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迢迢很是惊讶,“你从前竟也嫁过人?”
眼前的芸娘瞧着不过二十左右,三四年前,也就十六七岁的年纪,刚嫁人便守了寡?
说起往事,芸娘已是云淡风轻,“妾身十二岁便到夫家做童养媳了,十五岁成婚,同先夫也过了两年好日子,奈何世事无常,我初有身孕那年,他上山打猎出了意外,再后来,我悲痛过度,孩子没保住。”
提及先夫,芸娘眼底闪过一丝怅然。
林迢迢拧着洗脸的巾帕,一脸歉疚道,“抱歉,让你想起伤心事了。”
“没事,都过去了。”
芸娘脸上很快绽出笑意,“人总要往前看,先夫是妾身的恩人,生前待妾身极好,但妾身如今跟随王副将,日子过得也滋润体面。”
“如妾身这般无依无靠的浮萍之人,能寻到后半生的依靠,已是极大的幸事。”
对于芸娘丧夫一事,那种伤心难过,林迢迢感同身受,可听着听着,她又觉得哪里不对。
“哎呀,光顾着说我自己,险些忘了夫人还饿着肚子呢。”
没等林迢迢回过味来,芸娘便扶着她坐下,往她碗里夹了块豌豆黄。
林迢迢道了声谢,毫不客气地大快朵颐起来,还别说,芸娘的手艺当真不赖,丝毫不亚于勇毅侯府的厨娘。
林迢迢不由多用了几口。
见她吃得满足,芸娘心里也欢喜,她支着下巴看她,语气里满是怀念,“过去,妾身也曾幻想做一名厨娘。”
林迢迢颇为赞同,“你这手艺,往后出来自个儿开个食铺,定然不缺生意。”
“那便借夫人吉言了,但愿妾身能有这个机会。”芸娘咯咯直笑,突然话锋一转,“对了夫人,您与裴都护打算何时成亲?”
“咳咳——”
话题转得太快,林迢迢一口糕点噎在喉咙里,呛得险些背过气去。
芸娘当即变了脸色,又是倒茶又是拍背,总算让林迢迢将卡在喉咙里的那块糕点咽下去。
至此,林迢迢还有什么不明白。
怪道她总觉得芸娘话里有话,原来又是裴韫请来的说客,要她如芸娘一般忘却前夫,接受现在的一切。
此前裴韫的确提过一回成亲之事,但因北境动荡,加之裴韫即将与李家天子开战,婚事便暂且搁下。
裴韫不问,她也不答。
偏就在林迢迢日渐放松警惕时,突然重提婚事。
裴韫莫非是想借芸娘之口,试探她的态度?
林迢迢面色冷了下来,她挡住芸娘递茶的手,用帕子掩了掩唇,“我身子不适,便不送你了。”
再明了不过的逐客令。
芸娘讪笑一声,“那妾身晚些再来。”
出了主帐,芸娘摇头叹气,很是懊恼,事情办砸了,也不知等裴都护回来后,她与王副将该如何交代。
帐中,林迢迢独自静坐片刻,趁着四下无人,从包袱里翻出江临的牌位。
她如今居于人下,连光明正大摆出牌位,给江临上供做都不到。
原先林迢迢一直在麻痹自己,想着等这阵子过去就好,等裴韫对自己腻了就好,可等来等去,裴韫竟真打算娶她为妻。
看来,在裴韫与朝廷的夺位之争彻底平息前,她就得设法离开。
否则,裴韫若成,她将永困深宫。
裴韫若败,也会牵连自身,危及性命。
横竖左右都是死,不如再搏上一搏。
但在此之前,林迢迢得让裴韫彻底相信,相信她放下了过去,放下了江临,真心实意接纳他的存在。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的出逃就是文案跳崖剧情啦
第50章 庆功。
当夜,戌时三刻,裴韫率军凯旋。
今日大败北胡,收复了被北胡占据的最后一城,北胡残兵四散溃逃,退居胡地,不再来犯。
战役算是告一段落,军营上下欢呼雀跃,载歌载舞。
在一片叫好声中,裴韫抱着染血的兜鍪回到营帐,远远便见林迢迢身着盛装,淡扫脂粉,站在主帐外笑脸迎他。
这是此前从未有过的先例。
以往裴韫回营,林迢迢从不会主动相迎。
且不知林迢迢是有意还是无心,最近时常穿着素净,来来回回不过几身素白襦裙,像在替谁守孝似的。
裴韫不是猜不到其中缘由。
到底是他强留了她,强求了这段交颈缠绵的时光,裴韫只能装聋作哑,避免同林迢迢争执。
今日倒是难得,见林迢迢肯花心思打扮,主动递上笑脸。
莫不是芸娘的劝解起了效用,让林迢迢放下执念,回心转意了?
思及此,裴韫杀.戮到近乎麻木的心,陡然欢欣雀跃起来,暖意自心底翻涌,流向四肢百骸,驱使他丢盔弃甲,风一般来到林迢迢面前。
众目睽睽之下,裴韫掐着她的腰将她高高举起,原地转了几圈后,捧住她的脸颊,对着她的唇重重一吻。
营地里顿时爆发出阵阵起哄的欢呼,但因裴韫乃一军主帅,他们大多也只敢拍手叫好,不敢近前。
饶是与旁人隔了一段距离,林迢迢还是本能的脸上发烫。
她推开裴韫,小声嘀咕道,“一身血腥味,别亲我了。”
挨了嫌弃,裴韫凤眸依旧荡漾着笑,附在她耳畔吐息灼热,“那你陪我洗洗。”
这话仅林迢迢自己能听见,但笼罩在两人之间的那种旖旎情愫,却是人人可见,周遭又是一片起哄声。
林迢迢没来得及拒绝,就被裴韫横抱入了主帐。
王副将回营路上猎了只梅花鹿,一回来便叫人抬去放血拾掇,再过来只瞧见裴韫抱着林迢迢入帐的背影。
“哟。”王副将笑呵呵凑到芸娘跟前,“看来你今日也立了大功。”
“将军此言折煞妾身了。”芸娘绞着丝帕,神情略有些不自然。
“什么折煞不折煞的,你办好了差事,爷自会赏你。”
偏王副将是个糙老爷儿们,没看出这其中端倪,搂着芸娘朝另自个儿营帐走去,边走边从怀中掏出一方帕子,“瞧瞧爷又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他小心翼翼打开帕子,里头赫然是支赤金簪子。
芸娘眼睛一亮,王副将已经替她簪上了。
芸娘摸了摸自己的发髻,面上愁容一扫而空,“这簪子得花不少银子吧?”
王副将摸了摸脑袋,憨笑道,“今日打了胜仗,咱们这些副将一人赏银一百两,这不刚得了钱,就想起你上回惦记的金簪了。”
从军辛苦,挣的都是卖命钱。
芸娘眼眶一热,“这次便罢,下回不准买了。”
“行行,都听你的……”
二人相拥着渐行渐远。
林迢迢这处便没那般温馨了,沐浴的功夫,主帐里可谓疾风骤雨,海浪翻涌。
裴韫赤身浸泡在浴桶中,硬是拽着林迢迢一同跌了进来。
林迢迢来到北境这些天,好不容易打扮一回,人前露脸不到一刻钟,便被裴韫狼狈按在浴桶里。
竟是要检查她是否乖乖吃着那玉,等他回来。
发现没有,裴韫故作恼怒地沉下脸,“越发娇纵了,连我的话也敢不听。”
拨开飘在水面上层层叠叠的裙摆,裴韫试探几下,看着她呜咽涨红的脸,“哦,原来是大好了。”
直到林迢迢拿膝盖踢他,裴韫这才收手,“身子还是太弱,要多吃些。”
林迢迢已经听不得某些字眼,“要吃你自己吃。”
见她气得俏脸通红,裴韫实在没忍住,掐了掐她鼓鼓的腮帮子,“叫你多吃饭,为夫还说错了?”
林迢迢:“……”
闹了半个时辰,裴韫总算沐浴好从水里出来,换了身鸦青色常服,没有披甲,乌发用一支玉簪松松挽着,少了驰骋疆场的冷厉锋锐,方显出几分世家子的慵懒清贵。
裴韫好心伸手搀扶,林迢迢生气甩开,“不用你,我自己来。”
她扶着浴桶边缘,抖着腿慢吞吞跨出来。
外头已经热热闹闹操办起了庆功宴,位置设在校场正中,篝火烧了十来堆,将半边夜空映得通红。
篝火上架烤着山鸡牛羊,以及猎来的野猪獐子,油滋滋的香气弥散开来。
数百张矮案围着火堆摆成圆圈,将士们席地而坐,端着粗陶大碗饮酒吃肉,粗犷的谈笑吆喝声此起彼伏。
林迢迢踉跄着走在裴韫身侧,走到场边时,满场喧嚣忽然静下,众将士收敛嬉笑,纷纷站起身朝裴韫抱拳施礼。
“大都护。”
紧绷的神情,极是肃杀。
转到林迢迢面前时,却不约而同挤出自认为和善谦恭的笑脸,“见过夫人。”
他们动作参差不齐,神态各异,有的刚弯下腰就直起来,有的后知后觉低下头去,有的笑脸僵硬……
一群五.大三粗的汉子们,动作笨拙宛如初学礼数的孩童。
看得出来,他们很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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