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迢迢比他们更紧张,讪笑点头后,赶紧跟着裴韫落座。


    宴席正式开始,兵卒们依次呈上瓜果佳酿与炙烤过的鹿肉。


    裴韫夹起两片鹿肉搁在林迢迢的碗碟里,“此物你应当没尝过,试试。”


    林迢迢试了一口,实在吃不惯,转头就将肉吐了出来。


    芸娘在边上瞧着,赶忙递上漱口的茶水。


    好在林迢迢今日本就没吃多少东西,吐得不算厉害。


    裴韫没想到她反应如此剧烈,当即命人将那盘炙鹿肉撤去,做些林迢迢常吃的清淡菜色呈上来。


    裴韫是一军主帅,何况今晚本就是将士们的庆功宴,欢欢喜喜的日子,林迢迢不愿扫兴。


    她抓住裴韫胳膊,示意他莫要兴师动众,“不必麻烦了,我吃些别的就好。”


    她捻起手边的枣泥酥,小口小口吃起来。


    再三确认她无碍,裴韫的心稍稍放了下来,“实在吃不得,不要勉强。”


    转头让人煮碗甜粥备下,以防林迢迢腹中饥饿。


    期间飞羽与诸多副将前锋要上前敬酒,芸娘趁机将一盅新取的鹿血酒呈上,不忘给林迢迢使眼色。


    林迢迢起先不懂,好奇问了句,“这是什么?”


    原本是件众人心知肚明的事,偏就被林迢迢挑开了问。


    纵使芸娘再不害臊,此刻也不免脸红,小声道,“这……自是温补阳气的圣品,裴都护日夜操劳,这不,他们刚猎了一头梅花鹿,便将血取来献给裴都护。”


    林迢迢倒吸一口凉气,再看那酒,便如看待洪水猛兽。


    莫说给裴韫斟酒,她真恨不得将那酒当场撒了。


    他们到底哪只眼睛看到裴韫需要补阳气了?


    成日肾虚病恹恹的分明是她!


    “夫君,凡事过犹不及。”林迢迢强颜欢笑,欲悄悄撤去那壶酒。


    “夫人所言极是。”裴韫微微弯唇,“你亲我一下,我便不喝。”


    林迢迢的心跳忽上忽下,“这里人多,回头再……”


    她话音未落,底下一干人等,齐刷刷背过身去。


    “……”


    这下林迢迢再没借口,想着今夜的安稳,拼了。


    她手肘撑着桌案边缘,倾身吻在裴韫唇角处,蜻蜓点水的一吻。


    知晓她脸皮薄,裴韫没再逗她,笑着允她将那壶酒拿走。


    众人这才敢转过身,看向他二人时,脸上或多或少带了些促狭。


    王副将亲自倒了两杯酒上前,往裴韫手里送,“这第一杯酒,庆贺咱们大败北胡,必须敬大都护您。”


    裴韫垂眸扫了那酒水一眼。


    王副将正一个劲儿地冲他挤眉弄眼。


    鹿是王副将猎来的,他温香软玉在怀,自少不得留下一些鹿血。


    林迢迢浑然不知,眼睁睁看裴韫在将士们轮番敬酒下,喝得俊脸微红,凤目迷离。


    酒过三巡后,飞羽和王副将等人颇具眼力,各自散去,围着篝火吃酒划拳。


    裴韫这处静了下来,他示意林迢迢坐近些,坐到他腿上来。


    私底下裴韫经常如此,可大庭广众提出这等要求,还是头一回。


    林迢迢后知后觉,裴韫怕是吃醉了,只是已经来不及了。


    裴韫牵住她的手,一把将她搂到怀中,“今日我军大败北胡,你在背后出力甚多,我身为北境统帅,自该对你一视同仁,说吧,迢迢想要何种赏赐?”


    身形依偎的刹那,林迢迢从他身上嗅到了一丝带着血.腥的酒气,更有一股蓬.勃炙热的生机正在逼近。


    林迢迢顿感后脊生寒,“夫君,我不要什么赏赐。”


    她鸦睫覆下,尽可能不让对方看出她的心慌,“我就想睡个安稳觉,可以吗?”


    下一刻,落在她腰间的力道重了些。


    裴韫眯了眯眼,“我难道是什么恶鬼,在你身边,反倒叫你夜不能寐?”


    听出他话里的危险之意,林迢迢忙摇头,“没,没有的事,是夫君身强体健,阳气刚烈,我身子骨弱,承受不住……”


    她越说越臊,头恨不得埋到地缝里装鹌鹑。


    许是误打误撞,这番推拒之辞倒让裴韫男人的自尊得到极大满足。


    他转过脸,习惯性咬上少女敏.感的耳珠,声音低哑,“好,今晚放你一马,我不入内就是。”


    裴韫自认还是个体贴合格的夫主,林迢迢既身子不适,不想要,他也不是忍不得。


    过去二十七年,最是血气方刚的时候都能熬过去,如今不过区区几杯鹿血酒。


    得他允诺,林迢迢紧绷的身子这才慢慢松弛下来,顺势在男人脸颊印上一吻,“多谢夫君体恤。”


    她赌对了,裴韫这样的男人,只喜欢女人的温柔顺从,吃软不吃硬。


    再哄一哄,待裴韫相信她自愿留在他身边,不再派人盯着她,就是她遁走千里的良机。


    林迢迢决定再下一剂猛药,两条纤细的胳膊主动勾上男人脖颈,撒着娇道,“夫君,之前你说待回了北境,你我便成婚,此言可还作数?”


    “自然作数。”裴韫眉梢微挑,抚过少女散落的鬓发,“耐心等等,很快了。”


    裴韫已不再满足区区镇北王妃之位,他想给她更多,待他攻入汴京,夺下帝位,他会让林迢迢成为这世间最尊贵的女子。


    只这些如今说来为时尚早,怕会吓到怀中的小通房。


    她那般卑贱微末的身份,一听要做他裴韫的妻子,都能吓得诚惶诚恐。


    还是待一切尘埃落定后,再正式迎她进门,更为稳妥。


    思量间,裴韫心下躁动,忍不住想与怀中人亲近,再亲近些。


    就在裴韫借着三分醉意,与林迢迢气息交缠之际,不知是他身上血腥酒气太重,还是因为旁的,林迢迢胃里突然一阵翻涌。


    她猛地推开裴韫,跑到不远处扶着一棵树干呕起来。


    这是林迢迢第二次呕吐。


    裴韫脸色骤变,“传军医!”


    便在此时,一负责在营地外巡逻的传令兵急吼吼闯了进来。


    “大都护,营外有一道姑求见。”


    “不见!”裴韫来到林迢迢身侧,头也不回。


    传令兵跪地回禀,磕磕巴巴道,“那、那道姑说,她道号静尘,俗名谢蘅,还说……还说她是您的原配发妻。”


    此话一出,满场寂静。


    裴韫一下就清醒了,“你再说一遍,何人求见?”


    传令兵结结巴巴重复。


    纵使林迢迢在旁吐得天昏地暗,也听得一清二楚,脑中懵了一瞬。


    谢蘅?


    谢蘅不是死了吗?


    她下意识去看裴韫,便见裴韫眉心缓缓蹙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1章 亡妻与先夫


    林迢迢用帕子擦了擦嘴,颇识时务道,“夫君既有要事,那我先回去……”


    她可不愿掺和到裴韫两口子之间。


    裴韫握住她冰凉的小手,“不急,一会儿让军医给你瞧瞧。”又命飞羽亲自将外头的人带过来。


    不多时,一道深蓝色的窈窕倩影踏着月色而来。


    营中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就连王副将和芸娘,在看清谢蘅容貌后,也吓得瞠目结舌,视线不断在谢蘅与林迢迢身上来回扫视。


    林迢迢同样呆若木鸡。


    若非身穿的缘故,她甚至要怀疑自己和谢蘅是不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二人并肩站在一处,便如双生子一般。


    论容貌,可以有八分相似,余下两分则因二人气质迥异。


    林迢迢身上多少带了些现代人的随性,而眼前的谢蘅,则是真正孕育于名门望族的闺秀,一举一动,文雅端庄,加上那一身素色道袍,更显出尘绝俗,宛如九天下凡的神女一般。


    周遭静得可怕,唯有篝火燃烧的哔啵声。


    直至军医挎着药箱赶来。


    谢蘅的存在太过出挑,以至于军医赶到后,一眼便瞧见了她,原以为是个寻常人物,看清谢蘅的面容后,军医也吓得不轻。


    他是老军医了,自裴韫十六岁起,便跟在北地军营里,早听说裴韫两年多前娶过一房妻室,乃谢家嫡女,虽未得见真颜,却也听过只字片语,知晓裴韫的发妻与如今的小夫人生得极其相似。


    军医看了看谢蘅,又看看怔愣的林迢迢,当即上前,先给裴韫见礼,随后看向林迢迢,“林姑娘可有哪里不适?”


    “没、没事了。”


    林迢迢太过震惊,说话都有些结巴。


    眼下她哪里还有心思吐。


    倒是裴韫,敏锐捕捉到军医口中那声“林姑娘”,不悦皱眉,“你先下去。”


    军医不知自己如何惹恼了裴韫,连连称是,抹着冷汗退至一旁。


    谢蘅正打量着林迢迢。


    比起林迢迢喜怒形于色,她显然更具世家贵女的沉稳,即便内心已是惊涛骇浪,面上仍是不动声色,冷冷淡淡,瞧不出丝毫端倪。


    原来,老师至死不忘的姑娘竟是这般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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