门,是防朝廷捉拿的前朝细作,如今细作就在她家中,林迢迢反倒没了忌讳,看在那十两金子的情分上,到生药铺里帮忙抓药。
刚从药铺出来,迎面撞见柳河镇的官兵簇拥着一位贵人的车辇而来。
裴韫昨日在外寻人,伤势加重,又犯了头疾,不宜骑马颠簸,飞羽便让人安排车辇,县衙得知皇帝陛下微服亲临,急吼吼接下此事,又命县衙官兵随侍。
如此排场,自然引来百姓围观,纷纷揣测车辇中人又是哪位天潢贵胄,竟引得宁陵县令如此大张旗鼓。
林迢迢不明所以,很快淹没在人山人海里,她不想招惹麻烦,低头护着肚子,脚步匆匆自贵人的仪仗旁走过。
随风飘扬的帷幔之下,男人单手支着额角,身姿修长,一张神骨俊秀的面容倏地发僵。
裴韫敏锐察觉有个熟悉的身形,自车辇旁一晃而过。
他勒令停车,猛地挑起帘子,鹰隼般锐利的眼眸在重重人海中搜寻,很快锁定一个身着青衫的窈窕俏影。
“迢迢?”
裴韫嗓音颤抖,下车快步追去。
飞羽等人见状,习以为常,呼呼啦啦跟上。
听到急促的脚步声追来,林迢迢后颈瞬间泛起细密的寒意。
县衙的人这般机敏吗?这么快就查到她身上了?
窝藏前朝细作,罪名可不小。
林迢迢闪身躲入暗巷之中。
裴韫落后几步追来,视线在交叠错落的人影中再次搜寻,而后用力抓住一人。
妇人惊呼,转过身来,赫然是张陌生至极的面孔。
裴韫瞳孔里翻涌的炽热骤然熄灭。
不是她。
可方才他明明看见了。
他绝不会认错。
裴韫呼吸沉重,顺着人流涌动的方向看去,待飞羽一行人追上来,他冷声询问,“这个方向,是去哪里?”
飞羽看了一眼,“回陛下,前面就是杏花村。”
裴韫凤眸微眯,“杏花村……”
倒是巧了,郭枭也在那里。
正好,一箭双雕。
-
林迢迢在柳河镇待了段时日,熟悉通往杏花村的暗道小路,彻底甩开官府的人,她才敢往家里走。
回到家,林迢迢将药扔给郭枭,“我今日在镇上看见官兵了,你尽快离开,莫要连累我。”
若非郭枭有武艺傍身,林迢迢怕激怒对方,连累隔壁贺大娘和自己一起出事,她定不会收留此人。
如今官府很可能查到了她,林迢迢断不能让郭枭继续待下去。
郭枭接过伤药,道了声谢,“我……我立马……走……”
少年垂着脑袋,头顶束起的马尾,被日光一晒,蔫哒哒垂在脑后。
林迢迢莫名从他身上看出几分可怜,想了想,从灶前的篮子里拿出两个冷掉的馒头,一并塞给郭枭,“拿着,走远些。”
“哦……”
郭枭捧着馒头,趁着晌午各家各户用饭之际,悄无声息翻墙走了。
郭枭耳力甚佳,走出一段距离,还能听到妇人嘀嘀咕咕,说着他听不太懂的话。
“好端端一小少年,干什么不好,非得当细作……搁现代这年纪还在上学呢……”
今日贺大娘忙着秋收去了,林迢迢自个儿在灶前生火做饭,准备下碗青菜鸡蛋面凑合一顿,话到嘴边,愣了一下。
一些熟悉的画面断断续续涌入脑海。
等林迢迢终于想起自己好像是个现代人时,她坐在小马扎上,看了眼自己圆滚滚的孕肚,开始怀疑人生。
坐在灶前发了一中午的呆,她尝试回想自己丈夫的模样,回想自己是如何怀上了孩子,可尝试几回,均以头痛告终。
直到面在锅里糊成一坨,林迢迢才勉强接受现状。
罢了罢了,想不起就算了。
换个角度想,眼下的情形未必不好,管孩子的亲爹是谁,直接去父留子,往后安安生生过日子就行。
林迢迢好不容易哄好自己,将锅里的面条捞出来吃了。
吃过午饭,她费劲儿地从井里打上一桶水,准备将锅碗洗刷干净,外头响起砰砰砰的敲门声。
林迢迢心里一紧,以为是官府的人追来了,接着就听一道大嗓门喊道,“江娘子,你在家吗?”
听到是街坊邻居的声音,林迢迢呼出口气,过去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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