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麟暗暗警惕,小心翼翼退至廊下后,吩咐管事借唤府医的时机,将内宅所有护卫调来。


    裴韫习武之人,耳力甚佳,自然将江麟吩咐管事的那些话听得一清二楚,薄唇不由勾起一抹冷嘲。


    林迢迢尚不知情,把那些暧昧不清的证据统统藏好,她拉着裴韫行至窗下,推开窗,指着窗下平静无波的湖面。


    “来不及了,你跳下去。”


    一抹锐利的杀气瞬间射来。


    裴韫冷呵,“我?跳下去?”


    林迢迢吓得一激灵,后知后觉自己的语气太过强硬,她赶紧从眼角挤出两滴可怜兮兮的泪水,“裴韫,我最后求你一回,您老人家快些走吧。”


    裴韫这辈子为数不多的受辱时刻,皆因林迢迢而起。


    “你当真放肆。”他怒而抽手,将林迢迢整个人抱在怀里,作势要去开门。


    林迢迢原本就是他的通房,他才是苦主,怎的到了江家,他反而成了见不得光的情.夫一般。


    简直倒反天罡,岂有此理。


    林迢迢很是难堪,被她从内室拽到了外间,她这才瞥见乱七八糟的供桌。


    供桌上的香烛皆已燃尽,只剩一块黑漆漆的牌位与几盘残羹冷炙。


    不知为何,林迢迢心脏骤然抽疼起来。


    过去她是裴韫的通房,她尚且可以安慰自己是被逼无奈,可眼下她再找不到什么借口为自己的背叛开脱。


    不管她是否情愿,她已经和裴韫纠缠不清了。


    林迢迢双腿仿佛灌了铅般沉重,她固执地站在江临的牌位前,沉默着泪如雨下,怎么也不肯再走一步。


    良久,她声音沙哑地开口,“裴韫,我可以跟你走。”


    裴韫收回落在门闩上的手,若有所思看她,“你……这是想通了?”


    林迢迢垂眸,“嗯,想通了。”


    她到底高估了自己在裴韫心中的地位。


    也对,裴韫那般位高权重的人物,岂会当真在意她的想法。


    她在他眼里,充其量是个有些趣味的玩意,她的脸面,她的意愿又算什么东西,根本不值一提。


    林迢迢毫无血色的唇漾着些许自嘲。


    若是从前,林迢迢可以顺着他,可她在乎江家,她不允许任何人玷污江临的名声,哪怕是她自己。


    “给我半日,我会自觉离开江家。”


    裴韫状似不在意地扫过江临的牌位,在考虑林迢迢这番话的可信度。


    “我这次不会逃了。”林迢迢面无表情,“让我和江家告个别,你就可以带我走。”


    裴韫见她不似说谎,略一思忖,解开了束缚彼此的红丝带。


    “林迢迢,我只信你最后一回。”


    裴韫掌住林迢迢的后颈,在她唇上重重一吻,警告道,“倘若你再逃,便休怪我用锁链将你拴在榻上。”


    说罢,裴韫跳窗而去,转眼失了踪迹。


    江麟带着护卫破门而入时,便看到林迢迢一袭素白襦裙,头戴绢花,跪坐在供桌前擦拭先夫的牌位。


    江麟提着剑,目光警惕地在室内逡巡,并无发现第三人的踪迹。


    他微微皱眉,“母亲,您没事吧?”


    林迢迢摇了摇头,没说话。


    瞥见少女明显哭了一宿的红肿的眼,江麟心中叹了口气,除了节哀,他也不知还能再安慰什么。


    “江麟,劳烦你备好车马,我今日离开。”


    尽管这事早已知晓,但听到她说出这句话时,江麟还是难免迟疑,“母亲当真不肯留下吗?”


    林迢迢看着身处的这座栖凤园,苦涩一笑,“还是不了。”


    留在这里,只会招惹灾祸。


    留在这里,只会平添伤感。


    倒不如走了干净。


    “对了,我……可以带走他的遗物吗?”


    江麟望着她通红的眼,颔首道,“自然,您是江家主母,江家的一切都是您的。”


    有了这句话,林迢迢悬在心口的巨石终于落定,“既如此,余下半日,无论栖凤园发生什么,都莫要让人进来打搅。”


    江麟隐约明白了什么,四目相对之际,彼此已是心照不宣。


    谁都有私心,他江麟也不例外。


    他同样不愿江家沦为牺牲品。


    “母亲……珍重。”江麟沉声说罢,朝她深深作揖。


    江麟离开后,林迢迢闭拢房门,独自一人守着供桌,眼泪再抑制不住,如开闸的洪水,在脸上肆意横流。


    她到底过不去心里那一关。


    越是与裴韫纠缠下去,林迢迢越觉得自己对不住江临穿越两世的深情。


    为今之计,除了“葬身火海”,没有更好的办法脱身。


    她抱着盛满书信的匣子,这是这几十年来,江临留给她最珍贵的东西。


    林迢迢舍不得将这一切毁去,她将信件一封一封整理好,用防水性极好的油纸,里三层外三层包裹起来。


    确保这些信件不会进水,又飞快收拾两身换洗衣裳和一些银两。


    做完这些,林迢迢站在窗前跃跃欲试,估摸着以何种姿势跳出去,可以顺利潜入湖中。


    这面湖水连通城外北河,只要顺着水流往北,便可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江宅。


    ……


    裴韫走出江家不久,忽然眼皮一跳,心口窒闷得厉害,某种隐隐约约的感知,在此刻变得无比强烈,强烈到他无法忽视。


    林迢迢不对劲。


    她那般爱折腾不服输的执拗性子,怎会那样轻易答应他的要求?


    思及此,裴韫立即折返回去,这一次他没有飞檐走壁混入栖凤园,而是带着一队人马,强行闯入江家“做客”。


    赫赫有名的镇北王,安北大都护裴韫,毫无预兆突然驾临,让整个江家沸腾起来。


    江麟终于意识到,晨起时那股不安究竟从何而来。


    他忙放下手中所有事务出门相迎,边走边嘱咐管事调遣护卫,将栖凤园团团围住,绝不可让外人冒然闯入,惊扰主母。


    这个外人是谁,不言而喻。


    就在江麟准备好一切亲自恭迎裴韫大驾时,上百裴家兵马霍然闯入。


    江家仆婢惊慌失措,连连避让,很快就清出一条路来。


    “裴都护……”


    江麟刚迎上去,被飞羽一剑架在脖子上。


    “少主!”江家众人皆惊。


    江麟面上温色褪去,“裴都护这是何意?”


    裴韫面无表情,“自是来接本王的爱妻回京。”


    听到爱妻这个称呼,江麟眉梢不动声色跳了跳。


    也不管众人是何神情,裴韫径直越过江麟,直奔栖凤园而去,待他行出一段距离,飞羽才收剑紧随其后。


    江麟望着男人如松如竹的颀长背影,摸了摸脖颈处沁出的一丝血珠,心陡然沉下。


    这一日终究还是来了。


    理智上,他不该与裴韫作对,整个江家都不该与裴韫作对。


    可想到林迢迢苍白落泪的模样,想到她抚着父亲的画作泣不成声,江麟便觉心头酸胀。


    他想,他还是更愿意看到父亲画像上,那个明眸含笑,恣意明媚的林迢迢。


    她原本就该是那种模样。


    是父亲期待的模样。


    也是他期待的模样。


    江麟咬咬牙,毅然追了上去,“前方是江家内宅,乃女眷居所,还请裴都护止步!”


    江麟发话,藏在暗处的护卫齐齐现身,将裴韫在内的裴家军围困其中。


    裴韫眉眼泛起狠厉,“不想她出事就给我滚开!”


    越靠近栖凤园,那种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


    江麟偏在此时屡屡拦路,让裴韫生出了杀意,拔剑就朝对方面门挥去。


    江麟铁了心阻拦,同样予以反击,不过几个回合便在裴韫手里败下阵来。


    念及先前答应林迢迢的承诺,裴韫在最后关头收了剑势,只以肘击逼退对方,随后直奔栖凤园主屋。


    裴韫抬脚便踹,紧闭的房门轰然倒塌。


    骤然掀起的火光与滚滚浓烟,裹挟着浓烈的烧焦气味扑面而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锁链。


    裴韫目眦欲裂,她果然要寻死!


    “林迢迢!”


    屋内,挎着包袱,抱着牌位,手持灯盏的林迢迢悚然一惊。


    裴韫怎来得这般快?


    她刚纵火,还没来得及跳湖呢!


    林迢迢来不及细想,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抱紧包袱就要爬窗跳湖。


    裴韫在短暂的慌怕后,很快捋清了林迢迢的打算。


    她竟妄想纵火假死,以此彻底摆脱他!


    裴韫死死盯着林迢迢试图跳湖的背影,不知是气是惧,手指控制不住的颤抖起来,眸中戾气攒聚。


    他咬牙切齿,“你跳一个试试?”


    霎那间,林迢迢浑身僵硬。


    彻骨的寒意从心头流窜至全身,耳边除了裴韫愤怒的警告,只余她剧烈的心跳声。


    裴韫不顾头顶欲坠不坠的房梁,广袖一挥散开滚滚烟尘,直奔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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